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江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考试,是因为下午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他在周敏的摊子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他没有打开看,但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他看到了药盒上的字——“双氯芬酸钠缓释片”“盐酸乙哌立松片”。他不知道这些药是治什么的,但他知道周敏不会主动买药。她连护膝都舍不得买,怎么会去买药?除非医生说了非吃不可。他把那个塑料袋重新塞回摊子下面的铁皮柜里,没有问周敏。问了也没用,她会说“医生说吃点药就好了,没事”。他不想听她说没事,因为有事和没事之间的界限,在周敏那里是模糊的。腰疼到直不起来,算有事吗?她觉得不算,因为还能推车。手裂到流血,算有事吗?她觉得不算,因为还能揉面。什么算有事?倒下才算。周敏的底线是“还能动”。
他把行军床翻了个身,木板咯吱一声。窗外的泡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比之前小了,因为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摩擦,发出的声音不是沙沙,是咔咔,像两个人关节在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长,慢,稳。跟站桩时的呼吸一样。吸到底,呼净。做了大概十次,身体慢慢松了。意识模糊了。
星期五早上,江北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比昨天暗一些,云层更厚了,可能又要下雨。他坐起来,把毛衣套上,毛衣领口松了,穿的时候头从领口钻出来用了两秒——以前用一秒。领口越撑越大,像一个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弹不回去了。他走到外屋,周敏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扣着盘子,盘子里是两个馒头和一小碟炒鸡蛋。馒头是温的,鸡蛋是热的,用保鲜袋罩着,袋子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站在灶台边吃了早饭,把碗洗了,碗扣在碗架上。他看了看水龙头——上次换了垫圈之后不漏了,但热水器的加热速度还是慢。冬天用冷水洗碗,手会红,会疼,会裂。他以前不在乎,现在林书瑶和苏瑾都给了他护手霜,他开始在乎了。不是手变娇气了,是有人在乎他的手,他就开始在乎了。
背上书包,走出门。北巷里的霜比昨天更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在踩碎玻璃。泡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粗糙但有力。李坤在巷口等他。今天李坤换了书包,从双肩包换成了单肩斜挎包,军绿色的,帆布的,带子上有一个金属扣,反着光。他把书包带子斜挎在身上,像是把自己绑住了,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颠,稳稳地贴在腰上。
“江北,你今天怎么那件灰色毛衣了?”李坤递过来一袋豆浆。
“洗了。没。”江北接过豆浆。今天豆浆的温度比平时高,烫得他换了一只手。他用手指捏着塑料袋的边沿,让豆浆在袋子里晃了晃,散热。
“你的毛衣领口太大了,洗了会更大。”李坤说。
“大了还能穿。小了穿不了。”
两个人沿着建设路往学校走。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树梢上挂着几片顽固的黄叶,在风里抖,像几个不肯退休的老人在站最后一班岗。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的。有人在前面的路口扫落叶,是个老头,穿着橘黄色的环卫背心,背心上有一条反光条,在晨光里闪。他的扫帚是竹枝扎的,扫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坤问。
“还行。”
“英语呢?”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到底行不行啊?”
