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从苏瑾家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苏瑾塞给他的护手霜,说是“给,别自己用了”。另一样是一张纸条,苏瑾趁她妈和周敏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写的,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他手心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旁边的拐杖都没来得及晃一下。
他走到北巷口的时候才打开。纸条上写着:“我妈说,你妈腰不好,让她少搬重东西。陈叔那边有辆小推车,不用了,可以借给你妈用。你问问他。”
江北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苏瑾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我帮你”,她永远是说“我妈说”“陈叔有”“你可以问问”。她把帮忙这件事包装成顺便、偶然、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她什么都没做,但每一样都做到了。
北巷里还是黑的。泡桐树的影子在黑暗中像一双手,江北从树下走过去的时候,感觉那双手在他头顶上方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推开门,周敏正坐在方桌旁,手里拿着那包中药,用剪刀把纸包剪开。药材倒进锅里,加水,放在炉子上,开火。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一样,但每一遍都让人觉得她不该这么熟练。
“妈,苏瑾说陈叔那边有辆小推车,不用了,可以借给你用。”
周敏正在调火,手停了一下。“什么小推车?”
“就是拉货的那种。你搬蒸笼不是腰疼吗?用小推车推,不用搬。”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火调小了,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她的手撑着台面,腰微微弯着,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陈叔的铺子已经够小了,再放一辆推车,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别给他添麻烦。”
“他说不用的。苏瑾说的。”
“苏瑾说的是苏瑾说的。我要问你陈叔。”周敏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老陈的号码,按了拨出键。手机是那种老式的直板机,屏幕很小,按键很大,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的声音。电话通了,周敏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老陈,江北说你有辆小推车不用了?……不是我要,是你铺子放得下吗?……那行,我明天去看看。……你不用送,我自己去拿。……好,挂了。”
周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说推车在铺子后面放着,占地方,让我去拿。”周敏把药锅端下来,把药汤倒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在碗里晃了晃,碗壁上挂了一层褐色的药渍。“你明天去站桩的时候帮我看看,能用我就推回来。”
“好。”
江北坐下来,翻开课本。明天的复习计划他早就定好了——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晚上语文。他不是那种能把所有科目同时复习好的人,他需要一段完整的时间只做一件事。英语两个小时,数学两个小时,语文一个小时。五个小时,加上吃饭和休息,刚好一天。
他做了两篇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三个空。把文章又读了一遍,发现有一个空是单词不认识,另外两个是理解错了。他在单词下面画了横线,在旁边写了中文意思,又读了两遍。合上书,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周敏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到,只有画面在闪。她不是在看电视,她是在陪江北。她不需要看屏幕,只需要坐在那里,在她儿子旁边。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从江北上小学开始。一年级的时候,江北在方桌上写作业,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活,一件一件地缝。现在针线活不做了,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台,不看了,放下,又拿起来。
“妈,你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
“不困。”周敏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皱眉了,每次都皱眉,但每次都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妈,你明天去拿推车的时候,让陈叔帮你看看。他懂那些东西,哪个轮子好用哪个不好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知道了。”周敏用抹布擦了擦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你别看太晚。明天还有一天。”
“嗯。”
周敏走进里屋,关了门。江北听到行军床的咯吱声,然后是安静。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林书瑶发的。
“英语笔记第三章我扫描了,发到你邮箱了。你查收一下。”
江北回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邮箱,下载了附件。扫描件很清晰,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重点,旁边有手写的批注。他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做笔记。写了大概两页纸,手酸了。他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瑾。
“我妈问你妈明天中午来不来吃饭,剩了好多菜,不吃浪费。”
江北想了想,打字:“我问问我妈。”
苏瑾秒回:“好。”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最后一行字——“剩了好多菜”。苏瑾她妈故意的。她知道周敏不会空手去,所以她多做菜。剩了,就打电话说“剩了好多菜,不吃浪费”,给周敏一个不空手去的理由,又不让她觉得是在占便宜。江北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笔记。
第二天早上,江北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这几年变了很多,从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云。水渍在长,墙在渗水,房子在老。他在长,从一个被赵猛堵在厕所里的小学生,变成了一个在站桩、在练劈拳、在口袋里装满纸条的初中生。他也在变,但变的方向是自己选的,不是被水泡出来的。
他坐起来,穿上毛衣。毛衣领口又大了,穿的时候头没有卡住,直接钻过去了。他把毛衣往下扯了扯,盖住肚子。灰色的毛线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穿在身上还是暖的。
走出里屋,周敏已经在吃早饭了。她的面前是一碗粥和半个馒头,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一半放在碗边。她的药已经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点褐色的药渣,她用筷子搅了搅,把最后一口喝掉了。
“妈,苏瑾问你今天中午去不去吃饭。说剩了好多菜。”
周敏正在嚼馒头,停了停。“剩了什么菜?”
