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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火锅店约会后的第三天,顾南风来画室了。

林知意接到他消息的时候正在调颜料,手机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到了。楼下。”她放下调色刀,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老楼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车顶上积了几片,他没管。

她给他发了门禁密码——上次他来的时候她告诉过他,怕他记不住还写在一张便利贴上塞进他口袋里。他显然记住了,因为三分钟后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木地板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

顾南风出现在画室门口。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带了什么?”她问。

“午饭。”他把纸袋放在桌上,“红烧排骨。这次盐放得少。”

林知意笑了。她还记得上次那盒咸得要命的排骨,也记得自己说“我就喜欢吃咸的”时的嘴硬。他大概也记得,所以特意强调了“盐放得少”。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红烧排骨,颜色比上次浅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咸;另一个是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卖相竟然不错。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早上。休班。”

“你每次休班都在做饭?”

“每次给你送饭的时候。”

林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这次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肉质也比上次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大概是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好吃”两个字。

“好吃。”她说。

“嗯。”

他坐在画室角落的那把藤椅上——那是她专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本来是给自己坐的,但上次他来之后,那把椅子就默认成了他的位置。藤椅上放着一个灰色的靠垫,她买的,因为他说过藤椅的靠背有点硬。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吃饭。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里有一粒一粒的灰尘在浮动。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排骨。尝了几块。”

林知意放下筷子,盯着他。

“顾南风。”

“嗯。”

“你每次说‘尝了几块’,意思就是没正经吃饭。”

他沉默了一秒,没有反驳。

她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保温盒——他带了两个,一个装排骨,一个装时蔬,但没有装米饭的盒子。她打开时蔬的盖子,把菜拨到排骨的盖子上,把空出来的盒子递给他。

“去盛饭。”她说,“电饭煲里有。”

他看了一眼电饭煲,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电饭煲前,打开盖子,盛了半碗饭。

“盛满。”她说。

他又加了一勺。

“再盛。”

“够了。”

“你每次都说够了,结果半夜又吃泡面。”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程橙告诉我的。”林知意说,“她上次拿我手机刷到你朋友圈,看到你半夜发了一包泡面,说你不好好吃饭。”

他沉默了一秒。

“那次是夜班,食堂关了。”

“那也不能吃泡面。”

“嗯。”

林知意把盛好饭的盒子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继续吃。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颜料和画笔的桌子,各自吃着各自的份,偶尔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吃完饭后,林知意把保温盒收进袋子里,擦了桌子,调了新颜料。她今天要画的东西还没动——是上次说好的那幅画像,画他站在望月湾中庭的水滴下面。

“你坐那边。”她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木椅,“背靠窗户,侧脸对着我。”

他走过去坐下,按照她说的调整了姿势。

“手放哪里?”他问。

“自然放。你想放哪就放哪。”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放松一点。”她说,“不是拍证件照。”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但还是很端正。

林知意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的肩膀往后推了推,又把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时,他的脉搏跳了一下——她感觉到了。

“你紧张什么?”她问。

“没紧张。”

“你脉搏跳得很快。”

“那是正常心率。”

“正常心率是六十到一百。你这个肯定过九十了。”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

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他的姿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左侧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光线刚好,不需要调整了。

她回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炭笔,开始在画布上打稿。

画室很安静。炭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她偶尔后退两步眯起眼睛端详的声音,窗外梧桐叶落下来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真正的模特。

“你可以动。”她说,“不用一直僵着。”

他换了一下姿势,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还是搭在扶手上。

“这样行吗?”

“行。”

她继续画。先勾轮廓——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下颌线。然后是他的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那条线她画过很多次,在速写本上,在素描纸上,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但画在油画布上是第一次,炭笔的触感不一样,更涩,更慢,每一笔都要想清楚才能落下去。

“顾南风。”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画过?”

“没有。”

“照片呢?”

“有。不多。”

“为什么不多?”