江北想了想。“行。”他说的行不是自信,是必须。这次期中考试是全区统考,成绩要排名,要存档。周红梅在班上说得很清楚,这次考试的成绩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依据。虽然学校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成绩好的会分在一起,成绩差的会分在一起。他不想和赵猛分在同一个班。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在那个班里,花在“处理关系”上的时间会比“学习”多。他不想把时间花在那上面。
李坤不再问了。他知道江北的“行”是真的行,不是嘴硬。江北这个人,嘴上的“行”可能是在骗人,但他做事的时候,你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行不行。他做数学卷子的时候,手不抖,字不乱,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那种人,不会说“我不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北看到了赵猛。不是在校门口站着,是在校门口里面。赵猛今天没有站在围墙外面,他走进校门了。他站在校门内侧的花坛旁边,靠着花坛的水泥围沿,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他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着,帽子扣在头上。他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更高了。但他站在那里,不像前几天那样缩着,人是直的。
江北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赵猛喝豆浆的动作没有停。他的目光从豆浆杯的上方看着江北,不是盯着,是那种“我知道你从我旁边走”的看。江北没有看他,走过去了。
走进教室,林书瑶已经在座位上了。她的桌上摊着三本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旁边摞着一沓卷子和笔记本。她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把课本的各个章节标了出来,红色的是重点,蓝色的是难点,绿色的是易错点。她的笔袋打开了,里面装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两支黑色水笔、一支红色水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江北坐下来的时候,她正在用红色水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东西,写完了贴在自己的英语课本上。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江北问。
林书瑶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笔放下。“英语差不多了。数学还有几道题不太确定。语文的古诗词默写我昨天又过了一遍,应该没问题。”
“你每次都说没问题。”
“因为真的没问题。”林书瑶把手伸进桌斗里,拿出一张纸。纸是A4的,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整齐。她把纸推过来,打开,上面是一张表格,横着是科目,竖着是期,从周一到周。每个格子都填满了字,把每天要复习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星期六那一栏写着——上午:英语阅读理解五篇、数学应用题十道;下午:语文古诗词默写、历史时间轴整理;晚上:错题回顾、休息。
江北看着这张表,想起自己的复习计划。他的复习计划是在脑子里,不写下来。写了也没用,因为他的计划会在执行中变化——本来打算做数学,做到一半觉得英语更急,换成英语;英语做完了发现时间不够了,语文没复习。不是方法的问题,是没有把方法固定下来。林书瑶的方法是写下来,然后照着做。她的方法是长在纸上的,所以不会忘。
“你要不要也做一张?”林书瑶问。
“不用。我按你的来就行了。”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把纸收回去,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坐在旁边本看不到。她在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你这人倒是挺会省事”的无奈。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语文。周红梅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试卷。试卷是刚印出来的,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墨粉的味道在教室里弥漫开来。她把试卷分成五摞,让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最后一次模拟考。”周红梅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今天做了,周末回去自己改,星期一不讲,直接期中考试。这套卷子的题型和期中考试的一模一样,你们好好做,当练手。”
江北拿到卷子,先看了一遍。文言文阅读是一篇他没见过的,关于孟子的,讲的是“鱼我所欲也”。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写的是故乡的秋天,语言很美,题目不难。作文题目是《那一次,我选择了——》。半命题作文,横线上填一个词或短语。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词——“坚持”“沉默”“相信”“面对”。他在“面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决定选这个。那一次,我选择了面对。他能写的东西太多了——面对赵猛,面对周敏的腰疼,面对自己不会做的数学题,面对老陈说的“你站进去了”。但他不能把这些事写在作文里。周红梅不会理解“站进去了”是什么意思,她只会觉得江北的语文水平不行。他需要编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但不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用了四十分钟写完了作文。写的是一个学生在体育课上摔倒了,膝盖破了,他没有哭,站起来继续跑。故事是编的,但“不哭”是真的。赵猛被打的时候不哭,他被赵猛欺负的时候不哭,苏瑾被她爸打的时候不哭,林书瑶在南城被欺负的时候不哭。不哭的人太多了,他只是把这些人放在一个体育课的场景里,换了一个名字。
写完作文,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文言文阅读的翻译题他写的是“生命是我想要的,正义也是我想要的”,不知道对不对。他不想改了,改了可能更错。
下课铃响了。周红梅收了卷子,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江北的座位,目光在江北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里有话,但没说。
第二节课间,江北在走廊上遇到了苏瑾。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着,头发扎成了马尾,但今天扎得比平时低,垂在脖子后面。她手里没有保温杯,没有饭盒,什么都没有。她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场的方向,身体靠着栏杆,两只手在校服口袋里。
“脚好了吗?”江北走过去。
“没好。”苏瑾没有回头。“能走路,不能跑。”
“那你站着嘛?”
