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金属摩擦的余韵,似乎还粘在湿的空气里,与头顶新出现的敲击声重叠、绞缠,最终化为一股冰冷的流体,灌进每个人的耳朵,冻住血液。
“嗒…嗒…嗒…”
缓慢,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感,从他们头顶正上方的天花板内部传来。不是幻觉,不是风声。是指节,或某种硬物,叩击在木质结构上的声音。
“在上面……阁楼?还是天花板的夹层?”老K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死死锁住头顶那片被手电光照得斑驳的混凝土。
敲击声停了。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新的节奏响起。三短,三长,三短。
“… — …”
苏芮的呼吸一窒:“莫尔斯码……SOS?” 在这鬼地方,来自“上方”的求救信号?荒诞感夹杂着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
没等他们细想,敲击再变。这一次,是更长、更连贯的一组信号。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老K已经蹲下身,用匕首尖在地上快速划拉着符号。他年轻时接触过通信,记忆模糊,但基础的字母还能分辨。陆隐、苏芮、白夜屏息围拢,手电光集中在那片尘土覆盖的地面。
敲击停止。
老K看着地上译出的那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脸色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格外僵硬。他缓缓抬头,逐一看向其他三人,嘴唇翕动,吐出那几个音节:
“EYE. IS. WATCHING. NOW.”
(眼。正在。注视。此刻。)
简单的陈述句。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却比任何狰狞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它精准地刺穿了他们刚刚建立起的、试图反击的脆弱决心,将一种无所遁形的、的羞辱感钉进每个人心里。
他们所有的密谋,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甚至此刻因被窥视而产生的惊怒,都成了那只“眼”实时观察的剧目。
陆仰起头,脖子僵硬。天花板上只有陈年的水渍和裂缝,但他仿佛能感到,在那混凝土和木板的后面,正贴着一只巨大、冰冷、没有感情的复眼,虹膜上倒映着他们此刻惊恐的脸。
“审判者之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它不是在预告未来……它是在宣告现在。”
“扰器!”苏芮猛地转向白夜,语气急促,“还有多久?”
白夜的手指还悬在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录像机上方,他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声音依旧稳定得可怕:“高压模块改装完成百分之八十。触发开关需要精密校准,现在强行启动,威力无法控制,可能伤及我们自己,也可能……本无效。”
“那就让它有效!”老K低吼,一把抓住白夜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少年皱了皱眉,“我们没有时间了!它在嘲笑我们!在告诉我们,我们他妈的就是玻璃缸里的虫子!”
“冷静点,老K!”苏芮按住他另一只手,“白夜说得对,盲目启动可能更糟!”
陆隐强迫自己从那种被凝视的冰冷感中挣脱出来,大脑飞速运转。“等等……它为什么现在警告我们?用这种方式?”他盯着天花板,“如果它真的无所不知,完全可以等我们执行计划时再阻止,或者脆不管,看我们徒劳挣扎。为什么提前敲打我们?”
这个问题让疯狂的边缘安静了一瞬。
“挑衅。”苏芮缓缓道,“展示掌控力,击垮我们的心理防线。这是心理战术的一部分。”
“或者,”白夜轻轻挣开老K的手,继续摆弄他的电路,声音平静,“它在进行另一种测试。测试我们在明确知道被全方位监视的情况下,会如何调整策略,如何互动。恐惧下的决策变化,也是‘数据’。”
“去他妈的数据!”老K一拳砸在旁边堆着的杂物上,灰尘簌簌落下。
“白夜,最快还要多久能有个可控的、哪怕只是局部扰的方案?”陆隐问。
白夜估算了一下:“如果只求制造小范围、短时间的强电磁脉冲,覆盖这个房间,或许……二十分钟。但需要冒险,用我们现有的一个手电电池做不稳定激发,成功率不超过五成,而且脉冲过后,这个房间内所有未屏蔽的电子设备大概率报废,包括手电、我的工具,还有……”他看了一眼苏芮的急救箱,里面有些电子体温计之类的。
“赌了。”老K喘着粗气,“不赌就是等死。五成机会,换一次可能摆脱‘眼睛’的机会,值!”
