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唱名:“苏氏锦瑟,年十七,江南道御史苏怀远之女,觐见——”
我抬起头。
她走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风吹杨柳。
她低着头,走到萧珩面前,跪下去,声音像泉水叮咚:“臣妾苏锦瑟,叩见陛下。”
萧珩没有说话。
我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杯,酒杯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锦瑟,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在看她。
不,他在看一个死人。
苏锦瑟抬起脸。
满座哗然。
那是一张与谢明瑶有七分相似的脸。
而我,只有三分。
我不是说眉眼像,眉眼都是像的,我像三分,她像七分。
但更致命的是她的神韵,她抬头时那一瞬间的怯意,咬唇时那一低头的娇羞,甚至她鬓边那支步摇垂下来的弧度,都像。
像是在照着谢明瑶的画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萧珩手中的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满殿皆惊。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
“回陛下,臣妾苏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的锦瑟。”
“锦瑟。”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好名字。”
他竟然笑了。
那种笑,我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对大臣们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眼睛里带着光,嘴角往上扬,整个人像是忽然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他亲手扶起她,问她“你住哪儿”,她说“还没有安排”,他当即说:“住承乾宫。赐封号‘婉’。”
承乾宫,是先皇后生前住的宫殿。
先皇后薨了之后,承乾宫一直空着,谁也不让住。
萧珩说“那里是瑶姐姐住过的地方,朕不想让别人住进去”,谁劝都不行。
现在,他让苏锦瑟住了。
满座哗然,又满座沉默。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低头喝茶,茶凉了,更苦了。
淑妃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低声说:“微微,别看。”
我没看。
我只是在想,她入宫了也好,以后他就不用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了。
我是旧影子,她是新影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经地义。
可我不知道,影子也有影子的命。
旧影子的结局,是被踩进泥里。
【第四章·承乾】
苏锦瑟入宫后,萧珩再没来过我的承乾宫偏殿。
是偏殿。
正殿是她的,我住偏殿,这安排本身就很有意思。
正殿住着“正主”,偏殿住着“替补”,连位置都在告诉你,谁更重要。
起初我还觉得清净。
春桃问我“娘娘不难过吗”,我说,“难过什么,不用伺候,省事”。
她将信将疑,我自己也说服自己。
可清净是要付出代价的。
内务府的炭火少了。
以前冬天发三筐银丝炭,今年只给了一筐,还是末等的,烧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春桃去要,管事太监皮笑肉不笑:“偏殿的娘娘,炭火是有定例的。要不您让娘娘给皇上递个话,升了位份,炭火自然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