“红烧鱼。清蒸鱼。青椒炒肉。”
周敏想了想,把馒头咽下去。“去。你把那个红枣带上。上次她给了排骨汤,这次不能空手。”
“妈,你每次都带东西,她下次不敢请你了。”
周敏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的东西。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她请我是她的心意。我带东西是我的礼数。两码事。”
江北没有再说话。他坐下来,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之后洗了碗,背上书包。
“妈,我去老陈那。中午去苏瑾家找你。”
“嗯。别迟到。十二点。”
“知道了。”
他走出门。北巷里的霜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冰碴子的脆,是水的黏。泡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掉了,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修车铺门口,老陈蹲在路边,面前停着一辆小推车。推车是铁架的,两个轮子,轮子不大,但很结实,轮胎是实心的,不会爆胎。车板上铺着一块木板,木板的边缘磨圆了,不扎手。车把是弯的,把手的位置缠着黑色的胶带,胶带缠了好几圈,握上去不冰手。
“陈叔,这就是那辆推车?”江北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轮胎。硬邦邦的,实心的,不用打气。
“嗯。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用。”老陈站起来,用脚踢了踢轮子,轮子转了两圈,没有歪。“轮子没问题,架子有点锈,但不影响用。你妈搬蒸笼的时候,把蒸笼放在车板上,推着走,不用搬。腰能省不少力气。”
江北把推车拉起来,推了两步。轮子转得很顺,不晃,不卡。车把的高度刚好到他腰的位置,推的时候不用弯腰,手肘是直的。
“陈叔,这车你多少钱买的?”
“不记得了。好几年了。”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你让你妈先用着。坏了再来找我修。”
江北没有说谢谢。他看了老陈一眼,老陈也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不用谢”,没有“客气什么”,没有“咱俩谁跟谁”。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中性的、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的目光。但江北知道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只是老陈不习惯说出来,江北也不习惯听。
他把推车靠在墙上,走进铺子。书包放在折叠桌上,拿出课本。今天要复习英语和数学。英语做两篇阅读理解,背二十个单词,复习语法。数学做三道大题,复习错题。
他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瑾的消息。
“你妈到了。你什么时候来?”
“中午。”
“那你快点。我妈又做了一锅排骨汤。”
江北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题。
中午,他合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
“陈叔,我去苏瑾家了。”
“嗯。推车你推过去?”
江北想了想。“先放这儿。我妈待会来拿。”
他走出铺子,推起那辆小推车,沿着建设路往苏瑾家的方向走。推车的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轮胎是实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文具店的门开着,铃铛响了一声。苏瑾的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到他手里推着推车,笑了。
“你妈刚还在说这推车的事,你就推来了。”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推车。“老陈这车保养得真好,放了好几年还跟新的一样。”
苏瑾拄着拐杖从后面走出来。今天她的脚踝上没缠绷带,换了一个黑色的护踝,护踝是针织的,很厚,把整个脚踝包住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和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但今天扎得比平时低,垂在脖子后面。
“你推这个嘛?你妈不是说来拿吗?”苏瑾看着推车。
“她腰疼。我帮她推过去。”
苏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拄着拐杖走到推车旁边,用手按了按轮胎。
“实心的。不用打气。好用。”
江北把推车靠在门口,跟着苏瑾走进后面的小屋。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和昨天差不多——红烧鱼、清蒸鱼、青椒炒肉、炒青菜、排骨汤。多了一样——一盘糖醋排骨。排骨炸得金黄,裹着糖醋汁,撒了白芝麻。周敏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米饭,碗里的饭没怎么动,菜也没怎么动。她在等江北。
“妈,你怎么不吃?”