“但脉冲范围只在这个房间,”苏芮指出,“我们出去之后呢?‘眼睛’可能还在其他地方。”
“一步一步来。”陆隐下了决心,“先在这个房间里,获得几分钟‘不被注视’的时间。我们需要商量一些事情,一些……绝对不能让它听到看到的事情。”
这个理由说服了众人。在“眼睛”的注视下,他们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充满忌惮。
白夜不再说话,全神贯注投入到最后的改装中。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将细小的导线焊接到危险的改装电路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没有再传来敲击声,但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有增无减。
十五分钟后。
“好了。”白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用胶带粗糙缠裹的、巴掌大小的装置,中心是那个录像机主板改造的核心,外接着几节电池和一堆暴露的元件,一个简陋的按钮开关延伸出来。“范围理论上是这个房间。持续时间,估计三到五秒的强脉冲,后续衰减扰可能持续一两分钟。按下按钮后,立刻闭眼,避免可能的高压电弧闪光。之后,我们大概有……最多五分钟的相对‘安全’时间,前提是它的监控主要依赖电子设备,且没有物理窥视孔。”
“谁按?”老K问。
“我来。”陆隐伸出手。有些决定,他需要为自己,也为林念做。
白夜将装置交给他,简单说明了按钮用法。苏芮和老K将还能用的机械手表对准时间,又检查了一下房间门是否堵死。
“准备。”陆隐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他看向其他人,苏芮点了点头,老K眼神狠厉,白夜面无表情。
“三、二、一……”
拇指用力按下。
“滋——啪!!!”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但一声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电流嘶鸣在狭小空间内炸开!与此同时,所有人眼前爆开一团剧烈的蓝白色闪光,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视网膜的灼痛!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氧和元器件烧焦的臭味。
几秒钟后,嘶鸣和闪光消失。陆隐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看到房间里唯一的手电已经熄灭,白夜的工具盒里冒出几缕青烟,苏芮急救箱里的电子体温计屏幕碎裂变黑。他自己的手机虽然早就没信号,但此刻也黑屏死寂。
成功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电子设备似乎暂时瘫痪了。
“快!时间不多!”老K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白夜,你之前说荧光粉末可能来自特殊工作区域,具体可能是什么地方?”
白夜揉了揉眼睛,快速说道:“那种长效荧光材料,常用于精密仪器校准、暗室标记,或者……需要避光作的生物或化学实验室。结合NeuroLink芯片,酒店里很可能有一个隐藏的、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或工作站。”
“李伯的管家房没有,”苏芮接口,“密道石室更像林念的私人储藏点。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建筑图纸!从李伯保险柜拿出的图纸!”
陆隐立刻从背包里翻出那些泛黄的建筑图纸,几人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被浓雾过滤的天光,勉强辨认。图纸非常详细,标注了主楼、副楼、地下管线。但有一处,在副楼(现已废弃)与主楼地下交汇的区域,用淡淡的虚线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空间,旁边有手写标注,字迹与林念的不同,更老练:“原制冷机组房,后封闭。结构坚固,隔音绝佳。”
“是这里!”老K指着那个区域,“位置隐蔽,空间够大,而且‘隔音绝佳’!很可能被改造了!”
“怎么去?图纸上看,从主楼没有直接通道。”苏芮皱眉。
“密道。”陆隐和异口同声。他们发现林念手稿和标本的石室,那条向右的、黑影逃窜的岔路!
“如果那里通向实验室,那袭击方晴、可能穿着李伯衣服的人,也可能从那里来去!”陆隐思路逐渐清晰,“而且,陈铭门口的荧光粉末……如果来自那里,就说明有人从实验室出来,经过了陈铭门口!”
“时间线!”苏芮眼睛一亮,“陈铭死前,我们都在客厅或各自房间。有机会去实验室并路过陈铭门口的……范围就小了!”
“还有那个黑影,”老K沉声道,“对密道熟悉,身手敏捷。如果是实验室的人,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观察,甚至……执行命令。”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撞击声,猛地从他们堵死的门外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分析。
不是敲击,是实实在在的、用身体或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
“谁?!”老K厉喝,抄起铁棍。
门外没有回答。接着,又是“砰!砰!”两声,更加用力。厚重的木门和顶着的杂物都在震颤。
扰事件还没结束?还是“眼睛”用了非电子手段?
