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烧,我一宿一宿抱着他,胳膊麻到第二天拿不起筷子。
可是昨晚,他躲在沙发后面问了一句:“是不是赖在我们家不走?”
孩子不会天生说这种话。
他是听大人说多了。
我蹲下身,和乐乐平视。
“乐乐,没有不要你。只是不能再睡楼道了。”
乐乐看向林倩。
林倩立刻说:“乐乐,你告诉,你想不想回家?”
乐乐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小声说:“想。”
林倩刚要松口气。
乐乐又说:“但是妈妈说,回来,爸爸就没钱给我买学区房了。”
空气像被人摁住。
陈嘉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倩一把捂住乐乐的嘴:“小孩子乱说!”
我站起来。
心口那点软,忽然就硬了。
原来不是住不下。
是他们觉得,我活着,挡了他们下一套房。
姜怀安把文件收好:“沈阿姨,我们走吧。”
陈嘉远冲到我面前:“妈,四点前不签,我真的要赔钱。”
“赔吧。”我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把布袋背到肩上,旧棉被压得我肩膀微沉。
可我背得很稳。
“你昨晚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走到电梯口。
陈嘉远在身后喊:“妈,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想我管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第一次没有心慌。
门缝合到最后一线时,我说:“我昨晚已经知道了。”
我以为我会哭。
可坐进姜怀安车里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车里开着暖风。
我的手慢慢有了知觉。
姜怀安把一杯豆浆递给我:“先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杯壁烫得掌心发疼。
他没问我后悔不后悔。
这个年纪的人,做任何决定都不是一时冲动。
能让我撕掉授权书的,不是昨晚那阵冷风。
是过去十年,每一次我退一步,他们就往前多踩一步。
姜怀安把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阿姨,房间我已经订了七天。接下来您先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摇头:“不住酒店。”
他愣了愣:“那您想去哪儿?”
“去银行。”
姜怀安看了我一眼。
我从布袋夹层里拿出一个旧铁盒钥匙。
“我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银行保险柜打开那一刻,我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文件,忽然想起老伴临走前的那晚。
他握着我的手,反复说:“桂芝,别把自己全给出去。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你也得有自己的退路。”
我当时哭着骂他:“你都这样了,还想着钱?”
他说:“我不是想着钱,我是想着你。”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得太晚。
保险柜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老房子的买卖合同和资金监管协议。
第二样,是我和陈嘉远签的附条件赠与协议。
第三样,是一份还没生效的遗嘱。
遗嘱上写着,我名下所有存款、尾款、和老伴留下的抚恤金,将来全部由陈嘉远继承。
期是我七十岁生。
也就是昨天。
我原本准备,签完尾款,再签这份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