他沉默了几秒。

“我妈走后,没人拍了。”

林知意的炭笔在画布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

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轮廓没问题,比例没问题,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不是技术上的东西,是某种——气息。画布上的人像他,但不是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小号的画笔,蘸了一点群青,在他的眼睛旁边加了一笔。

不是画眼睛。是画眼睛周围的那一片阴影——他认真看东西时,眼角会微微收紧,形成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那道纹路她在电影院里见过,在火锅店里见过,在每一次他看她的时候见过。

加完这一笔,她又退后两步。

这次对了。

不是像他。

就是他。

“好了。”她说,“你可以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画布。

画面上的人坐在窗边,侧脸,左手搭在扶手上,身后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最亮的地方是额头和鼻梁,最暗的地方是毛衣的褶皱和椅子的影子。眼睛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画了多久?”他问。

“一个小时吧。”

“看起来不像一个小时。”

“什么意思?”

“看起来像画了很久。”他说,“像画了很多遍。”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确实画了很多遍——不是在画布上,是在脑子里。从第一次在医院走廊见到他那天起,她就在画他了。画他的眼睛,画他的手,画他站在天台上被风吹起来的白大褂。这幅油画只是把那些积累的笔触,一次性地落到了画布上。

“这张画,”他说,“能送给我吗?”

“等了才能拿走。”她说,“油画得慢,要等几天。”

“那我过几天来拿。”

“嗯。”

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画布上移开,落在画室角落的一个纸箱上。纸箱里堆着一些旧画框和用了一半的颜料管,上面盖着一块灰色的布。

“那是什么?”他问。

“旧画。大学时候画的,一直没扔。”

“能看看吗?”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掀开灰布,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画框。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宿舍的床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袋薯片。

“这是程橙。”他说。

“嗯。大学的时候画的。”

他又拿出一幅。这回是一扇窗,窗外是老居民楼的防盗网和晾着的被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这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大学在外面租的房子,窗台上那盆绿萝从来没养活过。”

他看了她一眼,把画放回去,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画框。这幅画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

“这是谁?”他问。

林知意沉默了几秒。

“我妈。”

他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画的,”她说,“凭记忆画的。她走的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喜欢穿碎花裙子,头发很长。”

他把那幅小画放回纸箱,把灰布盖好,回到她身边。

“林知意。”

“嗯。”

“你恨她吗?”

林知意想了想。

“小时候恨。”她说,“恨她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带上我。后来不恨了。但也没有很想找她。”

“为什么不想找?”

“因为找到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说,“她可能有新的生活了,可能不想被打扰。我也有我的生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你画得很好。”他说,“从小就好。”

“你刚才看的那几幅是大学画的,不算小时候。”

“那小时候的画呢?”

“在家。”她说,“下次带你去看。”

“好。”

林知意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下次带你去看”。她主动邀请他去家。这意味着她想让他进入她更私密的世界,那个有童年、有旧画、有爷爷的地方。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画笔,耳朵又红了。

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过去,从画布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画室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他坐在藤椅上,她坐在画架前,两个人各自安静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你下次什么时候休班?”她问。

“周四。”

“那周四你来拿画?”

“好。”

“顺便带饭。”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木地板咯吱咯吱响,一声一声往下传。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她转身回到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透的油画。

他的侧脸,夕阳,木椅,扶手上的手。

她拿起笔,在画布的右下角签了一个名字——不是“林知意”,是“知意”。和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签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你的画像。了来拿。”

他很快回复:“好。”

停顿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画得很好。”

林知意盯着“画得很好”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太美了”“我好喜欢”这种话,他只会说“画得很好”“好吃”“开心”。但每一个词都是真的,没有水分,没有夸张,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回复:“我知道。”

发完以后自己笑了。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贴在三楼的窗玻璃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往下落。

她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落进路灯的光里,落在楼下那辆深灰色车刚才停过的地方。

车已经不在了。

但路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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