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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听完中村故事的那个晚上,时念失眠了。

她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溪水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玉子趴在她旁边,睡得很沉,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她伸出手,摸了摸玉子的背,老狗的毛很软,体温暖暖的。

她想起中村说的那句话:“那朵云,是我用十年的寂寞换来的。”

十年的寂寞。她有过三年的寂寞。在傅家的三年,每天等他回家,给他煮粥,给他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要么不回,要么回一个“嗯”。那些子,她也觉得很安静,但不是中村说的那种安静。中村的安静是山里的小溪,清澈、流动、有生命。她的安静是傅家客厅里的花瓶,摆在角落里,没有人碰,也没有人看。

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刻出那样一朵花。但她知道,她愿意试。

第二天一早,时念被玉子的叫声吵醒。天还没有大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她坐起来,发现中村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台旁边。桌上留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腌菜,旁边放着一壶凉茶。

她吃完早饭,推开门走出去。晨雾还没有散,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中村蹲在小溪边,正在磨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早。”时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中村没有抬头,继续磨刀。“昨晚没睡好?”

“嗯。在想您说的那些话。”

“想什么?”

“想那朵花。”时念看着溪水,“那道裂纹,不是刻坏的。是您故意留下的。”

中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您舍不得修。”时念说,“那道裂纹,是那朵花的一部分。修好了,就不是那朵花了。”

中村沉默了很久。他把磨好的刀放在旁边的布上,站起身。

“你比我以为的懂得多。”他说,“来吧。今天开始刻花。”

工作台上,中村摆好了几块白玉。大小不一,但都是上好的料子,质地细腻,颜色温润。时念坐下来,拿起一块,在掌心掂了掂。

“刻什么花?”她问。

“你昨天听到的那朵。”中村说,“你听到的,就刻出来。”

时念闭上眼睛。她想起中村刻的那朵白玉花,想起花瓣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想起花心里那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她拿起修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刻。

刀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她听到了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花开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跟着那个声音走,一刀一刀地刻。花瓣一片一片地出现,薄得像纸,边缘有一丝一丝的纹路,像风用手指画出来的。

中村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刻了大约两个小时,时念放下修刀。花刻好了。不是中村刻的那朵,是另一朵。花瓣的弧度不一样,纹路也不一样。但有一种相似的安静——像一个人坐在溪边,听了很久的水声,然后把听到的东西刻进了花里。

中村走过来,看了一眼。

“再来。”他说。

时念没有问为什么,拿起第二块玉,继续刻。

这一整天,她都在刻花。

上午刻了三朵,下午刻了四朵。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开得很盛,有的还是花苞,有的只有一片花瓣。刻到第五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累,是兴奋。她第一次感觉到,花不是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刀尖触到玉面的时候,花就在那里,她只是帮它出来。

傍晚的时候,中村走过来,看了看工作台上摆着的七朵玉花。

“你今天刻的,比你过去五年刻的都好。”他说。

时念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中村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朵,放在掌心,“这朵最好。”

时念看过去,那是一朵只有两片花瓣的花。花心还没有刻完,花瓣的边缘也不够流畅。但她能看出来,那是一朵花苞,正要开。

“为什么这朵最好?”她问。

“因为它还没有开。”中村把玉花放回工作台上,“开了一半的花,比全开的花更有生命力。因为它还在长,还在变。你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它什么都有可能。”

时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也是。”中村说,“你学得很快,但不要急。游丝刻法不是一天能学会的。慢慢来,让花自己开。”

时念点点头。她低下头,看着那朵只有两片花瓣的花。它很小,很不起眼,但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命力。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不知道会长成什么,但你知道它一定会长大。

此刻,京州。

傅寒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你还好吗?”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已经重复了十几次。

张诚敲门进来:“傅总,查到了。”

傅寒放下手机:“说。”

“暗网上查时女士信息的那个人,查到了。”张诚的表情很严肃,“是熙国的人。但不是国王陛下那边,是另外的人。”

“另外的人?”

“熙国有一个古老的家族,姓黎。这个家族在熙国很有势力,做文物生意的。他们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修复师,代号‘S’。”

傅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们找她做什么?”

“不清楚。但他们的手段不太友好。”张诚犹豫了一下,“国王陛下的安全部门已经警告过他们,但他们还在查。”

傅寒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他问。

“暂时就这些。”张诚小心翼翼地说,“傅总,时女士的身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她不只是修复师,她——”

“我知道。”傅寒打断他,“她不需要我保护。她有自己的世界。”

张诚点点头,退了出去。

傅寒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他想了想,把“你还好吗”改成了“在山上注意安全”,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删了。

她不需要他的关心。她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是那座山里的老匠人,是那些正在她手里慢慢绽放的玉花。

窗外,天际澜宫的灯还亮着。但他知道,她不在那里。她在很远的地方,在刻一朵只有两片花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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