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朋友们,我发现了一本宝藏小说!《北巷少年》是陆北客写的都市日常文,主角江北林书瑶超级圈粉,这本都市日常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这本精品小说绝对让你欲罢不能。
北巷少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赵国强来学校的那天晚上,赵猛没有回家。
这件事是第二天早上才传开的。江北走进教室的时候,王波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丰富——眉毛拧着,眼睛瞪大,嘴唇翻得很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加速运转。他的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会儿画一个圈,一会儿切一下空气。
“猛哥昨天没回去,他爸打他,他从家里跑出来了。晚上在王涛家睡的。王涛你们知道吧?初三的,住学校后面那个小区。猛哥给他打电话,说‘你出来一下’,王涛就出去了,把他带回家了。”
“他爸打他了?”有人问。
“打得不轻。他妈哭得不行,拦都拦不住。猛哥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穿的拖鞋,身上没带钱,手机也没带。到王涛家的时候,脚上全是泥,冻得直哆嗦。”
江北在座位上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做数学题——不是今天的作业,是昨天的,他做完了,但想再算一遍,因为有道题的答案他不太确定。笔尖在纸上划过,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写出来,x、y、等号、括号、分数。他的手很稳,字迹不潦草,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
但他在听。
“赵国强以前也打他,但没这么重。”王波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了,“这次不一样。这次猛哥在外面惹的事,让他爸在菜市场抬不起头。顾大军在校门口坐五天,全菜市场的人都知道了。赵国强的铺子关了三天,不是没生意,是没脸开。”
“那猛哥今天来不来上学?”
“不知道。他说他不想来了。说三中待不下去了,人人都知道他被他爸打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有人说“不至于吧”,有人说“也是,换我也不想来了”,有人没说话,看了赵猛的空座位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江北算完了那道题,把答案写在横线上,然后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桌斗里。他的手从桌斗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林书瑶的文具盒——她的文具盒放在两张桌子的中间,一边在她桌上,一边在江北的桌斗边缘。铁皮文具盒被碰了一下,里面的笔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咯”的一声。
林书瑶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从耳朵后面垂下来,辫梢用深蓝色的发圈绑着,发圈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领子很高,裹住了半截下巴,只露出嘴唇和鼻子。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课本上,但没有移动。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红梅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教案本,是一沓白色的纸——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通知。她走上讲台,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期中考试的考场安排出来了。”她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发下去。“这次考试是全区统考,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序。成绩好的在1考场,成绩差的在后面。你们看看自己在哪个考场,提前去看一下位置,别到了考试那天找不到教室。”
纸发到江北手里。他看了一眼:初一3班,考场6,座位号23。6考场在初二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二楼东边。他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考场。林书瑶在2考场,座位号7。李坤在8考场,座位号15。王波在10考场,座位号3。
赵猛的名字在最后一张纸上。考场12,座位号1。
江北把纸叠好,夹在课本里。
周红梅发完了通知,回到讲台上,翻开教案本。今天讲的是《背影》的第二课时,继续分析朱自清写父亲的那一段。“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她念课文的声音比平时轻,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但节奏不是平时的节奏,像是在刻意放慢。
江北看着周红梅。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鬓角的碎发用黑色的小夹子夹住了。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蜡黄,是那种灰白色的、缺乏睡眠的颜色。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平时深。她不看最后一排,但她知道最后一排是空的。
