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绘完成的倒数第二天,林知意在走廊里画到了晚上八点。
儿科病房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暖黄色,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她洗笔的水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那只松鼠爪子里捧着草莓,树藤从树上蜿蜒下来,在墙角开出一朵朵碎花。她越画越满意,甚至有点舍不得结束了。
“还不走?”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已经不需要回头了——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白大褂布料摩擦的细响,皮鞋踩在防滑地胶上那种闷闷的节奏。
“这块云的颜色不对。”她指着树梢上方一片渐变的天空,“调了三次都不满意,我想再试一次。”
顾南风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调色盘。钛白、湖蓝、一点点群青,搅在一起成了一团脏兮兮的灰蓝色。
“加一点紫。”他说。
“什么?”
“云彩的暗部,加一点紫色。冷暖对比会出来。”
林知意抬头看他,表情介于惊讶和怀疑之间:“你一个急诊科医生,为什么懂色彩?”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天空,又看了一眼她的调色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病历:“医学书上有图。”
林知意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往调色盘里挤了一点青莲,搅了两下,蘸起一笔涂在云的暗部——灰色的蓝立刻有了温度,沉下去了,像真的天空。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挺懂的。”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回口袋,“所以我建议你听我的。”
她笑着翻了个白眼,继续画。他在旁边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几分钟,他说:“你今天吃了几颗糖?”
林知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三颗。”
“午饭呢?”
“……画完再吃。”
他沉默了。林知意心虚地加快了笔速,假装自己很忙。然后她听到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五分钟后,一杯热牛放在了她颜料车的空位上。
“先喝。喝完再画。”他说。
林知意想说不饿,但牛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讪讪地放下笔,双手捧起纸杯,温度从掌心一路暖到肩膀。
她喝了一口,发现牛里加了蜂蜜,微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蜂蜜?”
“猜的。”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你喝茶的时候,点的是草莓味。”
“这跟蜂蜜有什么关系?”
“草莓味甜。加蜂蜜的人一般喜欢温和的甜,不是那种齁的。”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把解剖刀——不动声色地切开表象,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安,但又有点心动。
“顾医生,”她说,“你平时也这么观察病人吗?”
“病人的主诉不一定是真的。”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所以要多看。”
林知意垂下眼睛,把牛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说,“今天画到这里。”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重,但林知意听出了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没再拒绝。
从医院大门到她家楼下,走路二十分钟。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拨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手还没放下来,顾南风已经侧过身,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有点凉。
林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没说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路灯下看得分明。
那天晚上,林知意回到家,在记本上写:“他的手很凉,但是耳朵很红。”
写完觉得这句话像病历,又笑了。
第二天是墙绘的最后一天。
林知意下午三点就画完了。她把最后一笔落在松鼠的胡须上,收笔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挑,胡须末端微微翘起,像松鼠在笑。
她退后几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面墙。树、树洞、松鼠、草莓、藤蔓、碎花、天空、云彩。十二米长的走廊,从空白到故事,她花了五天。
成就感涌上来的同时,一阵空落落的情绪也跟着冒头——画完了,明天就不用来了。不来这里,就见不到他了。
她站在墙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包里翻出那章处方笺。
“墙绘的最后一天,天台见。——顾”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五。
她去了。
医院的天台在十二楼,平时很少有人上来。门是铁制的,有点重,她用肩膀顶开的时候,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卫衣帽子上的绒球直晃。
顾南风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色,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画完了?”他问。
“画完了。”
“好看吗?”
“你是说墙,还是说我自己?”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都好看。”
林知意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楼。
沉默了一会儿。天台风大,但阳光很暖,吹在脸上不像风,像某种毛茸茸的东西在蹭。
“顾医生,”她开口,“你为什么当医生?”
他沉默了几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我妈。”他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她查出来胃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三个月。”
林知意没有说话。
“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吐,瘦,疼。医生说她需要化疗,但化疗也不一定能治好。我爸签了同意书,然后她就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上医学院,翻开病理书,看到胃癌那一章,才知道她当年得的到底是什么分期,什么分型,五年生存率是多少。那本书我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哭了,第二遍没有,第三遍的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有个医生能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所以你当了急诊科医生。”林知意说。
“急诊科是最先接触病人的地方。”他说,“我想站在最前面。”
林知意侧过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很想画他——不是画那双眼睛,是画这个时刻,他站在天台上,风把白大褂吹起来,夕阳把他和整个城市都染成金色。
“你呢?”他问,“为什么画画?”
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
“因为我画里的世界,我可以控制结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顾南风听出了别的东西。
“你爸妈呢?”他问。
“离了。”她说,“我八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后来又找了一个,我跟爷爷长大。小时候每次他们吵架,我就躲在房间里画画。画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画爸爸不加班,妈妈不摔东西。画完了贴在墙上,告诉自己那就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
“后来长大了就知道,画是画,现实是现实。但画的时候,至少那几分钟里,世界是听我话的。”
风忽然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拨,这次顾南风先她一步,把头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秒,然后滑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手放下来,回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嗯。”
“你画里的结局,可以让我也进去吗?”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夕阳里是一种很深的琥珀色,认真的,小心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怕她拒绝。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她说,声音有点抖,“天台上,你站的位置刚好是黄金分割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真正地笑了,眼睛眯起来,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
林知意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她想,完了。
彻底完了。
下楼的时候,他们走楼梯。十二楼,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八楼的时候,顾南风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一只乌龟。
“你嘛?”林知意瞪大眼睛。
“报复。”他说,语气一本正经,“上周你在儿科走廊趁我睡着,在我手背上画了一只。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知意想起那天的场景——他靠在走廊椅子上闭着眼睛,她偷偷拿勾线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小乌龟,画完还拍了照。
“你当时不是睡着了吗?!”
“急诊科医生,任何声音都会醒。”他说,“你画画的时候呼吸声太重了。”
林知意:“……”
她低头看手背上的乌龟,发现他画得很认真,龟壳上的纹路一格一格,四条腿胖乎乎的,居然有点可爱。
“谢谢。”她说,故意把乌龟举到他面前,“我会好好珍藏的。”
“不用珍藏,”他往前走,声音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明天还会有的。”
“什么?”
“明天你手背上会有兔子。”
林知意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乌龟。
她把手背贴在脸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想,他要是再这样,她就要先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