“等你。”周敏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北碗里。“吃吧。”
江北坐下来。苏瑾在他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椅背上。苏瑾的妈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在江北面前,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江北,你妈说你成绩好,数学能考九十多分。”苏瑾的妈妈夹了一块鱼,放在周敏碗里。
“一般。班里十几名。”
“十几名还一般?苏瑾考三十几名。”苏瑾的妈妈看了苏瑾一眼,苏瑾低下头喝汤,不接话。
“苏瑾体育好。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周敏说。
苏瑾的妈妈笑了。“你别替她说话。她要是能把练体育的一半劲头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三十几名。”
苏瑾把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妈,我在吃饭。”
“好好好,不说了。吃饭。”苏瑾的妈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苏瑾碗里。“你多吃点,脚伤才能好得快。”
苏瑾低头啃排骨,不再说话。
吃完饭,周敏和苏瑾的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江北和苏瑾坐在方桌旁边。苏瑾把拐杖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护踝。
“江北,你觉得赵猛还会找你麻烦吗?”
“不知道。”
“我觉得他会。”苏瑾把护踝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脚踝。“但不是最近。他现在在调整。等他调整好了,他会回来的。”
“那正好。我腿也练得差不多了。”
苏瑾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说“你这人倒是挺有自信”的表情。
“你别太自信。他比你高,比你重,打架的经验比你多。你练了两个月站桩,不可能打赢他。”
“我不需要打赢他。”江北说。“我只需要他打不动我。”
苏瑾把拐杖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地上。“你这话跟谁学的?老陈?”
“嗯。”
苏瑾没有再说话。她把拐杖夹在胳膊下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建设路,梧桐树光秃秃的,路上没什么人。她的背影在窗户的光线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马尾辫垂在脖子后面,护踝在裤腿下面露出一截。
“江北。”
“嗯。”
“你妈腰不好,你让她少搬东西。那个推车你帮她推回去,别让她自己推。”
“我知道。”
苏瑾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江北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烦人的。”她说。“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别人说。”
江北没有回答。
苏瑾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大白兔糖。和苏瑾之前给的、林书瑶之前给的一模一样。白色的包装纸,两头拧着,糖纸上印着那只趴在草地上的白兔。
“给你。累了可以吃。”
江北拿起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纸条、护手霜、钥匙、硬币。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给那颗糖腾了一个空位。
苏瑾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江北坐在方桌旁,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颗糖。糖纸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包装纸里面的糖是硬的,圆形的,手指按上去不会变形。
周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手。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害羞,是洗碗的时候热水蒸汽熏的。她的腰还是弯着,但走路的时候腿抬得比以前高,可能是怕被地上的水滑倒。
“妈,我们回去吧。推车我推。”
“你推得动吗?”
