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雷墨从猎者公会出来,手里攥着那颗护卫蚁晶核。

灰白色的,鸽子蛋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光,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这是他从那只护卫蚁身上挖出来的第三颗——前两颗已经吸收了,灵力在丹田里像涨一样往上涨,距离炼气六层只差一层薄纸。

“宿主,建议寻找更高效的能量源。护卫蚁晶核的边际效益正在递减。”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知道了。”雷墨在心里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枢雷城的傍晚从来不冷清,卖包子的吆喝声、糖葫芦的竹签声、脂粉摊前的讨价还价,搅成一锅嘈杂的粥。他低着头,步子又快又急,只想回去喝粥。苏映雪还在等他。

路过一家符器铺的时候,里头骤然炸开一阵争吵。

“你这符阵画错了!灵力的流向压不对!”

“哪里不对?老子画了二十年符阵,轮得到你一个小丫头来教训?”

“你自己瞧——这儿,灵力从乾位走到坤位,中间硬塞了一个兑位。能量全堵在兑位上,迟早得炸!”

雷墨脚下一顿。他偏头往里瞟了一眼。

柜台前戳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光景,一袭青色长裙,头发用一木簪潦草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随她激动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她手里攥着一张符纸,指节捏得发白,脸颊涨得通红——那种“你明明错了还死不认账”的憋屈和恼火全写在脸上。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筑基初期,肚子圆滚滚的,下巴仰得快戳到房梁。他两只手掌按在柜台上,底下压着一厚摞符纸,脸上挂不住,嘴又不肯软。

“你懂个屁!这是枢雷宗传下来的老方子,上百年的东西,从来没人说有问题!”

“那是因为你们每次都拿灵力硬压!”姑娘嗓门陡然拔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压久了符纸的寿命起码折一半!你自己瞪大眼睛看看这个节点——兑位!能量走到这儿就卡死了,全堆在一起!不信你自个儿试试!”

雷墨往里迈了一步。

“零,扫一眼。”他在心里默念。

“灵力流向:乾→震→兑→坤。兑位能量堆积率百分之三十七,超出安全阈值。建议修改为乾→震→离→坤,跳过渡位,把能量分流到离位。”

“让我看看。”他开口了。

掌柜的和姑娘同时转过头来。姑娘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遭——灰色道袍,黑皮手套,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目光在他右手的手套上顿了一下: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很淡,但她的灵觉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敏锐,她捕捉到了。

雷墨从她手里抽走符纸。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凉意——不是冰的那种凉,而是金属的凉,像冬夜里摸到一把搁在屋外的铁锁。

他把符纸举到眼前,定定地盯了片刻,然后闭上眼,在脑海里把灵力的每一步走向都摸了一遍。丹田里的灵力沿着符纸的纹路走了一程——到了兑位,果然卡住,绕了一个弯才勉强窜到坤位。嗯,零没算错。

他睁开眼,指尖戳在符纸上一个节点上。

“这儿。改成离位。别走兑位了。”

掌柜的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但她低头盯着他指的那个位置,脑子里火石电光般转了一圈。离位属火,火生土,土生金……她眼睛猛地一亮。

“离位……跳过兑位……把能量引到离位……”她嘴唇翕动,喃喃自语,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勾画,像在描摹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随即她倏地抬头,直直盯着雷墨。

“你怎么想到的?”

“能量不会拐弯。”雷墨说。“你给它画一条弯道,它就要在弯道上撞墙。”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从心底忽然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春天湖面上的冰一下子裂开的那种笑。

“你也是符阵师?”她问。

“不是。”

“那你怎么看懂的?”

“翻过几本书。”

姑娘没再追着问。她扭头看向掌柜的,提起笔,深深吸了口气。笔尖蘸饱墨,在符纸上轻轻一勾——兑位的节点被净利落地抹掉,一条新路从震位绕出,径直连上离位。她的手腕稳得像铸铁,每一笔都斩钉截铁,仿佛这道修改在心里已经描了千遍万遍。

画完后,她将灵力灌入符纸。纹路亮了。灵力从乾位出发,滑向震位,又拐进离位,最后稳稳当当地汇入坤位——顺得像水往低处流,畅得像风吹过旷野。符纸表面漾出一层淡淡的蓝光,轻飘飘地悬在柜台上方。

没炸。

掌柜的瞪圆了眼,把那符纸抓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一张一合,像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姑娘把符纸轻轻放回柜台,朝雷墨努了努嘴。“他说的。谢他。”

雷墨摇了摇头。“不用。路过。”话落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一下。”姑娘追了出来。她靠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捏着那管笔,另一只手把滑落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叫什么?”

