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林知意在画室里整理旧物。
起因是昨晚翻速写本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次顾南风翻那个纸箱时,看到那幅小画后沉默了很久的表情。他说“你画得很好”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陈述事实,是在安慰她。
她当时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一直留在脑子里。
今天早上到画室以后,她打开那个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大学时期的素描作业、画废的水彩、参加比赛没入围的作品、一个装着旧照片的信封。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大学宿舍的合照、毕业典礼、学校后门的巷往餐馆、家楼下那棵老槐树。
最底下是一张更旧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老房子门前,长发,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阳光太强,她眯着眼睛,嘴角是向上的,但看不出来是在笑还是在挡光。
林知意把这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知意三岁,摄于老房子。”
三岁。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也不记得妈妈当时为什么站在门口。她只记得碎花裙子和长头发——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整理。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画册,A4大小,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差点忘了这本画册的存在——这是她初中时候的作品集,学校艺术节参展用的,里面全是十几岁的她画的画。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幅水彩,画的是家的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半开着,冒出的热气画得很笨拙,像一团白色的棉花糖。右下角写着题目:《的厨房》,旁边有一个红色的“85分”。
她忍不住笑了。85分,当年她还因为这个分数哭了一场,觉得老师不公平。现在看这幅画,确实只值85分——透视不对,色彩太脏,热气画得像固体。
她翻开第二页。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碎花裙子。和纸箱里那幅小画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但这幅更细致——裙子的褶皱、头发的走向、光影的层次,都比小时候那幅成熟了很多。
题目:《背影》。没有分数。
她盯着这幅画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手机震了。
顾南风:“今天休班。在画室吗?”
她回复:“在。你今天不用上班?”
“休。昨晚夜班,今天补休。”
“那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想过来。”
林知意看着“想过来”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很少用“想”这个字。通常是“我去接你”“我到了”“好”。说“想”的时候,说明他是真的想了。
“来吧。”她回复,“门禁密码没换。”
放下手机,她看了一眼画室。地上堆着从纸箱里翻出来的旧画和照片,显得有些凌乱。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收拾,但转念一想——他上次已经看过纸箱里的东西了,没什么好藏的。
她继续翻画册,等他来。
二十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木地板咯吱咯吱响,和每次一样。她没抬头,假装在认真看画。
“进来。”她说。
门被推开,顾南风走进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和上次在咖啡店告白那天一样。他的头发比上次更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你在看什么?”他问。
“初中的画册。”她说,“从纸箱里翻出来的。”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画册。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学校场,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是教学楼。线条很硬,人物的比例也有问题,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
“这幅不太好。”她说,“那时候不会画动态,人都像木头。”
“比我会画。”他说。
“谁跟你比。你跟初中生比?”
“你跟急诊科医生比?”
林知意笑了。她继续翻,一幅一幅地给他介绍——这幅是初一的素描作业,那幅是初二的静物水彩,这幅是初三参加比赛画的,拿了个三等奖,但奖状丢了。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幅都会停几秒,不像是在敷衍,是真的在看。
翻到《背影》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幅画过两次。”他说。不是问句。
“嗯。小时候画过一次,在纸箱里那幅小的。初中的时候重新画了一次。”
“为什么画两次?”
林知意想了想。
“因为第一次没画好。”她说,“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几年再画,还是觉得不对。后来就不画了。”
“哪里不对?”
她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形是对的,光影是对的,但画出来的人不像她。”她说,“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能画背影。”
他没有说话。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幅油画棒作品,画的是夕阳下的河面,颜色很鲜艳,橘红色和紫色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题目:《落》,没有分数。
“这幅我挺喜欢的。”她说,“虽然颜色很脏,但那种脏的感觉刚好。”
“为什么脏的感觉刚好?”
“因为落就是脏的。”她说,“不是净净的橘色,里面有紫、有灰、有棕。你仔细看就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从小就这样看颜色?”
“嗯。小时候别人画落,都用橙色和黄色。我用紫色和灰色。老师说我画得不对,但我觉得我看到的就是这样。”
“你看到的是对的。”他说。
林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哄她,是真的觉得她看到的颜色是对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
画册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照片从夹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他比她快了一步。
他捡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
是那张老照片——妈妈站在老房子门前,碎花裙子,长发,眯着眼睛。
她接过来,把照片夹回画册里,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
画室安静了几秒。
“林知意。”他先开口。
“嗯。”
“你下次去家的时候,我陪你去。”
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是想带我看小时候的画吗?”他说,“上次说的。”
她想起上次——他翻纸箱的时候,她说“小时候的画在家,下次带你去看”。她以为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原来他记住了。
“好。”她说,“等程橙回来以后吧。她说要见你,先见了她,再去看。”
“好。”
她把画册合上,放在桌上。纸箱里的东西还没有收拾完,地上还散落着几张旧照片和大学时期的作业。他蹲下来,帮她把地上的画捡起来,按大小摞在一起。
“你不用帮忙。”她说。
“顺手。”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卫衣的帽子垂下来,露出后颈的头发,确实该剪了。他把画摞好,放在纸箱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
“嗯。休班。”
“你昨晚夜班,不累吗?”
