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终于被甩在了身后,地势变得开阔。但映入郭禹眼帘的,并非沃野良田,而是一片更加广袤、却也更加单调的荒芜。冬的平原,失去了庄稼的点缀,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枯黄倒伏的野草,如同被战火舔舐过、又被严寒冻僵了的巨兽皮毛,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起伏着。风更大,更冷,带着平原特有的、无所阻挡的蛮横,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
没有村落,没有炊烟。只有远处,偶尔能看到几株孤零零的、早已落光叶子、枝桠狰狞的老树,如同大地伸出的、绝望的黑色手指,指向铅灰色的苍穹。水渠大多涸,露出龟裂的、泛着白碱的河床。只有一条浑浊的、水流细弱的小河,如同垂死的巨蟒,在不远处有气无力地蜿蜒,岸边堆积着被丢弃的破烂杂物和牲畜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荒草烧焦(不知是野火还是人为)后的呛人气息,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泥土、死亡和绝望的淡淡腥气。这是被反复洗劫、蹂躏过的土地特有的气味,与丘陵中那种原始、阴森的腐气不同,更多了一种“人祸”的烙印。
郭禹拄着一新捡的、更为顺手的硬木棍,沿着那条浑浊小河的下游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经过“地脉灵浆”的修复和一夜休整,他的伤势好了许多,至少不会因为走动而轻易崩裂,但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和饥饿,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怀里剩下的那点霉变豆饼早已吃完,水囊在昨夜逃亡和休息时用尽。他急需食物,更需要一处能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地方,来彻底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太阳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时隐时现,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郭禹估摸着时辰,大概已过正午。他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大半天,除了几只被惊起的、瘦骨嶙峋的田鼠,再没见到任何活物。
难道,陈、许地界,也是如此荒无人烟?还是说,自己走的这条路线,恰好避开了人烟稠密区?
就在他心头疑虑渐生,考虑是否要改变方向时,前方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不同于荒草枯树的、规则的、灰褐色的轮廓。
是……房屋?还是一个土围子?
郭禹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走得近了,那轮廓渐渐清晰。
果然是一个堡寨。
规模不大,比之前那个沦为鬼域的荒堡要小一些,但结构更加完整。外围是一道高约两丈的夯土围墙,墙上还着削尖的木桩,墙头有简陋的、用木料搭建的望楼。围墙只有一处厚重的木制寨门,此刻紧紧关闭着。寨门上方,似乎还悬挂着一面褪色严重的、看不清字迹的旗子,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堡寨四角,各有一座稍高的土台,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上面走动、守望。
是有人据守的坞堡!看规制,像是地方豪强或自保的乡民修建的。
郭禹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有人,就意味着可能有食物、饮水,甚至能探听到一些消息。但随即,警惕也升了起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紧闭的寨门、高耸的围墙、墙头的守望,都说明这里的主人对外界充满了戒备。自己一个来历不明、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外乡人,贸然靠近,恐怕非但得不到帮助,还可能被当成奸细或匪类,乱箭射死,或者抓起来盘问、甚至处决。
他停下脚步,躲在一丛高大的枯草后,仔细观察着堡寨的情况。寨门紧闭,门前一片空旷,只有被风吹得打旋的尘土。墙头的守望者似乎也看到了他这个方向出现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个对着寨内比划着手势,似乎在示警。气氛有些紧张。
不能直接过去。得想个办法。
就在郭禹沉吟之际,一阵隐隐约约的、嘈杂的、如同蜂群嗡鸣般的声音,从堡寨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小河流淌而来的上游方向,随风飘了过来。
是……人声?而且,人数不少?
