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年轻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文若兄,你这口气,听着像是动了心思。”
被称为文若的男子没有答话,只是用马鞭轻轻点了一下坐骑的耳,马儿小跑起来。
三人进了濮阳城门时,太阳刚爬到城楼正上方。
城墙下围着一圈人,仰头看着墙上贴的布告。
纸张还泛着新浆糊的湿润光亮,墨迹未透,有些字被风吹得洇开了边。
“唯才是举,不看出身。”
文若念出声来,声调不高,却让旁边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县衙门口的台阶上,两个持戟的士卒正靠在门柱上瞌睡。
听见马蹄声,其中一人猛地惊醒,横过戟身拦住去路。
“劳烦通报太守大人,就说颍川荀彧、戏志才、郭嘉求见。”
文若拱了拱手。
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转身进了门。
脚步声在门洞深处渐弱,像是被吸进了黑暗里。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郭嘉百无聊赖地数着门钉,手指在空中虚点。
戏志才解下腰间的葫芦,灌了一口水。
突然,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里面奔跑。
接着,门框里冲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散乱,衣衫只披了一半,露出瘦削的膛。
腰带也没系,袍角拖在地上,两只光 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三位先生!”
那人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荀彧的手腕,手指冰凉而有力,“在哪里?在哪里?”
他扭头看见门口的守卫,声音陡然拔高:“混账东西!让三位先生站在这里等,你们的礼数都喂狗了吗?”
守卫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吭声。
荀彧看着这个光着脚、衣冠不整的男人,鼻子微微抽动——空气里有股墨汁和热汤混合的气味,像是刚从案牍边仓促起身,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先生快请进!快请进!”
那人一手拉住荀彧,另一只手朝戏志才和郭嘉招了招,转身就往里走,光脚踩在门槛上,脚底沾了一片枯叶。
等三人在堂上落座,那个男人才匆匆转回后堂。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整齐的深衣,头发用布巾束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茶盏走出来,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久闻三位先生大名,今登门,我这陋室算是沾了光了。”
郭嘉到底年轻,憋不住话,放下茶盏问:“敢问曹太守——是从何处得知我等的姓名?”
荀彧和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约而同地看着曹。
按常理来说,荀彧名气最大。
他是荀子后人,当年南阳名士何颙见过他后,当众感叹“这是王佐之才”,这话传遍了中原。
但戏志才和郭嘉不过二十出头,尤其是郭嘉,二十岁后便隐居山林,只秘密结交豪杰,从不与官场之人来往,名号连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
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汤表面映出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个嘛……三位先生有大才,我略有耳闻罢了。”
他呵呵一笑,没有再多说。
荀彧垂下眼帘。
戏志才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
郭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此人背后,另有高人。
但他们都是聪明人,见曹不愿深谈,便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当下局势。
茶水续了三轮。
从郡县赋税到黄河水运,从青州黄巾到关中局势,四人越说越快,曹的手掌在桌案上不停拍击,震得茶盏里的水一圈圈荡开。
在曹眼中,这三个人说话条理分明,不管提到什么政务,都能迅速切中要害。
他见过的才俊不少,但能跟眼前三人匹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能压过这三人的,只有那个种田的少年。
在荀彧眼中,曹听到他们来访,激动得鞋都顾不上穿——这份求贤若渴的急切,和当年袁绍招揽名士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曹对天下大势的见解,也不像袁绍那样只拾人牙慧。
“今相见,简直恨不能早生十年!”
曹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三位先生别急着走,我这就让人备酒,今晚咱们喝到天亮。”
“正合吾意。”
三人同时起身,拱手道。
曹叫来仆人,领着三人去后院安顿。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散发着一股阳光烤过的棉花味。
仆人退出去后,门刚合上,郭嘉就轻笑了一声:“文若兄,你怎么看?”
荀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色正从天边浸染过来,远处炊烟袅袅。
“比袁本初强得多。”
他的声音很轻,“这才值得咱们投靠。”
他原本在袁绍帐下待过。
袁绍名义上广招贤士,但真正议事时,却只重用亲族和几个老臣,别人的建议听几句就搁在一边,没法施展。
三人本打算从东郡绕一圈,顺路回颍川老家。
路过此地时,碰巧听驿站的人说起曹的事迹,便想着不妨一看。
“看来——咱们这趟弯路,没白走。”
郭嘉靠着门框,歪着头笑了。
曹这人倒是出乎意料。
袁绍那边磨蹭半天拿不定主意,他这边说就,连商量都不用多费口舌。
荀彧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转向另外两人:“你们什么想法?”
“曹孟德见了有本事的人,姿态放得够低。
他那帐子里现在还缺出主意的,咱们去了八成能站住脚。”
戏志才双腿交叠,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满是笃定。
两人齐刷刷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郭嘉。
郭嘉摸着下巴,拇指在胡茬上来回蹭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笑:“投他我倒没啥意见。
可就一点,我琢磨不明白。”
“什么事?”
