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纵马冲进城门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城墙垛口上方。
他将马缰甩给守门的兵丁,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差点单膝跪在地上。这双腿在马上颠了一整天,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但他已经顾不上疼。
“黄大人在哪?”
“县衙。”守门的兵丁认出他手里的令牌,往后一指,“苏公子,北岸撤得怎么样了?”
“还在撤。黄知县的令——立即上城楼点火,烽火台三堆全燃,给北岸所有人发撤退的最后信号。”
他不是空口传令。他手里那块调兵令牌正面朝上,下面的兵丁只犹豫了一个呼吸便转身跑向城楼。片刻之后,砚山城头燃起了三堆烽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城墙。
苏文转头往县衙跑。街上已经宵禁,沿街店铺全部门板紧闭,只有几盏官灯挂在县衙门口。他在正堂门口撞见了黄文礼——知县大人正对着墙上挂的硕大地图跟几个守备官低声布置城防,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文一身泥泞时,脸上掠过一丝极微妙的松弛。
“北岸七个村镇全撤了。柳条沟周世宁带人挖了防线,用迟滞战术拖住斥候,至少多争取了半个时辰。”他顿了顿,声音稳了下来,“蛮族斥候已经过了砚水上游。打开拦水坝的时机,提前了。”
黄文礼看了他一眼。这个文质彬彬的知县没有问“周世宁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是你在传令”。他只是多看了苏文一瞬,便从袖中取出了那枚方正厚重的县衙官印。
“拦水坝的机关在城北三里,”黄文礼说,“我派人去。”
“不必了。北岸地势我跑了一天,没人比我熟。”苏文重新翻身上马,又拽住了缰绳,“石二还在北岸,周世宁也在。坝一开,北岸低地会被淹——黄大人能不能派船?”
黄文礼将官印交到他手中。“船备在西门外砚水渡口,两艘平底沙船。开坝之后水位上涨,北岸下游的浅滩会变成回流区。如果有人的话,他们会在那里。”他松开手,“去吧。”
苏文握紧官印,策马向北。
他打马穿过夜色中的县城。此刻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只有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身后城头的烽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路面上。
城北三里,拦水坝。
这座坝是多年前修缮的水利旧工事,虽废置不用,主体结构尚完好。闸口是滑轮绞盘式的铁木混合机关,苏文翻身下马,在月光下找到了绞盘上的凹槽。凹槽的尺寸与黄文礼那方官印严丝合缝。
他双手托起官印,用力嵌入凹槽。铁木机关发出低沉的轰鸣,绞盘开始自行转动,带动闸门缓缓升起。起初只有一道细流从缝隙中挤出来,然后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宽,最后整条砚水被截断了多年的旧河道重新贯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冲向涸的北岸低地。
水声响彻了整个北岸。
苏文站在坝顶,看着河水漫过荒芜的稻田、沟壑和土路,在北岸铺展开一片越来越宽的水域。他转过身,准备下坝去西门渡口,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影正沿着砚水下游的河滩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石二走在前面,横刀已经入了鞘,肩上扛着一个人——周世宁。
周世宁被石二横在肩背上,双腿悬空晃荡着,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掉半截,露出的胫骨上裹着一条应急止血的布带,血已经把布带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但他是睁着眼的,虽然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放老子下来……老子自己会走……”
“会走个屁,”石二头也不回,“腿都快断了还嘴硬。”
苏文快步迎上前。借着月光,他看清了周世宁的表情——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嘴唇因为失血变得毫无血色。他自己似乎全不在意,被石二架到坝顶之后靠在绞盘支架上,仰头喝了口水,然后问:“水漫了没?”