郭禹心中一动,悄悄地、沿着河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猫着腰潜行过去。绕过一片土丘,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堡寨上游约一里外的河滩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
是流民!人数比之前岔路口遇到的那一小股要多得多,足有上百,甚至可能两三百!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如同被蝗虫啃噬过的庄稼,了无生气地或坐或卧,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风。他们没有像样的营帐,只有几顶用破布、树枝胡乱搭起的窝棚,更多的人就直接躺在冰冷湿的河滩碎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绝望、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他们似乎在此地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河滩上到处都是燃烧过的灰烬、丢弃的破碗烂罐,以及……几具用草席或破布草草遮盖的、小小的隆起——那是没能熬过去的孩童或老人。
而在流民群与堡寨之间,那片相对空旷的河滩上,气氛则更加紧张、对峙。
约莫二三十个流民中的青壮男子,聚集在一起,手中拿着削尖的木棍、粪叉,甚至空着手,正与堡寨方向派出的、约莫十来个手持刀枪、身穿简陋皮甲、面色警惕的民壮对峙着。双方之间,隔着约三四十步的距离,中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土坷垃和碎石,显然是刚刚投掷过的痕迹。
“开仓!放粮!”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你们堡里有粮!我们看见了!昨晚还运进去两车!”
流民一方,几个领头模样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嘶哑地、绝望地叫喊着。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饥饿燃烧的红光和濒临崩溃的疯狂。身后,更多的老弱妇孺,则发出压抑的哭泣和哀求。
堡寨的民壮一方,虽然人少,但装备相对整齐,而且背靠坚固的堡寨,有墙头弓箭手的支援,显得镇定许多。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面色黝黑、留着短髯的汉子,手中提着一杆铁枪,横在身前,沉声喝道:
“退后!都退后!再敢靠近,休怪我们手中兵器不长眼!”
“堡里粮食也不多!自己人都不够吃!哪有余粮给你们!”
“就是!谁知道你们里面有没有混进沙陀的探子,或者‘吃人鬼’!”
“滚!快滚!不然放箭了!”
墙头上,几个弓箭手也适时地拉满了弓,箭镞寒光闪闪,对准了流民人群。
流民们被这阵势一吓,前冲的势头微微一滞,但眼中的绝望和疯狂丝毫未减。食物的诱惑和死亡的迫,让他们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进退两难。几个汉子红着眼,还想往前冲,被同伴死死拉住。
“刘三哥!跟他们拼了!反正也是饿死!”
“对!拼了!”
“拼了!”
冲突,一触即发。
郭禹趴在枯草丛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他一路南逃所见景象的缩影。生存的残酷,将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怜悯和秩序,撕扯得粉碎。堡寨的人为了自保,紧闭大门,无可厚非。流民为了活命,铤而走险,也是被无奈。
而他,一个自身难保的逃亡者,又能做什么?冲出去主持公道?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只能继续观察,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时机,或者……趁乱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流民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走到对峙双方中间的空地上,对着堡寨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声音苍老而悲凉:
“许堡主!老朽是下游十里,李家庄的里正,李茂才!这些乡亲,也都是附近庄子的苦命人!沙陀兵过境,庄子被烧,粮食被抢,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逃难到此!我们不敢奢求进堡,只求堡主高抬贵手,施舍点麸皮、野菜,或者让我们在河边挖点草、摸点鱼虾,吊着口气,绝不滋扰贵堡!求您了!”
老者说着,竟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堡寨方向,磕了一个头。他身后,一些老弱妇孺,也纷纷跟着跪下,哀哭声一片。
那被称为“许堡主”的短髯汉子,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无奈取代。他握紧了铁枪,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寨门,似乎在等待什么指示,或者是在权衡。
郭禹注意到,在堡寨的墙头上,除了那些紧张的弓箭手,还多了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灰色的、质地稍好的长袍,外面罩着皮袄,头上戴着暖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富态,似乎是个有身份的人。他正俯视着下面的对峙,不时与身边的护卫低声交谈。
那人,恐怕才是这堡寨真正能做主的人。是姓许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物?