荀彧端杯的手顿住了。
“曹孟德这人确实有两下子,可你们想想——提拔寒门、改造农具、白送给百姓、鼓动开荒,这些路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他那脑袋里能蹦出来的主意。”
郭嘉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
荀彧眼睛一亮,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你是说,他后面还有人?”
“对。
而且这人本事不小,不会比咱们三个差。”
“那还犹豫什么?赶紧去,非得见见这位高人是何方神圣!”
戏志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
另一边厢,曹送走了荀彧三人,脚底生风地穿过回廊,吱呀一声推开太守府偏院的木门。
杨翎正趴在小案上,毛笔蘸饱了墨,纸面上刷刷作响。
“先生!”
杨翎一抬头,瞧见曹那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位爷三天两头往自己这钻,东郡那一摊子事他到底管不管?
他撂下笔,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见过太守。”
曹眼睛尖,一进门就瞟见纸角上露出的几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还没等他看清后面写的什么,杨翎已经手腕一翻,把纸卷了起来,叠好压在手肘底下:“我在琢磨点兵书上的东西。”
曹眉梢一挑,语气里透着意外:“先生还通兵家之道?”
之前杨翎聊天下局势、谈治理政事,曹已经觉得这人肚子里有货。
可万万没想到,连行兵打仗的事他都懂,瞧着架势竟然还在整理成书稿。
“略知皮毛,不敢说精通。”
杨翎嘴里应付着,见曹的目光还黏在自己手肘下的纸上,只得无奈地补了一句,“太守放心,等我整理妥当了,头一个给你过目。”
“那敢情好!”
曹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随即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跟你说正事。
先生还记得先前提过的那三个人——荀彧、郭嘉、戏志才吗?”
“记得。
怎么了?”
“他们方才来过了。
我跟他们聊了小半天,果然像先生说的那样,个个都是真有本事的人。”
曹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
杨翎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他记忆里那条时间线,荀彧应该到明年年初才会来。
戏志才是经荀彧引荐才跟的曹。
至于郭嘉,那是等戏志才病死了才接上的缺。
眼下三个人一齐蹦出来,看来自己这只乱扑腾的蝴蝶,已经把这历史链条扇歪了。
“我把他们三个都留下了。
今晚摆个酒,先生赏个脸一起来?”
“千万别!”
杨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开玩笑。
荀彧、郭嘉、戏志才这几个,哪个不是肚里拐了百八十个弯的主儿?尤其是郭嘉,看人跟剥笋似的,一层一层扒到底。
杨翎能倚仗的,无非是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眼界比这帮古人多个一千年,真论起心眼子来,他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
何况他打定了主意要低调,能摸鱼就摸鱼,能躺平就躺平。
“先生还是老脾气。”
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太守,这三人都是稀罕人才,千万别放跑了。
一定得把他们留下。”
杨翎收起玩笑的神色,一字一顿地嘱咐道。
把这三个人稳住,不但能帮曹把摊子越铺越大,也能让自己从曹的频繁扰里解脱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
曹重重点头,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被杨翎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劳烦太守找个靠谱的大夫,先给郭奉孝和戏志才把把脉,调养调养身子。”
曹心里犯嘀咕,可杨翎做事向来有头有尾,既然开口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也没追问,应了一声便走了。
当天夜里,大堂里烛火烧得通明,火光把墙上的人影拉得乱晃。
曹摆下宴席,亲自招待荀彧三人。
酒过了三巡,菜也上了五道,曹笑呵呵地放下酒盏,扫了一眼席间的三个人:“文若,你们三位此番过来,打算往哪里去?”
荀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分寸得体的笑意:“曹太守,不瞒您说,我们三个本来在袁公帐下做事。
可袁公这人识得人才却舍不得用,我们觉得没意思,就从冀州出来了。
想找个真正值得效力的主公。”
曹心里砰砰直跳,强压着嘴角的笑意,试探着把话递出去:“三位若是不嫌弃,觉得在下还算值得追随,不如就留在东郡?”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异口同声:“我们正是这个意思!”
曹猛地拍了一下膝盖,哈哈大笑:“好!好!有了三位相助,我曹好比猛虎添了翅膀!”
酒喝到后半程,气氛更热闹了几分。
郭嘉把杯底最后一滴酒倒进喉咙,酒杯搁下时在桌面轻轻磕了一声,笑眯眯地开口:“主公,我心里有个疑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奉孝尽管说,不必见外。”
“我们进城的时候,看见街口告示上写着鼓励百姓开荒、招募寒门子弟的事。”
郭嘉语气随意,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空杯,“我就想问问,这些利国利民的好法子,到底是出自哪位的手笔?”
曹呵呵一笑,摆了摆手:“这个嘛,是我跟底下几个属官一块儿商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