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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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有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我到卫生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辆警车。
白色的车身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不太真实,车顶的警灯没有闪,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甲虫。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车旁边,其中一个是清溪镇派出所的老周,四十多岁,头发比我上次见到他时又少了一圈,肚子的弧度倒是又多了一点。另一个年轻些,我没见过,应该是新调来的。
老周看见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不算严肃,也不算放松,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人同时在看两个方向。
“沈医生,”他说,“林医生在里面等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老周不是那种喜欢在案情上多嘴的人,你问他什么他都跟你说“等调查结果”,问多了他就笑一笑,笑得你不好意思再问。
卫生院的门开着,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瓷砖地面反着光,有些晃眼。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回头一看是那个年轻民警。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公安的,倒像是坐办公室的文职。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沈医生?”他说,“我叫陆骁,昨天刚调到清溪镇。以后有什么事情多关照。”
“你不是来看病的吧?”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电梯在检修,我们走楼梯上了四楼。筒子楼的楼道很窄,堆着各家各户的东西——腌菜坛子、废纸箱、破自行车、几盆快枯死的绿萝。空气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霉味、油烟味和消毒水味搅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口发闷。
赵玉梅住在402,楼道最里面那一间。
门口已经拉了一道黄色的警戒带,但警戒带被人动过了,垂下来一条,像一个懒洋洋的、懒得拦住任何人的手势。林医生站在警戒带外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左边的领子比右边高出一截。他的眼圈是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
“小沈,”他看见我,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你来了。”
“怎么回事?”
林医生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子,让我看门里面。
402的门开着,防盗门外面加了一层老式的纱门,纱门上破了一个洞,像被什么东西戳穿的。透过纱门看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客厅的地板,水泥的,没有铺瓷砖,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客厅里没什么家具,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大概是旧衣服之类的东西。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赵玉梅。
她吊在客厅正中央。不是吊在房梁上,这栋楼没有房梁,是吊在吊扇上的。吊扇的扇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最外面那一小截被绳子磨过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白色。绳子是一尼龙绳,暗红色的,大概小拇指粗细,一头系在吊扇的转轴上,一头系在赵玉梅的脖子上。
她就那么悬在那里,脚尖朝下,离地面大概二十厘米。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左脚的拖鞋快要掉了,只挂在大脚趾上,摇摇欲坠的。
人已经死了,脸是青紫色的,嘴唇翻出来,露出里面的牙齿。舌头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伸出来那么长,但能看见一小截,紫黑色的,像一块放坏了的肉。眼睛是半睁着的,眼皮耷拉下来,只露出一小条眼白,看不出神采,但也看不出恐惧或是痛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半闭着,像一个人睡着了不愿意被叫醒。
她穿着一件碎花睡衣,粉底蓝花的,洗得起了毛球,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个,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也是青紫色的,和脸上的颜色一样,是那种不正常的、叫人看了心里一紧的颜色。
“谁发现的?”我问。
“今天早上六点多,”林医生压低声音说,“四楼的水管子冻住了,三楼的老头来敲她的门想让她开一下水龙头通通管子,敲了半天没人应,但是门锁着,老头趴在地上从门缝里往里面看,就看到了……”他顿了顿,“就看到了她的脚。”
我盯着赵玉梅悬在半空中的脚。左脚的棉拖鞋还在一点一点地晃,像是刚停下来不久,空气里还有一些微弱的、肉眼看不见的余波在推着它。那个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看得很清楚。
“绳子谁解下来的?”我问。
林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绳子,”我说,“她脖子上的绳子,谁解下来的?”
林医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赵玉梅。我也在看。赵玉梅的脖子和绳套之间有一段空隙,大约两指宽,绳子松松地挂在她的后颈上,只是搭着,本没有系紧。
一个上吊的人,绳套不可能这么松。
“没人动过,”林医生转过头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慌,“我比你早到十分钟,我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人碰过现场。”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陆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眼神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早就收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没人回答他。
我绕过林医生,往402里面走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探着身子仔细看了看赵玉梅脖子上的绳子。不是尼龙绳,刚才我站得远看错了。是一晾衣绳,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在镇上的杂货店里一块钱能买好几米的塑料绳,白色的,但已经脏得发灰了。绳子的末端被人打了个结,打得很粗糙,结头松松垮垮的,像是打结的人不太会打,或者打结的时候手在发抖。
绳套挂在赵玉梅的后颈上,前面的部分垂下来,在她口的位置晃来晃去。那个结如果系紧了,应该是勒在喉结下方的位置,但它没有紧,它滑上去了,滑到了后颈,像一条松了的围巾那样松松地搭在那里。
这不是一个能吊死人的姿势。
“林医生,”我说,眼睛没有离开赵玉梅的脸,“你确定她是吊死的?”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从表面的迹象来看——”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我们知道他在想什么。表面的迹象是:一个女人吊在吊扇上,脖子上有绳子,脚尖离地,面色青紫。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都会说她是上吊自。但那绳子没有系紧,这是一个致命的矛盾,像一道算术题里两个互相抵消的数字,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得不出任何结果。
“会不会是她自己系的,”陆骁在后面说,“系得不好,人坠下去的时候绳子滑上去了?”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林医生一眼。
“理论上有可能,”林医生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边想边说,“如果绳套没有系死,是一个活结,人坠下去的时候结头会收紧,但收紧的方向如果不对……”他又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我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陆骁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合上本子,看着我们两个,嘴角又挂上了那个浅浅的笑容。
“那就麻烦林医生了,”他说,“在法医来之前,现场最好不要再有人进入了。”
他一说“法医”这两个字,楼道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度。清溪镇卫生院的级别不够做法医鉴定,得从县里调人来。县里到清溪镇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加上找人、准备、出发,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也就是说,赵玉梅还要在那绳子上吊至少三四个小时。
我最后看了一眼赵玉梅的脸。晨光从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睁的眼睛上,把那一小条眼白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已经裂了,嘴角有一道细小的口子,像是生前嘴唇太自己舔出来的,血迹早就了,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玉梅昨天白天来过卫生院,”我说,“林医生,你还记不记得?”