“漫了。”
“那就行。斥候被水挡住,至少今晚过不来。”周世宁转过头看了一眼北岸——他的防线曾经铺展开来的那片土地已经被砚水一寸一寸地吞没。他没有感慨,只是说,“老崔没跑出来。他引了三骑去了东边。”
老崔是替他放烽烟的人。那种烽烟要一直续着,斥候才会往那边追。石二说老崔临引开斥候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周二哥,回头请我喝完酒再走。周世宁忘不了这句话,但他只是把它咽下去,没让任何人听见。
苏文低头看他那条还在渗血的腿。布带缠得粗糙,血一直没止住。石二在旁蹲下,把布带解开重新加压包扎,周世宁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说:“黄大人的船还在渡口等着吧?你们别管我,先去渡口送第一批过河的人。”
苏文在他面前蹲下来。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此刻正用自己的衣摆擦拭刀柄上被河水泡湿的缠绳,擦得慢而仔细。那把刀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砍中过一个蛮族,但他用一整天挖的沟、引的火、布的石墙,硬是把蛮族斥候拖到了天黑。
“你哥知道你这样,下次不会给你写介绍信了。”苏文说。
周世宁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本能反应。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远处砚水渡口的船灯已经亮起来了,两艘平底沙船的橘黄色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两排等着接人的手。
天亮之前,北岸的最后一批村民上了船。
苏文站在渡口的栈桥上,看着船灯缓缓驶向对岸。他的青衫上全是泥点子,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腿内侧的擦伤已经跟布料粘在一起。石二靠在他旁边的缆柱上,那柄磨了两天的横刀搁在膝上,刀柄上的缠绳被河水泡松了,他正一圈一圈重新缠紧。
周世宁被抬上了船。临走前他从担架上拽住苏文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力气说:“我爹……别告诉他。”
“瞒不住。”
“那就说我是不小心摔下马的。”
苏文低头看着他——和昨天晚上站在偏堂门口那个似笑非笑的周世安截然不同的周世宁。“我只说事实。是你带人挖的防线。”
周世宁松开手,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苏文靠在渡口的木桩上,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船只划过水面的声响、清晨河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砚山城头隐约传来的晨钟。
他做了很短的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修复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被火烧过的明代《诗经》。他正在用最细的镊子夹起一片碎裂的竹纸,准备补上那个残缺的“民”字。窗外有鸟叫,阳光很好。然后他醒了。
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公子,沈教谕来了。”
苏文睁开眼。渡口又靠了一艘小艇,沈鹤正撩起衣袍下摆踏上栈桥。他的月白长衫难得地沾上了泥水,手里没带书,也没带任何教案——身后却跟着二十多个县学生员,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有的手里还攥着没装订的讲义,看得出是从课堂上被直接叫出来的。
所有生员沉默而有序地从船上往码头搬运担架、粮和药箱。顾清宁走在第三排,她拖着一袋比她人还大的药包,看见苏文站在栈桥上,先是一愣,然后用袖子蹭了蹭鼻尖上的汗,眼神是某种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赞美的认可。赵小七也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毯子,毯子堆得比他头还高,只露出半个眼镜片。他的身边还站着另外几个穿着同样杂役短褐的少年,平里扫地擦窗都不起眼,此刻每个人各自管着一堆物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沈鹤走到苏文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少年。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北岸三千人,撤了多少?”
苏文哑着嗓子回答:“三千零四十六。”
他省略了那个“零”字的来历——那是他跑完最后一圈后又折回沿路农庄一户户核对过的数字。沈鹤的胡须微微动了一下,月白长衫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双手在袖中叠了许久,才慢慢松开。向来只会拿戒尺和书卷的手,在晨光里对面前这个满身泥泞的少年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揖礼。
“苏公子,”他说,“你做了我这辈子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三十年前铁岭城门口,他没有拦住那些来拿人的御史。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调查异端的案子,一条一条地翻,一页一页地写,却始终没能为孟轲翻案。而今天,他所保护的这个少年策马跑遍了整个北岸,把三千条人命从洪水和铁蹄之间背了出来。沈鹤把所有的释然都压在那一个揖礼里,压得太重,以至于旁边的生员们都默默低下了头。
苏文扶住他的手臂。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任何得体的回应,只是用力摇了摇头——不是谦虚,是告诉沈鹤,不用这样。
这时城头的晨钟忽然停了。
不是敲完了,是戛然而止。
栈桥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齐抬头望向城墙的方向。紧接着城墙上响起了号角声——那是发现了敌踪的警报。
蛮族的主力,到了。
晨雾尚未散尽,砚水北岸被水漫灌后的河滩尽头,出现了第一面黑色大纛。马蹄声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隆隆升起,像闷雷滚过大地。黑色大纛上的图腾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狰狞的铁甲在初升的光照耀下泛着冷光。太早了——按四海镖局的情报,蛮族前锋距砚山还有将近两路程,他们比最坏的预估还提前了整整一天抵达城下。
苏文站在渡口栈桥上,望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大纛,缓缓攥紧了拳头。他突然明白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好几天的盲点——蛮族为什么能比所有情报预计的都提前抵达。
黄文礼连发三道求援折子石沉大海。北境三关总兵求援同样石沉大海。四海镖局的情报说蛮族已近砚山,州城按兵不动。正常逻辑是北境州城兵力不够,不敢分兵来救。但如果反过来推——蛮族之所以敢于集中主力和越过三关之后分兵急行军直砚山,不是因为他们敢赌朝廷不派援军,而是他们早就知道朝廷不会派援军。而谁能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蛮族?一个人要做到这件事,必须先知道朝廷的,再绕开边境所有关卡,至少提前数把情报送进蛮族大营。
而此刻,就在城下数万铁甲的正前方,砚水北岸,一条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防线、被水漫成泽国的低地和一艘孤零零的渡船,硬生生把蛮族前锋的推进速度拖慢了整整一天。蛮族的大纛停在了北岸水线之外,没有继续前进。他们在等——等后续的攻城器械,或者等水退。
这多出来的一天,是石二那把磨了两天的横刀换来的。是周世宁那条伤腿换来的。是老崔用命引开的三骑斥候换来的。
苏文把视线从北岸收回来,转身走向渡口的缆柱。他的腿还在疼,嗓子还在哑,但他解开拴在栈桥上的马缰时,手指是稳的。
“石二哥,”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回去告诉黄大人——城下多出来的一天,是谁给的。”
石二把横刀进腰间的刀鞘,郑重地点了点头。
城头之上,烽火燃得更旺了。
而砚水的晨雾里,那面停在北岸水线之外的黑色大纛,正在风中无声地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