“看他们跑。”苏瑾用下巴朝场的方向扬了扬。场上有人在跑圈,是体育队的,穿着短裤背心,在冷风里跑。苏瑾看着他们跑,表情很平静,但江北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不是着急,是“我不想在这里站着”的焦躁。不是针对任何人,是针对她的脚,针对那个让她不能跑的伤。
“我妈问你星期天来不来吃饭,你上次说来的。她还做红烧鱼。”苏瑾说,目光还看着场。
“来。”
“别带东西。”
“没带。”
苏瑾把目光从场那边收回来,转过身,靠着栏杆,侧面对江北。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下巴尖,颧骨有点高。校服外套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露出耳垂。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洞,是打耳洞留下的,但没有戴耳环。很小的时候打的。
“赵猛的事你别管了。”苏瑾说。
“我没管。”
“你给他汤了。他后来给你橘子了。”
江北没有说话。食堂里发生的事,苏瑾都知道了。不是她刻意打听,是有人会说。三中就这么大,一千多个人,一千多张嘴,没有秘密。赵猛在食堂给他一个橘子,这件事在十分钟内就能传到初二五班。
苏瑾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前。“他给你橘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他还是他,不会因为给你一个橘子就变成另一个人。”
江北知道苏瑾说得对。一个人不会因为给了一个橘子就变成另一个人。赵猛变了,但他变的不是本质,是行为。本质的变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一个橘子不够,一碗汤不够。
“我知道。”江北说。
苏瑾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会轻轻点一下,不踩实,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她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点,但姿势还是那个姿势,背挺直,头抬着,马尾辫在身后甩。
上午第三节课是英语。钱老师没有讲卷子,也没有做模拟考。她让大家把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然后说:“今天我抽查。我叫到谁,谁就站起来读单词。读对了坐下,读错了站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钱老师的抽查不是随机的,她会在前一天告诉你范围,然后从里面抽。她让你站着不是惩罚,是让你记住——你站着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你。你想坐下,就得读对。
“林书瑶。”钱老师第一个叫的。
林书瑶站起来,从第一单元的第一个单词开始读。“apple,苹果。banana,香蕉。cat,猫。”读得又快又准,没有一个错误。钱老师点了一下头,林书瑶坐下了。
“江北。”
江北站起来。他翻开课本,从第一单元的第一个单词开始读。“apple,苹果。banana,香蕉。cat,猫。dog,狗。”读到这里的时候,他卡了一下。下一个单词是“elephant”,他记得这个单词,但发音不确定。elephant——e发/e/,le发/lə/,phant发/fənt/。他读了出来,不太标准,但钱老师听懂了。
“继续。”
他把第一单元的单词读完了,没有读错的。钱老师让他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林书瑶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在他的课本上。“你的发音还要练。”他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第四节课是数学。刘老师发了最后一套模拟卷,说:“这节课做完,下节课讲。做不完的带回去做,星期一交。期中考试之前最后一次练习了,好好做,别糊弄。”
江北用三十分钟做完了卷子。他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一道题算错了——是关于利润的,他少算了一个折扣。他改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已经做完了。不是怕炫耀,是不想让人觉得他做得快就一定对。做得快不一定对,他只是熟。站桩也是这样,站得久不一定好,站对了才好。
旁边座位的王浩正在抓耳挠腮。他在做一道关于绝对值的题,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数轴,有的画了擦,擦了画,纸都擦破了。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推上去了,鼻梁上留下一个红印。
江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答案。王浩需要自己做出来,做不出来他会问老师。如果他给了王浩答案,王浩永远不会知道这道题怎么解。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中午,食堂。
江北端着餐盘往里走,看到赵猛已经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了。他面前有餐盘,餐盘里有米饭、炒青菜、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和江北上次给他买的那碗一样。他在喝汤,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喝进去。动作很慢,但很稳。
江北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不是斜对面,是隔了两张桌子,背对着他。他不想让赵猛觉得他在刻意关注他,也不想让自己觉得他在刻意躲开他。这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刚好。他低头吃饭。今天的菜是红烧鸡块,鸡肉不多,土豆很多,味道还行,偏咸。他吃得很快,因为他想快点吃完,去场走走。坐着的时间太长了,腿僵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坐了三节课,课间也没怎么动,肩膀和腰都僵了。站桩的人最怕的就是久坐,久坐会让腰锁死,让胯变紧,让身上的“整劲”散掉。他需要去场走走,把身体重新“走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过的脚步声,是朝他走来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他认识——不重,不轻,节奏稳定。赵猛。他抬起头,赵猛站在他旁边。赵猛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橘子。橘子不大,皮是青黄色的,还没熟透。橘子上面还有一片小小的绿叶,叶子已经了,卷曲着,一碰就碎。
“给你。”赵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哑的,不是之前那种沙哑,是正常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男生的声音。这个声音江北以前没听过——以前赵猛说话的时候,要么是大喊大叫,要么是压低声音威胁,要么是在课堂上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老师。像今天这样,不大不小,不凶不软,像一个普通学生在跟另一个普通学生说话,这是第一次。
江北看着他。他不明白赵猛为什么要给他橘子。是还那碗汤的人情?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谢谢”所以用东西代替?还是他想说“我们扯平了”?
