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正月初九,是吴昊家按吴昊和我的生辰八字测定的子。
我不知道我出生的时辰。妈妈说生我的那个晚上她半夜口渴,爬起来到天井正用压水井压井水喝,一大片泡桐树的叶子从天上飘飘忽忽地压下来,她吓得尖叫着摔掉了手里的杯子,大喊我的爸爸说天上有个鬼影向她扑过来。因那一晚的月亮又大又亮,所以叶子的影子又大又黑。本来也到了预产期,这一惊吓就动了胎气,天还没有亮我就出生了。应该是早上四五点钟吧,就把早上五点钟报给了吴昊的妈妈。
那个时候年轻人都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有假期,结婚只能安排在新年前后。结婚不是在腊月二十几就是在正月初几,测八字的人也是与时俱进,想着我们结完婚一定又要外出打工,测的这个吉也就仓促了。
我和吴昊辞职到腊月十六。辞职需提前半个月打辞职报告,不然按自动离职处理,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从我和吴昊彼此确定关系到离职最早也到了腊月十六。
晚上姚瑶,还有我和吴昊相处好的几个朋友,包括主管占建明,我们吃分别饭。占建明举着酒杯说:“小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祝你们幸福。有机会再回来。不,最好不要回来,家乡才是离家最近的地方。”说完他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姚瑶端着酒杯,望着我和吴昊幽幽地说:“‘诚心让石头落泪,实意让枯木发芽’,石头已经开花了。我祝你俩早生贵子,儿女成群,白头偕老。”也把半杯白酒喝了。
难道姚瑶发觉我怀孕了?我得打消她的想法。我端起一杯啤酒,故意装作不高兴地说:“姚瑶,谢谢你的祝福!不过,我可不是猪呀狗呀猫儿,什么儿女成群,一儿一女就够了。”正准备喝,吴昊从我手上夺过我的杯子,他说我脸上过敏,不能喝酒,他代替我喝。
有人调侃吴昊还没有结婚,已经开始疼老婆了。大家都笑得开心。
最后吴昊拉我站起,扶着我的肩说:“我和韩玥在这里先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的祝福,杯!”
第二天,我和吴昊到医院去看脸上的过敏。皮肤科医生说这是怀孕引起的过敏,孕期不能擦药。我突然对吴昊说:“又痒又难受,要不把孩子打掉吧?”吴昊生气地说我怎么这么傻,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人就是这么奇怪,我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他,真的有想把孩子打掉的想法;一方面又想试探他的想法。他这样一说我就狠下心决定去打掉孩子。我叫吴昊在外面等我,我跟妇产科医生说我要打掉孩子。医生还是那个不抬头的医生,只是这次我的底气比上次足,不再小心翼翼。
当医生问我怀孕多久了,然后给我开了个单子,头也不抬地把单子推到我的面前叫我先去做B超,说可能要引产时,我感觉到一个小生命竟这样被无视,犟在那用不拿单子抗议,不愿做B超抗议。我说前两个月已做过B超,那时你说怀孕两个月了,你就直接给我打掉吧。
那个中年妇女终于抬起头来,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你怀孕都快四个月了,已经显怀了,我要确认一下孩子的大小。引产可不比人流,要住院两到三天,另外你还要叫你厂里给你开个证明,才能做引产手术。”
“那你就给我做人流吧。”我也面无表情地说。
“我也想给你做人流,但是流不下来呀,胎儿三个月以后就必须做引产。‘引产’就是像生孩子一样只是提前用另一种方式把孩子弄出来,对身体的伤害很大的。姑娘,要学会爱护自己。”她明显是在鄙视我的不自重。
“那就不打掉吧。我脸上过敏痒的受不了,想着年轻也没准备那么早要孩子,就准备打掉算了。我下个月就结婚,我男朋友在门外面,他也不同意我做人流。”我特意强调我的男朋友,就是为了告诉医生我不是她眼中随便的人。
“孩子,不要任性了。一个小生命的到来,应该是心存敬畏的。我看到太多的小姑娘来这儿打胎,作为医生看着心酸。我都不忍心看到她们的脸。”医生盯着我倔强的脸看了几秒钟,站起来,又说:“跟我过来吧。我给你检查一下。”
我突然就很乖巧很听话的跟着医生进到里面。她叫我躺在一张小床上,顺手拉上帘子。我露出凸起的肚子,她拿了一个竹筒样的东西一头放在我的肚子上,一头放在她的耳朵上,来回地移动着。肚皮竟轻轻动了一下,真的很神奇,那一刻,我母爱的心似乎与那个孩子第一次发生了交流,他好像在责怪我为什么想要放弃他,我可是他选择的妈妈,我的心一下子柔软了。医生听了几秒钟,她收回竹筒,告诉我胎心跳得很有力,叫我起来,也叫我把吴昊喊进来了。
“胎儿应该有四个月了,胎心跳得蛮平稳。后期注意营养,多吃鸡蛋和牛,注意休息。年轻人,要爱惜身体,不要动不动就说打胎的事。”她还是面无表情。
吴昊拿眼睛不高兴地瞪着我:刚刚真的又准备打掉孩子?我太生气了!
“谢谢阿姨!我们记到了。最近还是特别多的瞌睡,总是想睡。现在已经不呕吐了,但是还是想呕。”我突然觉得她的面无表情很温暖,像我唠叨的妈妈,我也想和她唠叨两句。
下午,我和吴昊坐上回武汉的火车,我们准备先到他的家,他家在武汉郊区,近一些。我坐在窗户边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说,广东,再见了!深圳,再见了!我还会回来吗?心里有些伤感。我的口袋怀揣着两年攒下的六千多元钱和一皮箱衣服和用品,外加一个手机,算是我这两年全部的家当。
是的,手机也是我的家当,虽然说手机是季启栎送的,他送给了我就是我的,一部手机二千多元呢,我得上两个月的班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一部手机。季启栎买的耳环虽然没有戴在耳朵上,我也把它当作家当放在皮箱里用首饰盒装着。耳环也是几百元买的,人穷志短吧。
去年回家是和季启栎一起回去的,那时候是欢喜雀跃的回去过年。那是第一次离开我们那个小县城,第一次离家那么久,离开一年半了。当时想马上能见到家里的父母弟妹,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菜,能见到朋友同学,能重温农村过年的氛围,更重要的是我能挣钱了,能光明正大的带回去一个男朋友。
我给家里人买了几大包衣服和吃的,季启栎买了好多礼物,两家算是正式确定我俩的恋爱关系,我有荣归故里的感觉。妈妈把我当客人一样招待,什么家务活都不让我,妹妹都吃醋。
火车还是那列火车,我已不是去年的我。去年,我还是个女孩。今年,我从女孩变为女人,肚子里还有一个无法言说的小生命。我摇晃一下头,不去想。
天暗下来了,有些困意,靠在硬座椅子上的头猛地向边上一歪,撞到靠窗的玻璃上,惊醒了。吴昊掰过我的头放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扶着我的肩。我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身体靠着身体,头挨着头。在吴昊的肩上,就像去年在季启栎的肩上一样,去年靠得比今天自然,舒服。虽然是硬座位,我也很快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