讲台尚冷,拳头先热。
一场护短的怒火,
在后墙边猝然喷发。
2008年11月17(一)
教室里浮动着劣质发胶与粉笔灰混合的气息。
晚自习以“改革开放”为主题的演讲比赛尚未开始,后排已炸开锅。
有人将MP3音量调到最大,播放着《飞向别人的床》的刺耳旋律;
穿铆钉皮衣的男生踩着课桌跳起街舞,破洞牛仔裤下露出贴满骷髅纹身贴的小腿。
而真正的漩涡中心,是最后一排那个顶着荧光绿爆炸头的男生——
他正将扫帚抡成双截棍,金属链条甩在铁皮垃圾桶上,炸开一串火花。
我是班主任钦定的六名参赛者之一。
尽管稿子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紧张的情绪却似一无形的绳索,从后颈缠上来,紧紧勒住了我的喉咙。
昨晚,我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完了窗外从墨黑到鱼肚白的全过程。
教室前方,班部们正忙碌地布置场地。
江尧作为副班长,穿梭在桌椅间忙前忙后:
先将前排的课桌摆成一横排,再对应贴上老师的姓名牌,摆上矿泉水与计分表,动作利落得像在排演一场不容出错的仪式。
江尧从我身旁经过时,忽然往我怀里塞了一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意张扬。
我愣了一下。
我不想接受这瓶代表了“特殊对待”的水,况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下。
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还给他,可他已经一溜烟转身冲向讲台,忙着调试话筒。
一切准备就绪,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教室里却仍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安雁隔一会儿就凑过来问一句:
“紧张不?紧张不?”
她的问题分明就是那一细针,扎在了我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准备得怎么样?”
江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好紧张……手一直在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试图让指尖的颤栗停下来:
“太吵了,稿子都快忘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发颤的手上,忽然抬手解下颈间那条黑色格子围巾。
动作轻而稳,将围巾轻轻覆在我手上——毛线上的热度瞬间直抵皮肤,似一小团火苗,倏地熨平了冰凉的慌乱。
“把围巾裹在手上,暖和了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那秋阳晒过的棉被。
说完,他抬眼望我,眼神笃定而明亮,唇角微扬: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是最棒的。”
而后,他转过身,双手往桌沿一撑,腰背挺直,目光扫向那片嗡嗡作响的人群:
“我让这群乌合之众立马安静下来——你好好再背稿子。”
我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已面向那片呜呜泱泱的喧闹,猛地一吼:
“安静!谁给老子再吵,我就开打了啊!”
江尧的声音像一声惊雷,瞬间压住了教室里的喧嚣。
然而,最后一排那几个平里班主任重点关注对象——留着爆炸头,带着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班上出了名的“刺头”——却并不买江尧的账。
“老子就吵,来,朝我打一个试试!”
为首的“爆炸头”男生,挑衅地把那鸡窝一样的脑袋伸到江尧前——
鸡冠头被窗缝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直颤,耳垂挂着的十字架耳钉泛着冷光。
江尧的脸色骤然阴沉,眼底压着一场骤雨。
他一步跨过来,手臂有力地一揽,将我推到隔壁组的空位旁,低喝道:
“清欢,你去一边站着。”
确认我不会被波及后,他眼神一厉,再忍不下半分挑衅——
利索地扯下外套往地上一扔,红着眼,龇着牙,浑身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剑拔弩张的气势让空气都凝住。
“你马子啊?这么护着?叫什么玩意?杜什么欢来着?”
“爆炸头”阴阳怪气地出言不逊,手指直戳向我的方向,像要把嘲讽钉在我脸上。
江尧二话不说,拳头已在半空划出凌厉的弧线,下一瞬重重砸在“爆炸头”脸上。
“的!”
他咬牙怒吼,声线像淬了火:
“你配用手指她吗?配叫她名字吗?”
“爆炸头”被拳风带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课桌。
铅笔盒里的草莓味发蜡、《劲舞团》七彩点卡、几枚骷髅头戒指、唇钉稀里哗啦洒了一地,闪着廉价又张扬的光。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惊呼声、桌椅腿刮地的锐响混作一团,像一锅被投进石子的沸水。
怒不可遏的江尧,仍气焰嚣张地用食指戳着“爆炸头”的脑袋:
“你只配挨你爷爷的揍!”
“爆炸头”身后,立时窜出四五个留着彩虹刺猬头的男生——这都是我平里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狠角色”。
他们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扯着江尧的头发,拽着他的衣服,硬生生将他往墙角拖时,课桌腿在地面划出尖利的哀鸣。
江尧的膝盖猛地顶在某人肚子上,却立刻被两双手按在布满涂鸦的后墙面上——
那是用修正液写的“ゞ灬埘绱ぷ僦崾拽”之类的火星文,此刻正被他后脑勺蹭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江尧——”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他手上腿上的伤才刚好。
我颤抖地咬住下唇,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子。
他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右臂上的蝎子纹身贴被汗浸得卷边,仿佛一只被踩扁的活物:
“去叫老班!”
他这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准备往他腹部踹的铆钉靴,瞳孔里烧着一簇不肯灭的火。
突然他腰身一拧,硬生生用牙齿咬住那人的手腕,在对方的惨叫声中夺过半截扫帚杆,指节因紧握而青筋暴起。
我站在一旁,心跳如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拼命眨了眨眼,自己冷静,用胳膊悄悄撞了撞身旁被吓懵的安雁,压低声音说:
“我不好走开,你快去偷偷找班主任!”
安雁接受我的信号后瞬间清醒,扭着身子,吃力地往教室外跑。
可是老师办公楼在另一栋,按照安雁的速度,估摸着要十分钟左右到。
就在这时——
“砰!”
教室门被猛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