“推得动。”
周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门口,跟苏瑾的妈妈道了别,然后走出了文具店。江北跟在后面,推着那辆小推车。推车的轮子在建设路的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听得很清楚。
周敏走在前面,江北走在后面。阳光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投在地上,像一块一块的碎金。周敏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上,像是在挑选落脚的位置。江北推着推车,慢悠悠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辆在同一条轨道上行驶的列车,速度一样,距离不变。
“妈,苏瑾说她考三十几名。”
“嗯。”
“她妈说她不好好学习。”
“她体育好。”周敏停下脚步,等江北跟上来。“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你擅长读书,她擅长跑步。你不能说跑步没用,她也不能说读书没用。”
江北没有说话。他把推车推到周敏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
北巷口,泡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江北推着推车从手掌中间穿过去,周敏跟在后面。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的,推车的轮子碾过裂缝的时候会颠一下,车板上的木板会跳起来一下,江北用手按住木板,不让它跳。
走到家门口,江北把推车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周敏走进去,在方桌旁坐下。她的腰又疼了,从走路的时候就开始疼,但她没有说。现在坐下了,疼从腰蔓延到腿,从腿蔓延到脚,整个下半身都疼。她用拳头捶了捶腰,捶了两下,停了,因为捶了也疼。
“妈,你躺着。我来弄。”
“不用。你复习。”
“妈。”江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坚持。
周敏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江北。他是她的儿子,是她凌晨四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的理由。他是她从那些低矮的、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子里爬出来的唯一动力。她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看到她疼,不想让他觉得“我妈不行了”。但她的腰比她诚实。它在她想要假装的子里疼,在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弯,在她说“没事”的时候阻止她站起来。
“好。我躺一会儿。”周敏站起来,走进里屋,在行军床上躺下。木板咯吱一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水渍在白天能看清形状了——它不像鸟,更像一张地图,上面有一条一条的线,像河流,像山脉,像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江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棉袄,藏蓝色的毛衣。腰微微弯着,不是因为姿势,是因为站不直。她的手放在腰侧,手指按着膏药的位置。膏药是肉色的,在深蓝色的棉袄下面看不到,但江北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只有一个作用——让疼不那么疼。
他转过身,走到方桌旁,坐下来,翻开课本。他没心思看,但他必须看。因为他现在能帮周敏的只有一件事——把书读好。不是读书能解决腰疼,而是“江北读书好”这件事,能让周敏在那些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子里,看到一点亮光。那点光很小,很远,不确定是灯还是错觉,但她看到它了,她就会往前走。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书瑶发了一条短信。
“你今天复习了吗?”
“复习了。”
“明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你语文的古诗词背熟了吗?”
“背了。”
“我发你一份重点,你再看一遍。”
不到一分钟,邮箱里来了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是“语文期中考试重点”。他打开,里面是林书瑶手写的重点扫描版。古诗词默写、文言文翻译、现代文阅读答题技巧、作文注意事项。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重点,旁边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大概四十分钟,把古诗词默写部分过了三遍。从“学而时习之”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床前明月光”到“春眠不觉晓”。他背得很熟,但考试的时候一紧张可能会忘。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会的东西也可能会忘。人在紧张的时候,脑子会短路,那些你背了一百遍的东西,在那一瞬间突然就消失了。你盯着空格,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你深呼吸,闭上眼,等了几秒,它又回来了。这是林书瑶教他的方法——不会的时候不要急,闭上眼,深呼吸,等。
他合上课本,闭着眼默背了一遍。全对。他睁开眼,把课本放回书包里。
周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包中药。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快黑了,她在里屋躺了好几个小时。她把药材倒进锅里,加水,放在炉子上,开火。动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每一遍都一样,但每一遍都让人觉得她不该这么熟练。
“妈,我来弄。你坐着。”
“马上就好了。”周敏把火调小了,盖上锅盖。她转过身,在方桌旁坐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伸开。江北看到那些裂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护手霜涂了好几天,好像没什么用。
“妈,苏瑾又给了一管护手霜。”
“你别老拿人家的东西。”
“不是我拿的。是她给的。”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把药锅端下来,把药汤倒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在碗里晃了晃,碗壁上挂了一层褐色的药渍。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皱眉了。
江北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管护手霜。新的,没拆封。他拆了塑料薄膜,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拉过周敏的手,涂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揉,让护手霜渗进皮肤的裂缝里。周敏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是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那些裂口在手背上像涸的河床,护手霜涂在上面,河床变成了湿的,但它很快又会。
“妈,你每天涂。早晚各一次。”
周敏没有说话。她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护手霜在手背上形成了一层薄膜,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把手翻转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江北。”
“嗯。”
“你觉得妈是不是老了?”
江北把护手霜的盖子拧上,放在桌上。
“没有。”
“你别骗我。”周敏的声音不大,但很平。不是伤心的平,是那种“我已经接受了”的平。“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了。白头发多了,脸也垮了。腰也疼,手也裂。”
江北看着周敏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那几道横纹像田埂,眼角有扇形的纹路,嘴角两侧有括号一样的纹路。她看起来确实比去年老了。
“妈,你不是老了。你是累了。”
周敏看着他。那一眼很长,手机震了一下。江北拿出来,是苏瑾的消息。
“你妈到家了吗?”
“到了。”
“推车好用吗?”
“好用。”
“那行。明天考试,你早点睡。”
江北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