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留。
我全扔了。
从七楼的窗户扔下去的。
十六本笔记本散在楼下的空地上,被风吹开,像一地的白蝴蝶。
妹妹推开房门,看了我一眼。
“姐,你嘛?”
“没嘛。”
她看着窗外那些飞散的纸页。
没有说话。
关上了门。
七月底,我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绿皮车,硬座,二十八个小时。
临走那天,我爸给了我五百块钱。
我妈在旁边说:“省着花,别乱花钱。妹的学费还差一截呢。”
我说好。
我爸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
到了电子厂,我才知道什么叫流水线。
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上的动作重复几千次。
手指头被割破、被压到、被烫伤,是家常便饭。
月薪一千八。
刨掉生活费,剩一千出头。
我妈每个月打电话来,问的不是我过得好不好。
“这个月能寄多少回来?妹学费还差三千。”
我第一年寄回去一万二。
第二年一万五。
第三年一万八。
三年寄了四万五。
妹妹在985读完了本科。
她毕业那天发了朋友圈,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配文是:“四年,值了。”
我在工厂宿舍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头上的胶布味飘进鼻子里。
值了。
用我的四万五,值了。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她花的不只是我的四万五。
她花的,是我的687分。
是我的人生。
4.
妹妹毕业后进了省城的一家外企。
三年升到部门经理。
年薪三十多万。
她买了车。买了房。嫁了一个做生意的老公,叫陈锐。
陈锐家在省城有两套房,开一家建材公司。
婚礼办了四十桌。
我妈穿了一件新旗袍,全程笑着,逢人就说:“我家萌萌是985毕业的。”
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
比任何一句话说的次数都多。
我呢?
我从电子厂辞了工,回到江城。
在超市收银台了两年。
在服装店当了一年导购。
最后去了第三电子厂,做质检员。
月薪三千二。
二十七岁那年,我嫁给了工厂里的电工刘海涛。
他老实,话少,不喝酒不赌钱。
结婚没有婚礼。
在民政局登了个记,回来吃了顿火锅。
我妈都没来。
她说:“路太远了。”
江城到省城,高铁四十分钟。
她去参加妹妹婚礼的时候,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一句远都没说。
婚后第二年,我生了女儿朵朵。
我妈来了一趟,住了三天。
她看了朵朵一眼,说:“女孩子啊。”
然后问我:“妹也快生了,你到时候去帮帮忙。”
妹妹生了个儿子。
我妈在省城住了半年,帮忙带孩子。
回来以后跟所有人说:“我外孙,白白胖胖的,随他爸。”
她从来不说朵朵。
每年过年,我们都回老家。
饭桌上,话题永远是妹妹。
“萌萌又升职了。”
“萌萌的老公今年赚了多少。”
“萌萌给我买了件羽绒服,三千多块。”
我放下两千块钱的红包,我妈接过去,看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