周红梅知道赵猛昨天没回家吗?知道他被打了、跑出去了、借住在王涛家吗?如果知道,她打算怎么办?如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知道?江北不知道。他只是注意到,周红梅在念“他用两手攀着上面”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想说什么但没说的抖动,像一琴弦被拨了一下。
林书瑶写了一张纸条,折好,推过来。
“你听说了吗?赵猛的事。”
江北打开,看了一眼,在背面写:“听说了。王波说的。”
纸条传回来:“王波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他喜欢添油加醋。”
江北写:“我知道。”
“但赵猛没回家这件事应该是真的。王涛家我去过,离学校不远。如果赵猛真的在他家,今天可能会有动静。”
江北没有回复。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了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关于行程问题的——甲从A地出发,乙从B地出发,相向而行,问他们多久能相遇。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段,标出A和B,用箭头标出甲和乙的行走方向。
江北看着那条线段,脑子里想的是另一条线段。赵猛从家里跑出来,走到王涛家,这是一条线段。他爸赵国强从菜市场回家,这是另一条线段。父子俩在这两条线段上移动,什么时候会相遇?不是在物理空间里,是在一个更复杂的问题里。问题的变量不是速度和时间,是面子、愤怒、恐惧、还有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父亲和儿子之间那种打完了还要继续生活的关系。
相遇之后会怎样?赵猛会不会回来上学?他回来了,学校怎么看他?他回来了,班里的同学怎么看他?那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人,那些曾经怕他的人,现在会不会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江北看着黑板上的线段,把x算出来了。甲和乙三十分钟后相遇。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又热闹起来。江北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他靠在栏杆旁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黑色轿车不在了,但那个位置还空着,像一个被人挖掉了牙齿的牙槽。建设路上的车流恢复了正常——自行车、电动车、小汽车,按照各自的节奏移动着。有人停下来买路边摊的煎饼果子,有人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苏瑾从楼梯口走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头发扎成了马尾,但今天扎得比平时低,垂在脖子后面。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不锈钢的,银色的,盖子盖得很紧。她看到江北,走过来,靠在栏杆上。
“赵猛的事你听说了?”苏瑾问。
“嗯。”
“你怎么看?”
“不知道。等他回来了再看。”
苏瑾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里,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子。她的鼻子冻红了,鼻尖像一颗小草莓。
“他回来了,你觉得他还会找你麻烦吗?”
江北想了想。“不会。至少最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顾不上。他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了,没空管别人。”
苏瑾点了点头,把饭盒举起来看了一眼。饭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排骨”两个字,字是圆珠笔写的,笔迹很工整——是她妈写的。
“我妈让你星期天来吃饭。说做红烧排骨。你别带东西了,上次的苹果还没吃完。”
“我记得。”江北说。
苏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种停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江北有没有什么变化,确认他还好。她看完了,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江北。”
“嗯。”
“赵猛的事你别管。别去问,别去看,别去想。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她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咚咚咚的,往下走,越来越远。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孙大勇让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跑八百米,然后自由活动。场上的人很多,跑完之后大家散开了,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坐在台阶上聊天。
江北没有打篮球,也没有踢足球。他站在场的边缘,靠着乒乓球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顾大军走了,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但赵猛的事没结束。他爸打了他,他从家里跑出来了,他不知道今天回不回来。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没有直接关系。但江北知道,在一个链条上震动的东西,会影响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他不是赵猛那条链上的,但他是三中这条链上的。赵猛和他之间空了几节链环,但链环连着链环,震动会传过来。
有人在场上喊了一声。“赵猛来了!”