“王涛给我的。”赵猛说。“我不爱吃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江北的餐盘边上,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融入到食堂的人流里。黑色羽绒服在人群中很好认,因为它比其他人的衣服都大一号,像一个移动的黑洞。
江北看着那个橘子。青黄色的皮,上面还有那片了的绿叶。他把橘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不重,很轻,橘子的皮凉凉的,贴在掌心。
李坤在旁边看到了全过程。他的嘴巴张着,鸡块在嘴里含了半天没咽。他嚼了两下,咽了,压低声音问:“江北,他给你橘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是不是想跟你和好?”
“不知道。”
“那你吃不吃?”
江北把橘子放进口袋里。“留到下午再吃。”
吃完饭,江北走出食堂,在场上走了两圈。风比早上大了,吹得他的校服下摆飘起来,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不是故意走成这样,是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行——站桩站久了,走路的方式也会变。重心从后脚流到前脚,慢,稳,不颠。他走完两圈,感觉肩膀松了,腰能转动了,腿也不僵了。
走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到了王波。王波从厕所里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在校服裤子上擦了擦。他看到了江北,没有像以前那样凑上来说话,也没有比小拇指,没有笑,甚至没有看江北的眼睛。他的目光从江北的肩膀上方飘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
“江北。”王波叫他。
江北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波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不好意思,有一种“我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这样的话”的别扭。他以前对江北说的话,都是替赵猛传的,都是“猛哥让你……”。他自己对江北从来没有一句话。今天他要说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猛哥最近……不太一样了。”王波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了,他自己好像也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因为他不知道“不太一样了”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说,说出来就舒服了。
江北看了他两秒。“嗯。”然后走了。
王波站在走廊上,看着江北的背影。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盆被从角落移到阳光下的植物,还没适应新位置,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叶子展开。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魏老师讲的是“丝绸之路”的终点。他说张骞到了西域,带回了葡萄、核桃、苜蓿、石榴,还带回了关于更远的地方的信息。他没有到罗马,但他让后人知道了罗马的存在。江北在课本上画了一条线,从长安出发,到河西走廊,到敦煌,出玉门关,到楼兰、于阗、疏勒,越过葱岭,到大宛、康居、大月氏,最后到安息。安息不是终点,它的后面还有大秦,但课本上没有画。课本上的线停在安息。
安息。这个词在中文里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地名,一个是“休息”。到了安息,就停下来了。但历史没有停,张骞没有停,汉朝没有停。线没有停,是画线的人停了。赵猛的线会停在哪里?江北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几天赵猛做的事情——换水杯、带课本、看英语、不低头、给橘子——这些都是在画线。他在画一条新的线。这条线能画多长?会画到哪里?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断开?没有人知道。
林书瑶又递纸条了。这次写得很长,占了半页纸。
“赵猛今天换了水杯,带了课本,笔也没盖。他以前不那样的。他的笔永远是盖着帽的,因为他不写字。他今天带了课本,翻了页,折了角,说明他打算看。中午他在食堂给你橘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知道他怎么跟王涛说的吗?王涛给他橘子,他本来不要的,后来拿过来了。王涛问他给谁,他没说。王涛又问了一遍,他说‘你别管’。中午我没在食堂吃,我去校门口拿我妈给我送的东西,正好路过,听到了。你说他在试,试能不能变。我觉得不是试,是赌。他把所有东西都押在这个‘变’字上了。如果变了,他还有机会。如果变不了,他就真的完了。”
江北在下面写:“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纸条传回来:“因为你也在盯着他看。”
