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盏碰撞声里,曹打了个酒嗝,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两下。
他记得杨翎叮嘱过什么,喉咙里翻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对,前几天我们一块儿定的。”
夏侯惇 碗往嘴边送,眼角的余光扫过同桌的荀彧,跟着点了两下头。
夏侯渊同样附和,粗壮的指节在案板上叩了叩。
在座的宗亲将领们都知道规矩——曹提前打过招呼,今晚宴席上谁也别提杨翎的名字。
至于那些后来才并入队伍的中层 ,他们对杨翎的印象只停留在前些子讨伐董卓那几场仗里:那人是典韦和赵云的兄长,仅此而已。
郭嘉 盏放下,目光从曹脸上滑到荀彧那里,嘴里应了句“原来是这样”。
荀彧没吭声,指尖摩挲着杯沿。
他清楚得很,曹手底下这些武将冲锋陷阵是好手,但让他们琢磨出那种惠及百姓的法子?绝无可能。
可初来乍到,曹不愿明说,他们也不便刨问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荀彧、郭嘉、戏志才三人就各自领了印绶。
曹直接把原来的郡丞打发走,让荀彧做了自己的副手。
郭嘉和戏志才被任命为军师祭酒,专管军务谋划。
落时分,三人在厢房里碰了头,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主公的襟,袁绍比不了。”
荀彧夹了块冷肉,咀嚼时嘴角带着笑意。
他们认识曹满打满算不过一,对方就把郡丞和军师祭酒这种要职交了出来。
郭嘉歪着脖子,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我倒是有个事没想明白。
今天主公让两个大夫来给我和志才把脉查体,这是哪门子规矩?”
“我也纳闷。”
戏志才把汤勺搁下,眉头拧出几道褶子。
荀彧笑了:“兴许主公看你们俩脸色发灰,怕你们累垮了。
这是体恤下属。”
郭嘉摆摆手,没再往心里去。
荀彧忽然压低声音:“我今天上任,留心到些怪事。”
郭嘉和戏志才凑近了些。”主公手底下的官吏,都在用一种叫华夏数字的记账法。”
荀彧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写出从一到零的符号。
简单讲解了几句,郭嘉和戏志才就明白了。
“这法子比咱们用的紧凑得多,一看就懂,统计起来方便。”
郭嘉点头。
荀彧接着说:“不光数字。
他们管粮草物资的办法也不一样——收入和支出分两本账登记。
查账时各算各的,最后合在一块儿跟库房实物对照就行。”
戏志才眼睛一亮:“这套做法配上那些数字,能把繁复的东西简化掉。
想出这主意的人,脑袋不简单。”
荀彧说他问过小吏,得到的回答是——太守发明的。
郭嘉摸着下巴,目光落在虚空处。
戏志才问他琢磨什么。”昨晚宴席上,咱们问那条惠民政令是谁的主意,曹公怎么答的?”
郭嘉声音很轻。
荀彧和戏志才同时想起曹含糊其辞的样子。”你说,给曹公献政令的人,跟发明记账法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郭嘉的话让另外两人愣住。
“奉孝凭什么这么猜?”
荀彧问。
郭嘉反问:“今天跟主公手下的人都见过面了。
你们觉得,谁像是能提政令、创记账法子的人?”
荀彧和戏志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武艺高强的将军不少,称得上多谋善断的——一个都没有。”要我说,主公背地里还藏着一位出谋划策的人。
这人行事谨慎,不爱张扬。
先前的计策,全是他的手笔。”
郭嘉笑了笑,“不过这是我自己瞎猜的。”
荀彧和戏志才缓缓点头。
三人里郭嘉最敏锐,最能从蛛丝马迹里扒出 。
杨翎若是听见这番对话,怕是要仰头叹气——藏得这么深了,还是被揪出尾巴。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跟他认识认识。”
荀彧有些动心。
若真如郭嘉所料,那些事是同一人的,那人的才学绝不在自己之下。
错过结交的机会,算是一桩遗憾。”可这人喜欢藏着,不愿露面,硬找出来恐怕会惹他不快。”
郭嘉摇头。
荀彧笑了笑:“反正都在主公帐下做事,子长着呢。”
他就不信,曹身后那个人能一直憋着不露头。
荀彧、郭嘉、戏志才三人到任后,东郡的运转像上了油的齿轮,越转越快。
军务和内政都被梳理得条分缕析。
曹收到战报时,掌心的帛布几乎被攥出褶皱。
典韦刚送来第三趟食盒,烤羊腿的油脂还在竹篮里渗着热气,那条消息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黑山贼的旗帜上了东郡边境。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曹将帛布摊在案几上,指尖重重划过那些墨字:“你们怎么看?”
郭嘉拢着袖子站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主公,黑山贼这时候动身,八成跟抄了黄家有关。
冬天快到了,粮道一断,那帮人只能拿刀说话。
最稳的法子是关紧城门,等寒把他们冻散。”
曹没吭声。
三千新兵连队列都站不直,五千老卒要守四道城门,这账谁都算得明白。
荀彧却摇了摇头:“奉孝的法子稳是稳,但东郡百姓的命就悬在刀刃上了。
主公要是忍心看着饿殍遍地,就当属下没说过这话。”
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暮色:“文若把我的心思说透了。
咱们稳了,百姓怎么办?”