江北抬起头。
校门口,赵猛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夹克,夹克的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绳一长一短,短的那末端的塑料珠子不见了,只剩一光秃秃的绳子。他的头发没梳,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
他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东西。今天他走得慢,不是那种“我不怕”的慢,是那种“我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的慢。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精疲力尽的人在沙漠里跋涉。他不看任何人,目光盯着前方,盯着教学楼的方向,但他看的时候眼睛没有焦点——他在看门,但门是模糊的;他在看路,但路是模糊的。他的瞳孔是散的,焦距不对。
场上的人都在看他。打篮球的人停下来了,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去了。踢足球的人停下来了,球被人踩着,没人去抢。台阶上坐着的人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校门口的方向看。
赵猛穿过场,从人群旁边走过去。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都在看他。他走过去了,人群才重新动起来——球被捡起来了,人开始跑了,声音回来了。
江北站在乒乓球台旁边,看着赵猛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他的后背是湿的。羽绒服被汗浸湿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在肩胛骨的位置形成一个扇形的汗渍,边缘不规则,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他是跑过来的?还是走过来的?如果是走过来的,为什么后背是湿的?如果是跑过来的,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他的头发也是湿的。不是汗,是水。有人往他头上泼了水。谁泼的?为什么泼?什么时候泼的?江北不知道。他只是在赵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汗味,是一种铁锈味的、腥甜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铁锈味。腥甜。水。
他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伤,外面看不到。”
北绕到了教学楼后面。
江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但他的脚自动跟过去了。他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赵猛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们穿过场边的小路,绕过食堂,走到了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那条窄巷子。那条巷子平时没人走,堆着一些旧课桌和废椅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椅子的腿有的断了,用铁丝绑着。
赵猛在巷子里停下来,蹲下,靠着墙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点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情绪的抖,是生理的抖,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之后那种不受控制的抖。打火机的火苗跳了好几次才点着烟,他用两只手捧着打火机,把火苗护在手掌里面,不让风吹灭。
江北站在巷口,没有走过来。
赵猛抬起头,看到了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充血的红,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线地图。他的嘴角有一道口子,不大,大概一厘米长,已经结痂了,黑色的痂嵌在嘴唇上,像一粒嵌在肉里的沙。
“你跟着我嘛?”赵猛说。声音是哑的,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没有跟着你。”江北说,“路过。”
赵猛哼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聚成一团,慢慢上升,被风吹散。他看着烟雾散去的过程,看了很久,久到烟灰掉在了他的裤腿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像一小片灰烬落在一块黑色的布上。
“你看到了吧?”赵猛说,弹了弹烟灰,弹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烟灰掉在了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擦。“我被打了。被我爸打的。他打完我,我跑了。在路边蹲了一夜,冷得不行,找了个网吧坐了一会儿,没上网,没地方去。王涛把我领到他家去了,在他家睡的。”
江北没有说话。
“你肯定觉得我活该。”赵猛说,“对吧?我以前欺负你,现在我爸欺负我,这叫。”
“我没觉得。”
“那你怎么觉得?”
江北想了想。“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赵猛的手停了一下。烟在手指间夹着,烟头的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断了,但没有掉。他看着江北,眼睛里的红血丝在这个距离看更清楚了——不止是眼白,连虹膜的边缘也泛着红色,像一圈红色的光环。
“可怜?”赵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你。”江北说。“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哪样?”
“没必要让自己活成这样。”
赵猛沉默了几秒,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箍住了脖子。
“你以为我想?”他说,“你以为我想每天回家的时候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挨打?你以为我想在菜市场被人指指点点说‘这就是赵国强的儿子’?你以为我想在学校里当一个……当一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一个能把他现在的处境说清楚的词。“当一个笑话?”