江北没有回复。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的纸条又多了一张。他的手在里面摸了一下,纸张的形状和厚度都不一样,他能分出哪张是哪张。林书瑶的纸条是薄的、滑的、有锯齿边的;苏瑾的纸条是厚的、粗糙的、方形的。他把它们拢在一起,放在口袋最里面。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周红梅不在,班长刘畅在黑板上写了“安静复习”四个字。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江北在复习英语。他拿出林书瑶帮他整理的语法点,从第一页开始看。一般现在时,现在进行时,一般过去时,过去进行时,现在完成时。他用红笔把不熟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做了批注。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笔记合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有七成记住了,三成模糊。他睁开眼,把模糊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赵猛没有睡。他在看书。
江北是从王波的表情变化中发现的。王波坐在赵猛旁边,平时他都是低着头、竖着课本、闭着眼。今天他抬着头,课本倒着放,目光不在课本上,在赵猛身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赵猛在看书?赵猛什么时候看过书?赵猛的课本是新的,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有油墨味,他从来不翻第二页。今天他翻了第二页,而且看了不止一分钟。王波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像是在说“这个世界变了”的茫然。
江北用余光看了一眼最后一排。赵猛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眼睛在课本上移动。他的嘴唇没有动,但眼珠在从左往右扫。他在读,不是在装。他的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圈白色胶带,但胶带换了新的,缠得也整齐些,不是之前那种皱巴巴的。新的胶带是白色的,纯白的,没有灰。胶带缠得很平整,一圈压一圈,从指甲盖下方一直缠到第二个指节。他的手指不抖了,稳稳地按在课本上。课本的页角被他按着,压出了一个弧形。
江北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复习。
第三节也是自习课。江北做完了英语,开始做数学。他的数学复习方法很简单——做错题。他把这学期做过的所有卷子翻出来,把错题一道一道重做一遍。做对了的过,做错了的再看,再错再再看。他做了大概八道错题,其中有两道第二次还是做错了。他把这两道题抄在草稿纸上,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了理由。写完之后,他把步骤遮住,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放学后,江北去了修车铺。
老陈今天在修一辆摩托车。摩托车是黑色的,车身擦得很亮,和铺子里其他破旧的自行车摆在一起,像一只黑豹蹲在一群绵羊中间。它的发动机被拆开了,零件摆在地上,整齐地排成两排——螺丝一排、垫片一排、齿轮一排。老陈蹲在发动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游标卡尺,在量一个活塞环的间隙。
“陈叔,你今天怎么修起摩托车了?”江北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
“车主明天要用车,今天晚上必须修好。”老陈把游标卡尺放进工具箱,从地上拿起一个新的活塞环,比了比,装进去了。“你作业写完了?”
“还剩一点。马上写。”
江北拿出作业本,开始写。周五的作业总是最多的,因为老师会把周末的作业一起布置了。数学卷子两张,英语阅读理解五篇,语文背诵《论语》最后四章,历史整理丝绸之路的时间轴,地理画中国地形图。他一项一项地做,做得很快。做数学卷子的时候,他遇到了一道不会的题——关于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题,两个未知数,两个方程。他在草稿纸上列了方程,解出来,答案很奇怪,是分数。他代入原方程验算,不对。他把方程重新列了一遍,发现有一个符号写错了。改了之后,解出来是整数。他把过程抄到卷子上,继续下一道。
做完数学,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五篇文章,每篇后面有五道题。他做第一篇的时候,错了两个。他把文章又读了一遍,把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答案。第二篇错了一个,第三篇全对。第四篇和第五篇他还没做,因为时间不够了。
老陈在旁边修摩托车,手上全是机油。他换了一个新的活塞环,把发动机装回去,发动了一下。发动机响了,突突突的,声音很大,在铁皮棚子里回荡。老陈听了一会儿,熄了火,把工具收起来。
“陈叔,我妈说让我问你,苏瑾她妈做的鱼好吃吗?”江北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老陈正在洗手,肥皂在手上搓了两下,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他看了江北一眼,把肥皂放回肥皂盒里,用毛巾擦手。
“好吃。”他说。“她做鱼的手艺,菜市场排前三。”
“那你怎么不去?”