对峙在继续,哀嚎和恳求在风中飘荡。堡寨一方态度强硬,但流民一方人数众多,且濒临疯狂,局势依然危险。
郭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他看着那些绝望的流民,又看了看戒备森严的堡寨,心中明白,无论是乞求还是硬闯,自己都很难从这堡寨得到食物。流民群虽然人多,但自己一个陌生人贸然加入,也未必安全,而且看他们的情况,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有余粮接济。
难道,真要学那些流民,去河边挖草、摸鱼虾?这寒冬腊月,河都半冻,草枯萎,鱼虾潜藏,谈何容易?
就在他一筹莫展,考虑是否要悄悄离开,另寻他路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急促、与荒堡中那苍凉号角截然不同的、带着尖锐警报意味的号角声,陡然从堡寨的望楼上响起!瞬间压过了河滩上的嘈杂!
紧接着,墙头上那个灰袍富态身影,猛地站直了身体,手指着东南方向的荒野,厉声高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敌袭!东南方!骑兵!是骑兵!关紧寨门!所有人上墙!快——!!!”
“敌袭?!”
“骑兵?!”
“沙陀人又来了?!”
河滩上,无论是堡寨民壮还是流民,瞬间大乱!惊恐的尖叫、哭喊、怒骂声响成一片!堡寨民壮们再也顾不上流民,发一声喊,如同受惊的鸟兽,仓皇朝着洞开的寨门涌去!墙头上的弓箭手也纷纷调转方向,惊慌失措地拉弓搭箭,对准东南方。
流民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刚刚还为了口吃的拼命,此刻面对“骑兵”的恐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群轰然炸开,如同被开水浇了的蚁,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朝着河边灌木丛钻,有的朝着远处土沟跑,更多的是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推搡、践踏,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郭禹的心脏,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那灰袍人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只见东南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起初只是低矮的一道黄线,迅速变宽、变高,如同一场移动的沙暴!紧接着,是沉闷如雷、连成一片的马蹄声,轰然传来,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烟尘之中,隐约可见黑色的骑兵身影,如同中冲出的魔神,正朝着堡寨和流民所在的河滩,狂飙突进!速度极快,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眼前!
看那旗帜和甲胄的模糊轮廓,不像是沙陀人惯用的样式,倒有些眼熟……是梁军的残部?还是别的什么割据势力的兵马?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的骑兵,绝对意味着戮和掠夺!
郭禹的血液瞬间冰冷!他刚刚从荒堡的“鬼”众和狼群口中逃生,难道又要落入乱兵的铁蹄之下?!而且是在这片无处可藏的开阔河滩上!
跑!必须立刻跑!远离堡寨,远离流民,远离骑兵冲锋的路径!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从枯草丛中猛地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骑兵来袭方向垂直的、也就是正北偏西的、一处看起来有更多沟壑和起伏的荒原地带,亡命狂奔!他知道,留在开阔地,无论是被骑兵践踏,还是被溃散的流民冲撞,都是死路一条!
“骑兵来了!快跑啊!”
“娘——!”
“别丢下我!”
身后,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绝望的哭喊声、堡寨上惊慌的号令和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毁灭的漩涡。
郭禹头也不回,只是拼命地跑,肺像要炸开,伤口传来撕裂的疼痛,但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冲出几十步,即将冲入那片相对崎岖的荒地时——
“唏律律——!”
一声暴烈、充满野性的战马嘶鸣,几乎是贴着他的身后响起!紧接着,一股恶风,带着浓烈的汗臭、血腥和皮革气味,猛地从侧后方袭来!
郭禹骇然回头!
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黑色的闪电,竟从斜刺里狂飙而至!马上骑士,一身黑色皮甲,外罩猩红斗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手中一杆丈八长的马槊,槊尖寒光闪烁,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郭禹的后心,疾刺而来!速度快如鬼魅,势大力沉,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戮意志!
这骑士,竟然脱离了冲锋的大队,单骑突前,直奔他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逃亡者而来?!是巧合?还是……他被特意“盯”上了?!
郭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生死,就在这毫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