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在山里的最后一天,醒得比往常都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玉子趴在她旁边,听到她翻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时念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老狗的毛很软,体温暖暖的。
她坐起来,发现中村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台旁边。桌上留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腌菜,旁边放着一壶凉茶。和每一天一样。
时念洗漱完,坐在榻榻米上吃饭。米饭是凉的,但很香。她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顿饭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她每天吃中村做的饭,想着“今天要刻什么”“今天能不能刻得更好”。今天她不用刻了。今天她要走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桌子擦净。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半是工作台,一半是榻榻米。工作台上堆满了工具和玉器,墙上挂着几幅玉器的照片。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每一寸地方都很熟悉。溪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哗哗的,和第一天一样。
时念推开门走出去。晨雾还没有散,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中村蹲在小溪边,正在磨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时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中村先生,今天我要走了。”
中村没有抬头,继续磨刀。“嗯。”
“谢谢您教我。”
“是你自己学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时念没有说话。她看着溪水,看着那些光滑的石头,看着水面上薄薄的雾气。中村把磨好的刀放在旁边的布上,站起身。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慢了很多,脸色也更苍白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山里的老树。
“你回去之后,继续刻。”中村说,“不要停。停了,手就生了。手生了,心就远了。”
“我不会停的。”
中村点了点头。他走回屋子,时念跟在后面。工作台上放着那块牡丹玉料——他们一起刻的那块。中村把它拿起来,放在时念手里。
“带走。”
时念握着那块玉,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摸。那些细细的纹路,像溪水,像风声,像一个人在深山里坐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花开。
“中村先生,这朵花是您刻的。”
“是我们一起刻的。”中村看着她,“你帮了我最后几刀。没有你,它开不了。”
时念把玉收好。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中村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瘦,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玉子趴在他脚边,没有跟出来。
“中村先生,我还会来看您的。”
中村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
时念拎起行李箱,走出门。晨雾慢慢散开,山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村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榻榻米上。
她转过身,继续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时念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休息。一个小时后,她到了山脚。那家小旅馆还在,老板娘正在门口扫落叶。看到她,放下扫帚。
“下山了?老先生还好吗?”
“还好。”时念说,“他让我谢谢您。这些年您帮他带了不少东西上山。”
老板娘笑了笑:“他一个人住在山上,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她看着时念手里的行李箱,“你这就走了?”
“嗯。回京州。”
“路上小心。”
时念点点头,走到路边等车。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她。时念忽然转过身:“阿姨,中村先生身体不太好。如果有什么事,您打我电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放心吧。我隔几天就让人上去看看他。”
车子来了。时念坐进去,摇下车窗,朝老板娘挥了挥手。车子驶出雾生乡,穿过田野,上了高速。时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山越来越远,天越来越亮。她拿出那块牡丹玉料,放在掌心。花瓣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像活的。
她想起中村说的话:“有人看着,花就开得快一些。”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看着”的人。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刻下去。不会停。
春原空港,下午两点。
时念推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她看了一眼航班信息屏,找到自己的登机口,然后拖着箱子慢慢走过去。
手机响了。林鹿发来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时念打字回复:“六点。”
“好。工作室收拾好了,你回来就能开工。”
时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走到安检口,排在一对老夫妻后面。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姑娘,一个人出门?”
“嗯。”
“去哪啊?”
“回家。”
老太太点点头:“回家好。在外面待久了,还是家里好。”
时念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还有半个小时登机。她拿出那块牡丹玉料,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花瓣上的纹路很细,每一刀她都记得。刻第一刀的时候,手在抖。刻第二刀的时候,稳了一些。刻到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登机广播响了。时念把玉收好,站起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很白,很厚,像山里的雾。她想起第一天到春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云。那时候她不知道中村长什么样,不知道游丝刻法能不能学会,不知道自己要在山里待多久。现在她知道了。中村是个很瘦的老人,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星星。游丝刻法不是学会的,是听会的。她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听水声,听风声,听玉声。够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溪边,听水声。水是浅绿色的,带一点蓝。中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玉子趴在石头上,尾巴一摇一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