“准备!”老K示意陆隐和白夜拿起武器,苏芮握紧手术刀,退到房间角落。
撞击停了。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门板底部传来。像是金属在缓慢地、锲而不舍地刮擦着木头。
接着,一小片薄薄的、硬质的什么东西,从门底缝隙下,被缓缓塞了进来。
那东西滑到房间中央,停住。
手电已坏,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对折的、白色的硬纸片。
陆隐和老K对视一眼,高度警惕。老K用铁棍小心翼翼地将纸片拨到近前,然后用刀尖挑开。
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简练线条勾勒的图:
一座孤岛的轮廓,中心是“迷雾馆”的简化图形。在图形下方,画着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而眼睛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四个微小的人形剪影,正是他们四人此刻在这个房间里的相对位置!
在图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五分钟。计时开始。”
落款,是一个更加精致、复杂的“M”徽记,荆棘缠绕中,似乎还隐藏着极细的电路纹路。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们的扰,他们的“安全时间”,他们刚刚的所有分析和推测……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被精准计时!
那只“眼”,从未离开。它不仅在看,还在为他们的“反抗”倒计时。
“!”老K狂怒地将纸片撕得粉碎。
“我们走!”陆隐当机立断,“不管门外是什么,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去密道,去那个可能的实验室!这是我们唯一的方向!”
“怎么出去?门外可能有东西!”苏芮急道。
白夜已经快速收拾了还能用的机械工具,低声道:“扰可能影响了门外的电子锁或触发装置,但物理障碍还在。老K,陆隐,我们一起撞门。苏医生准备应对。”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合力,猛地撞向被杂物顶住的木门。
“砰!哐当!”
门被撞开,堵门的杂物倒了一地。门外走廊空荡荡,只有弥漫的浓雾和黑暗。没有袭击者,没有怪物,只有地上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拖拽的痕迹,通向走廊深处,消失在雾气中。
“走!”老K一马当先,按照记忆冲向发现密道油画的走廊。
一路出奇的顺利,没有遭遇任何阻碍。但那幅《暴风雨中的海船》油画,却让他们心头一沉。
油画依然在,但之前白夜做在旋转机关旁的医用胶带标记,不见了。油画与墙壁的接缝处,有几道新鲜的、细微的刮痕,像是刚刚被用力打开过。
有人在他们之后进去过,而且处理了痕迹。
“进!”老K咬牙,按下机关。油画墙无声旋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淡淡腥气涌出,但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四人鱼贯而入。老K和陆隐打头,白夜和苏芮断后。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奔上次那个有林念遗物的石室,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右边那条未曾探索的黑暗岔路。
岔路更加狭窄曲折,坡度向下,空气越来越阴冷湿,化学药剂的味道也隐约可辨。他们不敢开唯一还剩的、用电池的荧光棒(怕成为靶子),只能摸黑扶墙,凭感觉和记忆缓慢前行。
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脚下湿滑苔藓的触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冷白光。不是火光,更像是……LED灯的照明。
他们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光是从一扇厚重的、带有密封胶条的金属门缝隙里透出来的。门看起来很新,与周围古老的砖石通道格格不入。门旁有一个简单的电子按键锁,但此刻屏幕暗着,似乎断电了。门微微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化学药剂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老K和陆隐对视,点了点头。老K轻轻将铁棍进门缝,缓缓用力。
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十平米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覆盖着光滑的白色合金板,地面是防静电涂层。房间中央是几张宽大的实验台,上面摆放着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密仪器:显微镜、离心机、光谱分析仪、还有几台连接着复杂线缆和电极的、他们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沿墙是一排低温冷藏柜和储物架,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化学试剂瓶、生物样本盒,以及……一些封装好的、标有“NeuroLink”系列字样和编号的金属小盒。
这里,就是“M”组织设在“迷雾馆”的前沿实验室!
而在实验室最里面,一张实验台前,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显微镜,或者作着什么。对门的开启毫无反应。
是老K、陆隐、苏芮、白夜中的某一个?还是……李伯的同伙?或者,那个神秘的“黑影”?
陆隐的心脏狂跳,握紧了手里的短刀。老K示意其他人分散,慢慢呈包围之势向那个背影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背影还有三五米时,那个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肩膀微微一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灯光下,露出一张他们熟悉,却又因眼前场景而显得无比陌生的脸。
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眼神却锐利如常。
是 苏芮。
不,准确说,是穿着实验服,坐在“M”组织实验室核心位置的苏芮。
她看着震惊到失语的三人,目光在陆隐、老K、白夜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一个装着微量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用她那惯有的、冷静清晰的嗓音说道:
“比预计的,晚了十七分钟。”
“欢迎来到观测中心,‘样本’们。”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