江北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打我这么重吗?不是因为我在外面惹事。是因为我让他丢了面子。”赵猛的声音变了,从哑变成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每一条褶皱都在发出声音。“他跟顾大军谈完之后,回来一句话没说。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进门,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说,‘你过来’。”
赵猛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膝盖上。他把左手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条淤青,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颜色是深紫色的,中间有几块发黑的区域——皮下出血,血在皮肤下面凝成了块,摸上去是硬的。淤青的边缘是黄绿色的,已经开始消退了,但中间的那几块黑色的区域还在,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苹果。
“他用的是什么?”江北问。
“皮带扣。”赵猛把袖子放下来,把羽绒服穿回去。“他打了我大概十几下,我没数。打到后来我不觉得疼了,就是麻。然后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打了几下。我妈在旁边哭,哭得很大声,他没理她。我跑了。穿着拖鞋跑出来的。跑了大概两条街,停下来,发现脚上全是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一个水坑。”
江北站在巷口,风吹过来,冷,但他没有缩脖子。他觉得自己应该走。这不是他的事,这是赵猛和他爸之间的事,是他妈和他爸之间的事,是他自己和自己之间的事。他站在这里,听着这些,不是帮忙,是偷看。但赵猛没有赶他走,赵猛在说,像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是他爸他妈王波的人,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你恨你爸吗?”江北问。
赵猛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然后才开口。
“恨过。”他说。“小时候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我发现他是对的。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他打我是为了让我记住这个道理。他打我的次数越多,我记住的就越牢。他没错。”
江北看着赵猛的眼睛。
“所以你也打别人。”
“对。”赵猛说。“我也打别人。因为我怕被别人打。”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有一块旧黑板,黑板上写着“爱护公物”四个字,字是用白漆刷的,漆已经脱落了,“护”字的“扌”只剩一竖,“物”字的“牛”少了一横。风吹着巷子里的废纸和塑料袋,塑料袋在灰色的天空下飞起来,像一只没有脚的鸟,飞不高,但一直在飞。
“江北,你觉得我会变成我爸那样吗?”
“不知道。”
“我会。”赵猛说。“我已经在变成他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墙壁。墙上有一层灰,他的手按在灰上,留下了一个手印。五手指,掌心,清晰的纹路。
“我跟你说这些嘛。”赵猛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手腕上的淤青。“你走吧。”
“要上课了。”江北说。
“那你回去上课。别迟到。”
江北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赵猛。”
“嘛?”
“你那个伤,去校医室看看吧。淤青太深了,可能有内出血。”
赵猛没有回答。
江北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猛还站在巷子里,靠着墙,烟叼在嘴里,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像一个在黑暗中眨眼的独眼巨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周红梅没有来,班长刘畅在黑板上写了“安静自习”四个字,坐在讲台上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教室。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发呆。
赵猛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的,没有走前门。进来的时候步子很轻,轻到坐在前排的人没有听到。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拿出课本,没有拿出笔,什么也没有拿出来。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王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赵猛没有反应。王波又把头转回去了。
江北在第三排,背对着赵猛,但他能感觉到赵猛在那里。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那种一个人的存在会改变一间教室的空气流动的感觉。赵猛坐在那里,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更重了,不是压抑,是一种沉重的、每个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说的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林书瑶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
“你看到赵猛了?”
江北写:“看到了。”
“他怎么样?”
“不太好。”
林书瑶没有继续写。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她的手在桌斗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江北的桌面上。
是一管护手霜。小管的,白色的,管身上印着“凡士林”三个字,字是蓝色的,管口上有一个透明的塑料盖子。
“给。”林书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江北能听到。“冬天她的手会裂吧?我看到了。”
江北看着那管护手霜,没有说话。他把护手霜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塑料的管身摸起来很光滑,盖子拧得很紧。
“谢谢。”他说。
林书瑶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和教室里其他人的笔尖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细雨落在涸的土地上。
放学后,江北没有去修车铺。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建设路上的车流。放学的时间段,路上挤满了人——学生、家长、来接孩子的老人、发传单的促销员。有人在喊“来来来看一看”,有人在按自行车铃,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响,像在吵架。他站在那里,口袋里的暖手宝已经凉了,他用手捂着,没有拿出来。
赵猛从校门口走出来。
他没有戴帽子,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压得很低。他走路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盯着前方,盯着建设路的尽头。他的步子还是那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在泥水里趟路的人,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但知道必须走下去。