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我去了谁看铺子?”老陈说。“你们去就行了。你去了,你妈就去了。你妈去了,苏瑾她妈就高兴了。苏瑾她妈高兴了,下次还会请我。我不去,她也会请我。”
江北没太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把书包背上,走出铺子。建设路上的路灯全亮了,高压钠灯发出橙黄色的光。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黑色线条画的抽象画。他走在影子和影子之间的亮处,脚踩在光上。口袋里有那颗橘子——赵猛给的橘子,他还没吃。橘子的皮已经有点软了,可能是被体温捂的,可能是放太久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剥开皮,橘子的香味散出来。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齁甜,是淡淡的、需要嚼两下才能品出来的甜。他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橘子不大,七八瓣就吃完了。他把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北巷还是黑的。泡桐树的枝丫在黑暗中伸着,像一个在打哈欠的人。他摸着墙壁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走了大概五十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江北,我是苏瑾。我妈问你,明天你妈来不来吃饭?她做了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你妈要是来,她就多做几个菜。你妈要是不来,她就少做点。你说一下。”
江北站在巷子里,用手机的光照着屏幕。他打了几个字:“我问问我妈。”
苏瑾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家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周敏在灶台前忙。她今天收摊早,已经开始做饭了。灶台上炖着一锅汤,是排骨汤,排骨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浓烈的,温暖的。
“妈,苏瑾问你明天去不去吃饭。”
周敏正在切葱,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她的手停了一下,把葱拨到碗里,转过身看着江北。
“去。”她说。“你把那个塑料袋带上。苹果和桃酥。”
“苏瑾说你别带东西。”
“不带东西不像话。”周敏把锅盖盖上,火调小。“她是她,我是我。她说不带,我不能不带。这是礼数。”
江北没有再说。他把书包放下,洗了手,坐到方桌前。周敏把菜端上来——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几片五花肉。和昨天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天多了一碗排骨汤。排骨汤是白色的,浓稠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油光在灯光下闪。
“妈,你今天买排骨了?”江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鲜的,烫的。
“收摊的时候看到肉摊上还有几,便宜,就买了。”周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北碗里。“你多吃点,明天考试要费脑子。”
“明天不考。下周一考。”
“那也多吃点。”
江北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吃饭,把排骨啃得净净,骨头放在桌上,摆了一排。周敏看着那排骨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啃排骨就这样,啃完了把骨头摆一排,数一数吃了多少。”
“现在呢?”
“现在不数了。长大了。”
江北把最后一骨头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洗了拧,搭在铁丝上。周敏在方桌旁坐着,手里拿着那包中药,用剪刀把纸包剪开,把药材倒进锅里。药材是的,有、有茎、有叶、有果。她加了水,把锅放在炉子上,打开火。
“妈,我来帮你看着。”
“不用。你去复习。”
江北走进里屋,躺下行军床。他把老陈的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一页。这一页上写着:“今天跟师父说话,师父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坐过牢。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穷。穷不是错,但穷会让你犯错。你为了不穷,去做一些事,做了就是错。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错就是错。”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想起周敏说的“不带东西不像话”。她带了苹果和桃酥。苹果是上次批发的,多出来的;桃酥是孙给的。她没有花钱,但她花了心思。心思比钱更值钱。苏瑾的妈不需要苹果和桃酥,她需要的是周敏的“礼数”。礼数是什么?是尊重。是你来了,你不是空手来的,你把我当回事了。周敏在菜市场站了这么多年,她最懂这个。你去人家家里吃饭,你不带东西,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她懂。她不需要别人教。
他听到外屋的药锅在咕嘟咕嘟地响。中药的苦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弥漫在里屋的空气里。那个味道不好闻,但他没有关上门。他让它飘进来,让它充满整个房间。这是他妈喝的药,苦的,但苦药治疼。他希望它有用。
他关掉灯。黑暗涌上来。窗外的泡桐树在风里轻轻地响。今天晚上风不大,泡桐树的枝丫只是在微微晃动,像一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的人。
明天星期六。不用上学。但他要去老陈的铺子站桩,要去苏瑾家吃饭,要带周敏一起去。晚上还要复习,因为后天是星期天,星期天过完就是星期一,星期一期中考试。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然后不再想了。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