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里的最后几天,时念和中村一起刻那朵牡丹。
每天早上,时念去溪边坐一个小时,然后回来帮中村准备玉料。中村刻一个小时,休息两个小时。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握刀的手会抖得厉害,但他从不放弃。时念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递上工具,或者在光线暗下来的时候打开台灯。
“中村先生,”有一天,时念忍不住问,“您不疼吗?”
中村停下手中的刀,想了想:“疼。但刻花的时候,就不疼了。”
时念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敬意。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时间等一朵花开,在生命的最后几天,终于等到了。
“您觉得这朵牡丹,能刻活吗?”她问。
中村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试试。”
第三天傍晚,牡丹刻好了。
时念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玉。牡丹花很大,很白,花瓣上带着细细的纹路,像露水流过的痕迹。花心还没有刻完——中村说,要留一点空白,让看花的人自己去想象。那块玉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舒展,有的卷曲,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的藏在阴影里。那些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但每一刀都有生命。
时念看了很久。
“它活了。”她轻声说。
中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笑了笑。
“是你帮它活的。”他说,“没有你,我刻不完这朵花。”
时念摇摇头:“是您刻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着就够了。”中村的声音很轻,“有人看着,花就开得快一些。”
时念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刻的那朵未完成的花。如果当时有人看着,那朵花会不会也开得快一些?
“中村先生,”她转过身,“我要走了。”
中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
“您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中村笑了笑,“我还有玉子。它陪了我十年了。”
玉子趴在他脚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时念蹲下来,摸了摸玉子的头。老狗的毛很软,体温暖暖的。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中村先生,”时念站起身,“谢谢您。”
中村没有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那块时念帮他刻的牡丹玉料。他把它放在时念手里。
“这个,你带走吧。”
时念愣住了:“这是您刻的——”
“是我们一起刻的。”中村打断她,“你帮我刻了最后几刀。没有你,它开不了。”
时念握着那块玉,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摸。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溪水,像风声,像一个人在深山里坐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花开。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说。
中村点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夕阳西下,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溪水还在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时念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瘦,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玉子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中村先生,”她轻声说,“我还会来看您的。”
中村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
时念拿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村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榻榻米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玉子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路口。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去吧。”她说,“陪着他。”
玉子站在那里,看着她。它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时念站起身,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玉子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时念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山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她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路很窄,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到了山脚。那里有一家小旅馆,亮着昏黄的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一个老妇人开了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一个人从山上下来?”
“嗯。”时念点点头,“有房间吗?”
“有。”老妇人让开门口,“进来吧。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给你煮碗面。”
时念走进旅馆,把行李箱放下。老妇人在厨房里忙活,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时念坐下来,慢慢吃着。面很清淡,但很好吃。她想起中村煮的粥,也是这样的味道——很简单,但很温暖。
“你是从山上那位老先生家下来的?”老妇人在她对面坐下。
“嗯。”
“他还好吗?”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老妇人叹了口气:“他一个人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前几年还有人去看看他,后来村子搬空了,就没人去了。”
时念没有说话。
“你是他什么人?”老妇人问。
“学生。”时念说,“跟他学刻东西的。”
老妇人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教得好吗?”
“教得好。”时念放下碗筷,“他教我听水声。”
老妇人笑了:“那条溪的水声,是好听。我年轻的时候也常去听。后来搬下山了,就听不到了。”
时念站起身,道了谢,走进房间。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虫鸣声,还有远处的溪水声。
她拿出那块牡丹玉料,在灯光下转了转。花瓣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流动,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她想起中村说的话:“有人看着,花就开得快一些。”
她不知道母亲在山上住的那三个月,有没有人看着她。但她知道,她在山上的这一个月,有人看着她。中村看着她刻线,看着她刻云,看着她刻花。他从来没有夸过她,只是在她刻完之后放上新的玉,说“再来”。但那种注视,比任何夸奖都重。
她把玉放回包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回京州了。回到那个有很多高楼、很多车、很多人的城市。回到那个有傅寒、有林鹿、有暗网悬赏的世界。但她不会害怕。因为她学会了听。听水声,听风声,听玉声。听自己的声音。
此刻,京州。
傅寒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张诚敲门进来:“傅总,时女士下山了。”
傅寒猛地转过身:“什么?”
“山脚下的旅馆老板打电话来说,有个年轻女人从山上下来,姓时。应该就是时女士。”
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回来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尽量平静。
“暂时就这些。她订了明天回京州的机票。”
傅寒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
张诚点点头,退了出去。
傅寒重新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他想了想,把“你什么时候回来”改成了“一路平安”,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他知道她不会回。但他还是发了。
窗外,天际澜宫的灯还亮着。他知道她明天就回来了。她会回到那栋楼里,回到她的工作室,回到她的生活里。而他,还是那个和她没有关系的人。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她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