“还好。回去睡了一会儿。”
林知意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色,不明显,但她看到了。他是补了觉,但肯定没补够。
“今天不做了。”她说,“我们出去吃。”
“去哪?”
“巷往。程橙上次说那家的酸菜鱼好吃,我想试试。”
“程橙不是出差了吗?”
“回来了?”林知意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程橙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后天回来!等我!!!”她昨天太忙了,没仔细看。
“还没回来。”她说,“后天到。”
“那今天你自己吃酸菜鱼?”
“你陪我。你不吃鱼吗?”
“吃。”他说,“但酸菜鱼辣。”
“你可以吃番茄锅底。”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在安排我”。
“走吧。”林知意站起来,背上包,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粉白色的,印着那只严肃的猫。她现在已经习惯走到哪都带着它了。
两个人下楼。楼梯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顾南风。”
“嗯。”
“你今天不用开车。”
“为什么?”
“巷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你确定?”
“我住这边几年了,比你熟。”
他没说话,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老楼的大门。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的味道。城南的街道窄,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经过,骑车的人按一下喇叭,又很快远了。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怎么走这么快?”她问。
“想走你旁边。”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她没有接话,但放慢了脚步,和他保持同样的速度。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
“顾南风。”
“嗯。”
“你头发该剪了。”
“嗯。下周剪。”
“不要剪太短。”
“你上次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她低头笑了。脚边有一片叶子形状特别完整,她蹲下来捡起来,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只猫?”
他看了一眼。
“不像。”
“哪里不像?”
“猫的耳朵是尖的。这片叶子是圆的。”
林知意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确实圆的。她把叶子夹进包里那本速写本里,站起来继续走。
“你捡叶子嘛?”他问。
“画画用。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你用不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画画的。画叶子不需要参考实物。”
林知意被他噎住了。他说得对——她画叶子从来不看叶子,脑子里随便就能画出来。但她就是想把这片叶子留着,没有什么理由。
“我就是想留。”她说。
“嗯。”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巷往到了。木招牌,褪了色的红纸字,窗户上贴着“酸菜鱼”“糖醋排骨”。她推门进去,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顾南风一眼。
“小程没来?”老板娘问。
“她出差了。”林知意说,“我带朋友来吃。”
老板娘的目光在顾南风身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多问,把他们领到角落那张熟悉的桌子。
菜单递过来,林知意点了酸菜鱼、糖醋排骨、煸四季豆。点完以后看了顾南风一眼。
“你能吃酸菜鱼吗?辣。”
“能。”
“上次你说一般能。”
“一般能就是能吃,但不会主动点。”
“那今天你主动点了吗?”
“今天你点的。”
林知意把菜单递给老板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发在光里显得更黑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顾南风。”
“嗯。”
“你昨晚夜班,忙吗?”
“还行。三个急诊,一个阑尾,一个摔伤,一个发烧。”
“你几点下班的?”
“早上八点。”
“回去睡到几点?”
“十一点。”
“三个小时?”
“够了。”
“不够。”林知意说,“你下午回去再睡一会儿。”
“下午有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陪你。”
林知意低下头,假装在倒水。水倒满了,溢了一点出来,她用纸巾擦了一下,耳朵红得发烫。
菜上来了。酸菜鱼很大一盆,上面飘着红辣椒和花椒,酸菜的酸味混着鱼汤的鲜味,香气扑鼻。她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尝尝。不是很辣。”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辣。”
“骗人。你上次也说辣,结果吃了三块土豆。”
他看着碗里的汤,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说辣。
林知意夹了一块鱼,小心翼翼地挑出刺,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在舌尖上打架,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程橙推荐的没错。”
“她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她说要见你。”
“好。”
“你真的不怕她?”林知意放下筷子看着他,“她问问题很直接的。”
“问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当医生,你家里有什么人,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一下。
“这些都可以回答。”
林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面对程橙这件事上,比她想象的要坦然得多。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没什么好隐瞒的,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见闺蜜”是这段关系里理所当然的一步。
“那你准备好。”她说,“她不会嘴下留情的。”
“嗯。”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巷往。阳光比中午的时候软了一点,风里桂花的味道更浓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排老居民楼,阳台上的晾衣架挂满了被子,花花绿绿的,像一面面彩色的旗。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走。你回去睡觉。”
“不困。”
“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下面,像是不知道那里有青色。
“不明显。”他说。
“明显。我看得到。”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我回去睡一会儿。”
“嗯。”林知意说,“晚上不用来找我。今天周五,我要赶稿。”
“好。”
两个人站在巷往门口,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凉凉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你先到你先发。”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每次一样。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转角。
林知意站在巷往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圆形的,不像猫。她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很清晰,从中间向两边散开,像一棵小小的树。
她把叶子夹回速写本里,转身往画室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记得睡觉。不许看手机。”
回复来得很快。
“已经在路上了。”
“走路不看手机。”
“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脚边。她没有躲,也没有拍掉。
她想,秋天真好。
风是凉的,阳光是暖的,他在路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