“主公有这份仁心,属下替东郡百姓谢过。”
郭嘉拱手,话锋一转,“不过还有一条路子——绕过黑山贼的主力,直接捅他们老窝。
这叫围魏救赵。”
曹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要是他们不回头呢?执意要啃东郡这块骨头,咱们拿什么换家?”
这个疑问像刺扎在喉咙里。
郭嘉沉默了片刻,没有催促。
他知道谋士只负责把刀磨亮,挥不挥得看握刀的手。
等众人退下,曹带着典韦径直穿过回廊。
秋阳把杨翎院子里的竹棚晒得发烫,那人正歪在藤椅上眯着眼,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撑起眼皮。
“见过太守。”
杨翎拱了拱手,袍袖上还沾着半片落叶。
曹摆手:“先生知道黑山贼的事了吗?”
“哦,他们来了?”
杨翎坐直身子,脸上没什么波澜,“十万人听起来吓人,一半是老弱妇孺。
死守是最蠢的法子——白送他们围城的筹码。”
曹往前凑了半步:“先生觉得该怎么打?”
杨翎在院内踱了三圈,靴底碾碎几片枯叶:“太守带精兵抄他们后路,等那群人掉头回救的时候,半路埋一队伏兵。
两头夹击,骨头都能给他们嚼碎。”
“要是他们咬死了不回师呢?”
曹追问。
“太守信得过我,就把濮阳交给我守。”
杨翎停在石桌前,五指按在桌面,“你回来之前,城门不会丢。”
这话砸在曹心口,震得他腔发烫。
打赢了,黑山贼的兵马粮草都是自己的;打输了,连喘气的窝都没了。
他看着杨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只有一种笃定,像在菜市口挑拣白菜。
“先生有底气,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曹说。
“不过有两个条件。”
杨翎竖起手指,“第一,把我义弟典韦调来,这几得听我使唤。”
“其次,对外就说是典韦在守县城。”
“没问题!”
曹没多犹豫,直接点了头。
天刚亮,曹把荀彧、郭嘉、夏侯惇这几个人又叫到一块,摊开了自己的打算。
“现在整顿人手,天黑前出发,直接端掉黑山贼的老窝。”
郭嘉扭头看了荀彧一眼,眉头微皱。
“那濮阳这边怎么安排?”
“放心,守城的活交给典韦。”
曹说完笑了笑。
荀彧、郭嘉、戏志才三个人同时愣住。
他们都知道典韦是曹的亲卫队长,块头大力气足,可脑子一筋。
这么要紧的差事,扔给一个只会抡刀的人?
郭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曹抬手挡了一下。
“我有数。”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嘉也只能把话咽回去。
军令一下,营地里立刻热闹起来。
除开三千新丁,剩下的不到六千老兵全都跟着曹走。
出发前,荀彧把郭嘉和戏志才拉到没人处。
“我就不明白了,主公凭什么把城交给典韦?”
荀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难听出里头的不解。
换成夏侯惇、夏侯渊、李典、乐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都能理解——这些人好歹单独带过兵,有真本事。
可典韦,说白了就是个靠蛮力吃饭的人,要不然曹也不会一直让他守在自己身边当护卫。
戏志才跟着摇了摇头,满脸困惑。
郭嘉倒没急着表态,嘴角动了动。
“奉孝,要不你再去劝劝主公?”
荀彧说。
“没用。”
郭嘉笑了一声,“你我都看得明白的事,主公能不明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这话……”
“明面上是典韦守城,暗中呢?有没有别的安排?”
荀彧眉头一松,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幕后的人?”
“对。”
郭嘉点头。
戏志才却没那么乐观:“那也只是咱们猜的。
万一猜错了呢?濮阳和东郡是主公的老底,他真敢冒这个险?”
“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郭嘉语气笃定,“我和志才都跟着大军走,文若兄你留守。
趁这段时间,不妨把人找出来。”
荀彧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大军一走,县城和太守府都安静了许多。
太守府大堂里,典韦正歪在主座上,屁股只搭了半张椅子。
杨翎带着赵云晃晃悠悠走进来,瞧见他那副小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逗他。
“属下给典韦将军请安了。”
赵云跟在后面,嘴角憋着笑,也板起脸拱了拱手。
典韦抬头一看是他俩,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堆着笑迎上去。
“大哥,三弟,你们这不是故意寒碜我吗?”
“怎么叫寒碜?”
杨翎一本正经,“你现在是城里最大的官,我们行礼不是应该的?”
“你这话太过分了啊!主公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让我什么都听你的。”
典韦边说边给赵云丢眼色。
两人一块上手,直接把杨翎架到了主座上。
“行了行了,不闹了。”
杨翎摆摆手,脸色正了正,“今天来找你,是有事交代。”
玩归玩,正事不能耽误。
他把典韦拉近,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典韦听着,不停地点头。
“记住了?”
“大哥你放一百个心,我都记下了,准按你说的办。”
典韦拍着脯,声音带劲。
“照我的法子来,守濮阳不是难事。”
杨翎刚说完,门口就有下人进来通报。
“将军,文若先生在门外等着求见。”
典韦扭头看了一眼杨翎。
杨翎轻轻点头。
“快请。”
“是。”
下人快步退了出去。
“我们先走。
等会儿你机灵点,别在荀彧面前漏了话。”
杨翎叮嘱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