“墨渊。”

“墨渊……”她低声念了一遍,像在舌尖上慢慢品。“我叫秦漪。枢雷宗符阵堂的。”

雷墨瞥了她一眼。符阵堂,难怪。

“你刚才说的那个改法,”秦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过。”

“想过?”

“想过。可我不敢试。我只晓得兑位不对劲,却说不出哪不对劲。你方才那句‘能量不会拐弯’——我在心里琢磨了三年,今天是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见。”

雷墨没接茬。说什么?说“你想得没错”?太装了。说“嗯”?又太冷。他看着她,等她说完。

秦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微微泛红,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你住哪儿?”

“城南。”

“明天我还在这儿。你有空吗?想跟你聊聊符阵。”

“明天有任务。”

“那你什么时候得空?”

“说不准。”

秦漪皱了皱鼻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符纸,手指翻飞,三下两下折出一只纸鹤。纸鹤只有拇指大,却精巧得紧——翅膀的弧度,尾巴的翘角,头部的比例,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传音符。你得空了往里灌一点灵力,我就能收到。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辰,我都会来。”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除非我在洗澡。”

雷墨接过纸鹤。纸鹤带着她的体温,暖乎乎的。他把纸鹤揣进怀里,没再多言,转身走入巷口的暮色。

秦漪靠在门框上,目送他的影子被渐渐拉长、被转角吞没。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掀得她裙摆簌簌作响。她伸手去摸耳后,那缕头发又滑了下来。

“墨渊……好怪的名字。”她小声嘀咕,随即低下头,看向自己方才被他碰过的指尖。那股凉意早已散了,可那个触感,她记下了。

雷墨推开破屋的门,苏映雪已经把粥端到了桌上。今天不是野菜粥,是白米粥,米粒熬得稀烂,白花花地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今天有什么好事?”他问。

“没有。”苏映雪把碗推到他面前。“就是想喝白粥了,不行?”

雷墨端起碗抿了一口。米香很浓,热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底。他余光扫过灶台边的米袋——瘪了一大截。苏映雪又拿省下的灵石买了米,压没跟他说。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今天赚的灵石,数出十块,码在窗台上。

“明天买点肉。别光喝粥。”

苏映雪瞥了一眼那十块灵石,又看了看他。“你够用?”

“够。”

她把灵石收了,没再多话。她这种人,你给她东西她从不推来推去。她只会记着,然后找别的方式还你。

“雷墨。”苏映雪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的光纹,又多了。”

雷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暗红色的光纹从手套边缘蔓延出来,顺着小臂爬上肘弯,比昨天又多了一寸。他用袖口遮住。

“没事。”

“我没担心。”苏映雪把碗收了,在水盆里洗。“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锅里还有,自己盛。”

雷墨愣了一下,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底果然还温着一碗粥,米粒稠稠的,上面卧着半个鸡蛋。他回头看了苏映雪一眼。她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水盆里洗碗,肩膀很窄,腰很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那个鸡蛋哪来的?”他问。

“巷口老婆婆送的。”

“你不是说送了一整颗?”

“我吃了半个。”苏映雪的声音从水盆那边传来,闷闷的。“剩下的给你。”

雷墨没再说话。他把那碗粥端过来,三口喝完,把鸡蛋一口吞了。蛋黄噎在嗓子眼,他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咽下去。

“零。”他在心里喊。

“在。”

“那颗护卫蚁晶核,现在吸收。突破炼气六层。”

“建议回修炼室。在住处突破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来不及了。”

雷墨盘腿坐在灶台边,从怀里掏出那颗护卫蚁晶核,握在手心。暗红色的光纹骤然亮起,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膀。能量从晶核中抽离,顺着光纹涌入经脉,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灵力在丹田中翻涌。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个接一个炸开。炸到第十七个的时候,那层薄纸终于破了。

“轰——”

炼气六层。

雷墨睁开眼。暗红色的光纹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然后隐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光纹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一些,线条更细更密。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力道沉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虚。

苏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手里的碗洗了一半,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突破了?”她问。

“嗯。”

“你的眼睛刚才亮了一下。”

“光纹的反应。”雷墨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收了。“睡吧。明天还要去猎者公会。”

苏映雪没再问。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雷墨吹灭油灯,屋子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裂缝漏进来,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她额头上。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

雷墨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只纸鹤。传音符纸鹤的翅膀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灵力在纹路里缓缓流转。他没有注入灵力。还不是时候。他把纸鹤重新揣进怀里,和苏映雪给他的那半块粮放在一起。

“零。”

“在。”

“炼气六层了。招新还有多久?”

“两个月零三天。”

“够。”

雷墨靠床柱上,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光纹在手背上缓缓流动,一明一暗,像心跳。窗外,远处的城北方向,隐约传来磨刀的声音。他没有在意。明天,他还要去猎者公会。还要攒灵石。还要变强。

他听着苏映雪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