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束带的纹路,“未曾想,这些尘封旧事……竟还有人记得,还能以这般方式道出。”
扶苏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浮起很淡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刚刚松开了握着的衣料。
他借用了后世一位诗人的骨架,又填进了从说客张仪口中听来的碎片——那些关于前朝梨园、关于战乱中离散的伶人、关于一把剑如何陪伴主人穿过荒年的零散传闻。
他未曾料到,这些拼凑起来的字句,竟能精准地叩开一扇紧闭的门。
“原来如此。”
缓缓靠回椅背,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环视殿中,此刻无论结果如何,那位年轻秦公子的身影已然立在了一片无可指摘的高处。
但他还是生出些好奇,于是再度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的天气:“那么,公孙大家以为,这两首诗中,哪一首更合你心?”
问题落下,许多人屏住了呼吸。
公孙大娘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殿中只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终于,她抬起头,清澈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若以触动心神而论……民女以为,秦公子之作,略胜半筹。”
这个答案,并未引起多少惊诧的波澜。
仿佛它早已悬浮在空气中,只等她用话语轻轻接下。
李白的诗,写的是观剑者心中的江湖;而另一首,写的却是执剑者身后的山河。
剑锋收尽,满堂寂静尚未散尽,已有低语如涟漪荡开。
众人交首,目光在席间两位身影上往返流连。
“好虽好,却非写剑。”
有人将酒盏搁在案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间奔涌的,分明是江湖快意。”
这话引来数道颔首。
另一侧议论却截然不同。
数人反复吟咏着素白衣袍者留下的诗行,只觉字字沉厚,深处却透出苍凉回响,仿佛暮色里远山的轮廓。
相较之下,后者诗境更为宏阔深远。
“仅以此篇论,我不及秦公子。”
清朗笑声忽然扬起,如碎玉投盘。
那位以疏狂名动长安的诗客坦然开口,眉宇间不见半分勉强。
满座霎时一静。
无数道视线凝聚在他身上——这位竟会当面自认不如?这真是平睥睨四方的酒中仙客?
“阁下言重了。”
白衣公子微微欠身,衣袂随动作垂落如流云,仪态从容难觅瑕疵。
“何来言重?”
诗客眉梢轻扬,拎起案上酒壶,“输便是输。
改 一醉罢。”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踏着略显虚浮的步子回到原先独坐的角落,仰首倾壶,浑不在意周遭目光。
白衣公子亦安静归座。
“公子竟能让那位心服口服。”
座中一位使臣抚掌而笑,眼底尽是悦色,“经此一遭,谁还敢笑我秦地无文?”
席间多位随行使者皆挺直背脊,面上浮起光彩。
这一番较量,确为故国挣足了颜面。
“侥幸而已。”
白衣公子只是浅笑,并无得色。
剑影诗声既歇,献舞者敛衽退去。
宴乐再起,却再无舞者登台。
见识过惊鸿照影的剑势,寻常歌舞便如清水般索然。
此刻席间低语汇聚的焦点,全落在方才赋诗之人身上。
这位秦 子的表现超出所有人预料。
谁能料到,以文华鼎盛著称的大唐,竟会在最引以为傲的诗道上,被来自西陲的使客压过一头?且败阵的,还是长安第一才子。
微妙的不甘在暗处流动,但那份由来已久的轻视,却悄然收敛了几分。
秦公子扶苏,确非池中之物。
另有两道目光始终阴沉。
听着四周压低的赞叹,席间两位华服青年面色晦暗,唇线紧抿,却吐不出半句反驳。
酒液渐空,盏换三轮。
御座之上, 忽然起身。
“列位臣工,”
声音浑厚,压过殿中细语,“今设宴,一为迎秦国使团,二则,尚有要事宣告。”
殿内气息骤然凝肃。
真正的重头戏,此刻方至。
众人心照不宣——这场盛宴,本就为那两件事而设。
君王神色端凝,字句沉缓:“其一,秦唐两国,即起缔为盟邦。”
“自今而后,互通市易,永结兄弟之谊。”
他略作停顿,威严面容上绽开一丝笑意:“其二——”
“朕之长女长乐公主,将许嫁秦公子扶苏。”
“自此,秦唐两国,再添姻亲之盟。”
盟约与婚讯早已随风传开,可当 亲口宣告时,殿中仍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振奋。
两国若能互补长短,利益交织,前景岂非一片坦途?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声响尚未散尽,那道旨意已如惊雷滚过玉阶。
每一个字都清晰坠地,敲在琉璃砖上,溅起无数道意味各异的目光。
高处御座之侧,那道纤影似乎凝住了,唯有垂在绯色裙裾边的指尖,正将光滑的丝缎攥出深而凌乱的褶痕,仿佛要掐住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