王波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五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想追上去,但又不敢。他追了几步,放慢了,又追了几步,又放慢了。像一只想靠近主人又怕被踢的狗。
赵猛走了大约一百米,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他抽烟的时候站在路边,挡住了后面一个骑自行车的老人的路,老人按了两下铃,他没动。老人从旁边绕过去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走了。
王波追上去,站在赵猛旁边,说了几句什么。赵猛没有回答,只是抽烟。王波又说了几句,赵猛还是没回答,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然后走了。
王波站在路边,看着赵猛走远。
江北从校门口走出来,朝修车铺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步子跟平时一样。经过王波身边的时候,王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谄媚,没有敌意,没有警惕,只有一个突然空了的东西。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了。
修车铺里,老陈正在给一辆三轮车换轮胎。三轮车的后轮瘪了,轮胎从轮圈上脱下来,露出里面的内胎,内胎上有一个破洞,破洞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陈叔,赵猛今天回来了。”江北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
“嗯。”
“他的伤不是顾大军打的,是他爸打的。皮带扣。小臂上有淤青,很深。”
老陈正在用锉刀打磨破洞周围的橡胶,锉刀在胎面上来回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国强的脾气,菜市场的人都知道。”
“赵猛说他恨他爸,后来不恨了。因为他觉得他爸是对的。”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锉刀在胎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
“那不是不恨。那是认了。”老陈说。“一个人认了的时候,他会帮欺负他的人找理由。‘他打我,是因为我不够好’‘他骂我,是因为我做错了’‘他这样对我,是为了我好’。这不是不恨,这是把恨藏起来了。藏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把恨藏起来。藏到自己都找不到了。江北想起赵猛说“他没错”的时候的表情,嘴角没有抿紧,眉毛没有皱起来,下巴没有收回去。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但湖底下是什么,没人看到。
老陈把内胎补好了,打上气,泡在水盆里检查有没有漏气。内胎浸入水中,水面冒出了几个气泡,很小,像鱼在水底下吐的泡泡。他找到了第二个破洞,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用锉刀继续打磨。
“陈叔,你觉得赵猛还会回来上学吗?”
“会。”老陈说。“他没别的地方可去。”
江北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拿出作业本。今天的作业不多,数学三道题,英语抄写五个句子,语文预习下一课。他先做数学,第一道题很简单,两分钟做完了。第二道题有点绕,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才找到了路子。
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赵猛说“我已经在变成他了”。他在变成赵国强。一个的人,一个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一个让自己怕的人怕他的人。这条路不是赵猛自己选的,是他从小被推上去的。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走的,是别人推的。他爸推他,他妈推他,学校里的人推他,他自己也在推自己。
江北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空地上。
站桩。不需要老陈说,他自己站。三体式摆好,闭上眼睛。腿热了。汗流了。他的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不是杂念,是一线,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串起来——赵猛胳膊上的淤青,林书瑶的护手霜,苏瑾说的“你站在旁边看就行了”,周红梅在念《背影》时声音的抖动,赵猛说“江北你觉得我会变成我爸那样吗”。
这些东西不是无关的。它们是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有的人在挣扎,有的人在等着被救,有的人在等着被吃掉。
风从围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不冷。身体里的那团火在烧,不旺,但持久。
他睁开眼,天已经暗了。围墙上面的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黑色,像一块画布被一层一层地涂上颜色。红砖墙的颜色也退了,变成了黑乎乎的轮廓,只有墙头的碎玻璃碴子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
他走回铺子里。老陈已经把三轮车的轮胎装好了,正在收拾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里,摆得很整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
“陈叔,我去苏瑾家了。”江北穿上校服外套,拉好拉链。
“去嘛?”
“她妈叫我吃饭。上次答应了。”
“嗯。去吧。早点回去,别让你妈等。”
江北背上书包,走出修车铺。建设路上的路灯亮了,高压钠灯发出橙黄色的光。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互相敲打。
苏瑾家的文具店还亮着灯。江北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响。苏瑾的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江北,笑了。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苏瑾的妈妈穿着一件红色的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头发扎在脑后,用一黑色的发圈绑着。她的脸色很好,红润的,不像周敏那样蜡黄。
苏瑾从店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绳系得很紧,两头的塑料扣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来了。”苏瑾说。“进去吧,饭好了。”
江北跟着苏瑾走进后面的小屋。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排骨烧得很漂亮,颜色很深,油亮亮的,骨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肉,用筷子一碰就离骨了。青椒切得很薄,肉丝切得很细,炒的时候火候刚好,青椒脆脆的,肉丝嫩嫩的。
“坐吧。”苏瑾的妈妈拉开一把椅子。
江北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很直,坐上去腰不自觉地挺直了。
苏瑾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江北碗里。“吃吧,别客气。”
苏瑾的妈妈也坐下来,端起碗,看着江北。“你妈今天收摊早吗?”