林医生点了点头。
“她是来看什么的?”
林医生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她来找我开抑郁症的药,”他说,“她说她最近总是在夜里听到有人在窗户外边叫她。不是她的名字,她说那个人叫的是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但她知道那个名字就是叫她的。她知道。每一次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自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哪里去?”
林医生的脸色白了一度。
“她说她也不知道,”他说,“每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就醒了,浑身是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楼道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402的纱门来回晃了几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赵玉梅挂在吊扇上的身体也跟着轻轻转了一个角度,碎花睡衣的下摆飘了一下,露出了她的小腿。她的小腿上有一块青色的淤痕,不是尸斑,是生前留下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撞上去的,又像是被什么握住了。
那块淤痕的颜色很深,青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新旧程度至少在一周以上,但也没有陈旧到完全消退的地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淤痕了。在卫生院妇产科门诊的值班记录里,在深夜急诊室的灯光下,在那些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叙述里。这些淤痕有着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让人后颈发凉的位置——大腿内侧,小腿肚,手腕,手臂内侧,脖子。
但我什么都没说。
陆骁在我身后合上了本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就像一声惊雷。赵玉梅的棉拖鞋又晃了两下,终于从大脚趾上脱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只拖鞋落在水泥地面上,翻了个个儿,鞋底朝上,露出了磨得几乎看不见纹路的鞋底。鞋底的正中间有一小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沥青,也许是油渍,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走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动静,猛地转过头去,只看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速度很快,快到我看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一条被风吹起来的布。但我看到了那个拐角处墙壁上的一小片影子——不是物体的影子,是人的影子,肩膀和头颅的轮廓,在一瞬间被走廊尽头的晨光打在墙上,然后就没了。
陆骁也听到了动静,他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跑,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我站在402的门口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来了,呼吸有些急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些什么。
“没人,”他说,“走廊那边是死胡同,就一个杂物间,我看了,里面没人。楼梯口在这边,那个人要跑只能往这边跑,但我在那头什么都没看到。”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本子翻了一页。
“也可能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那不可能是风。风不会在墙壁上投下一个人的影子。风没有那么清晰的肩膀轮廓,没有那么明确的头颅形状。风是模糊的,柔软的,没有边界的。而刚才墙壁上那个影子有棱有角,是一个具体的、实在的、活生生的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
就像我什么都没说关于赵玉梅小腿上的淤痕,关于那个不可能上吊的绳套,关于昨晚桥上那个凭空消失的人影。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在这个镇上,说话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有时候是你不小心说出来的那些话,有时候是你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那些话,每次的价码都不一样,但每次都要人命。
林医生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该走了。我跟着他下了楼,楼道里的酸臭味被甩在后面,但甩不掉,像皮肤底下渗进去的什么东西,洗多少遍都洗不掉。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雾散了一些,但没散完,薄薄的一层还浮在半空中,把阳光过滤成一种发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卫生院的蓝色铁皮顶在光里显得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旧衣服。
林医生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烟,哪些是天上的雾。
“小沈,”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镇上的雾越来越浓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雾”是指天上的雾,还是别的什么。我没问。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是一声,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清溪镇的狗一只接一只地叫起来,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从一个喉咙递到另一个喉咙,从一条街递到另一条街,最后连成一片,嗡嗡地震动着空气。这声音在雾气里来回弹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些狗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赶到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从筒子楼出来到现在,我的手一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我把手指一一地松开,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凉丝丝的,像摸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温度。
那层凉意贴着我的皮肤,久久不散,像赵玉梅吊在风扇上的身体,像那座桥上消失的人影,像我妈翻了一遍又一遍的相册,像清溪镇这场永远不会散尽的雾。
它们都在那里,不声不响,等着什么人走到它们面前,把它们一一认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