耳廓上悄然漫开的薄红,泄露了强自镇定的表皮之下,汹涌的羞意正无处可逃。
她终究没能忍住,眼睫极快地一颤,视线便滑向下方那个身影。
他站着,如同殿外经年不动的石阙,连衣袂的垂坠都未曾改变分毫。
这近乎漠然的静,反而在她心口点燃一丝微不可察的恼意。
那紧绷的弦轻轻弹了一下——这人,莫非真是木石雕成?分明是关乎两人往后长久的联结,他却连眉峰都不曾动一动。
先前替他周全的些许心软,此刻倒显得自己有些可笑了。
她倏地收回目光,唇瓣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殿中更多的视线,则如夏夜躁动的飞虫,嗡嗡地汇聚到那青年身上。
那些目光里淬着羡慕的毒,也燃着嫉妒的火。
谁不知道,长安城最明亮的那颗星辰,眼看就要落入异邦人的掌中。
更有不少眼珠悄悄转向另一处席案,那里坐着的人头颅深埋,仿佛要将自己按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皮上青与白交替掠过,像被无形的鞭子反复抽打。
未婚妻的名字与旁人并列,由君王亲口赐下,这般滋味,恐怕比刀刃剜心更为难熬。
“扶苏。”
御座上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神思。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离席出列,躬身时袍袖荡开一个恭谨的弧度。
“外臣聆听圣谕。”
唐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凝如墨。”你素行端方,温良知礼,甚合朕心。”
君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加了重量,“长乐是朕掌上明珠,今将她终身托付于你,望你珍之重之,莫负朕今之所托。”
这不止是君王的训示,更是一个父亲最沉的交付。
扶苏神色一凛,正要开口应承——
“唐王陛下,且慢!”
一道粗嘎的嗓音,像钝刀划破锦缎,陡然从大殿最深处、靠近那两扇沉重门扉的角落炸开。
所有人的脖颈都不由自主地扭转过去。
只见那属于北方使团的席次末尾,一个身影霍然站起,大步走到殿心光亮处。
他先斜睨了扶苏一眼,才转向御座,膛起伏着扬声道:“对此桩联姻,我邦有异议!”
空气骤然一紧。
无数道目光刺过去,大多含着不善与审视。
秦与唐结缡,与你北地何?轮得到你来置喙?
被打断话头的君王,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怒意却未上脸,只淡淡道:“哦?你邦对此,有何见解?”
那使者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积压了十余的愤懑喷涌而出:“陛下!我使团半月前便已抵达长安,呈上盟约与联姻之请!可陛下对我等之诚意视若无睹,反与后来之秦使议盟结亲!此非待客之道,更是对我邦莫大之轻侮!”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和草原结亲?这念头荒唐得令人发笑。
若秦地与唐土真能携手,唐军补足战马短缺的短板,扫荡北疆便如秋风卷落叶般轻易。
现成的好盟友就在眼前,凭什么要理会那些马背上的蛮族?
竟还敢妄想求娶长乐公主?
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秦地虽偏,终究是衣冠礼乐之邦。
那里民风悍勇,步兵冲锋之势,天下无人能挡。
至于草原部族?
连俯首为犬的资格都未必有。
这念头压在众人心底,未说出口,但投向那几位使节的目光已凝成冰,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唐与谁结盟,何时轮到外人嘴?”
御座上的声音沉了下去,隐隐透出铁锈般的寒意。
“莫非你们的可汗,还想把手伸进长安的朝堂?”
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那是久居上位者的气息,带着沙场淬炼出的锋锐。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大唐天子的气场——与父王嬴政那种渊渟岳峙的 威仪不同,此人的威严里掺着血腥气。
毕竟这江山,是他亲手从血火中夺来的。
没有哪个君主是简单的。
使节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他却仍梗着脖子,视线越过众人,死死钉在扶苏脸上。
“我要与你较量。”
他嗓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若胜了,自然配得上公主;若败了,联姻之事便该由我部与大唐商议。”
绝不能让秦唐联手。
必须搅乱这局棋。
“狂妄!”
御座上的意骤然炸开。
靴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一列列玄甲卫士鱼贯入殿,腰侧横刀未出鞘,却已封死所有去路。
他们沉默地围拢,将那几个草原装束的身影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