“她今天生意好,中午就卖完了。”江北说。
“那就好。”苏瑾的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一个人,不容易。你劝她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江北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苏瑾的妈妈问了很多问题——江北的成绩怎么样,数学竞赛什么时候考,老陈的修车铺生意好不好,周敏的腰好点了没有。江北一个一个回答,不紧不慢。苏瑾在旁边吃着饭,没怎么说话,但她在吃排骨的时候,把骨头吐在桌面上,一一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排好队的小士兵。
吃完饭,江北帮苏瑾收了碗筷。苏瑾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和碗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苏瑾的妈妈坐在方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一张硬纸板。纸板是从纸箱上裁下来的,她用铅笔画了几条线,沿着线剪,剪出一个长方形的条。
“阿姨,你在做什么?”江北问。
“做一个价签。”苏瑾的妈妈把剪好的纸板举起来看了看,边角不够齐,她用小剪刀修剪了一下。“店里的本子价格标的太乱了,我重新做一批。”
江北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大,手指不长,但很灵活。剪刀在她手间转来转去,纸板的边缘被她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没有脏东西,不像周敏的手那样有裂口和老茧。
苏瑾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妈,我送江北出去。”
“嗯。路上慢点。”
两个人走出文具店。建设路上的车少了很多,路灯的光是橙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秃光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
“苏瑾,手没有裂口。”江北忽然说。
苏瑾看了他一眼。“她用护手霜。冬天来了,每天涂好几次。以前她的手也裂,后来用了护手霜就好了。”
“护手霜有用吗?”
“有用。”苏瑾说,“但不能只有护手霜,还要少碰冷水。我妈现在洗碗都用热水。”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管护手霜,跟林书瑶给的那个一模一样,白色的管身,“凡士林”三个字是蓝色的。
“给你妈。”苏瑾说。“冬天快到了。”
江北接过护手霜,放在口袋里。两支护手霜挨在一起,塑料管身互相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音。
“你又买了一个?”江北问。
“上次买的。”苏瑾说。“本来想给你的,忘了。今天想起来了。”
江北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北巷口。泡桐树站在黑暗中,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双手伸向天空。
“到了。”苏瑾说。“你进去吧。”
“嗯。你回去吧,外面冷。”
苏瑾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江北。”
“嗯。”
“赵猛的事,你别管。你管不了。”
“我知道。”
苏瑾走了。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了浅蓝色。她走了大约二十步,又停下来,这次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江北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建设路的夜色里。
他转身走进北巷。巷子里一片漆黑,他摸着墙壁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
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推开门,周敏在灶台前忙。今天的晚饭已经做好了,菜放在桌上,用盘子扣着。
“妈,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
江北把书包放在方桌上,走到水龙头前洗手。水是凉的,他没有用热水。洗完了,擦,坐到方桌前。周敏把菜端上来——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几片五花肉。跟昨天差不多,但今天的白菜是叶子多,帮子少,炖出来更好吃。
他吃了几口,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护手霜,放在桌上。
周敏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护手霜。同学给的。说冬天手会裂。”
周敏拿起一管,看了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护手霜是白色的,状的,涂在手上,很快就被皮肤吸收了。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有一道裂口,不深,但很长,从小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好用吗?”江北问。
“好用。”周敏把护手霜放回桌上。“替我跟同学说谢谢。”
江北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