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放心!”
典韦用力点头。
杨翎这才带着赵云往外走。
出了大堂,刚拐过院门,就撞上了正往里走的荀彧。
为免惹他起疑,杨翎站住脚,主动欠身。
“见过郡丞。”
荀彧回了礼,刚要走,又突然停下,扭过头看着杨翎。
“你叫什么来着?”
“回郡丞,在下杨翎。”
杨翎语气 ,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他并非心存疑虑。
只是与郭嘉那番交谈后,荀彧眼里每一张面孔都像藏着秘密。
郭嘉口中那位隐居的高人,像刺扎在他脑子里。
杨翎那张脸似乎在哪见过,他下意识喊住了对方。
“想起来了,你是典韦将军的结义兄弟,专管粮草押运。”
荀彧拍了下额头,记忆这才回笼。
杨翎笑着拱手:“郡丞记性真好。”
“没别的事,你先回吧。”
荀彧点了下头,转身往府衙深处走去。
杨翎赶紧拉上赵云,快步离开了太守府。
大堂内,典韦站在案几前。
荀彧进门后拱手行礼:“见过将军!”
典韦连忙起身,咧嘴笑道:“别叫将军了,我不过是替主公暂守濮阳。”
“主公将如此重任托付给将军,将军万不可懈怠。”
荀彧语气认真起来。
“这道理我懂。”
“黑山贼声势浩大,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典韦拍着脯:“办法自然有,但需要郡丞帮忙。”
“将军尽管开口。”
得了杨翎指点,典韦此刻心里稳得很:“请郡丞帮我在城中招募四千民夫,协助守城。”
“这个没问题。”
荀彧点头。
“另外,还得请郡丞收集城中百姓的粪便。”
典韦补充道。
“什么?”
荀彧以为自己听错了。
招募民夫在情理之中,可收集粪便这事,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将军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典韦还记得杨翎的交代,嘿嘿一笑:“我自有妙用,先生不必心。”
看他卖关子,荀彧压下心底疑虑,点头应道:“好,一切听将军安排。”
几天功夫,荀彧按典韦要求,把全城百姓的排泄物都收进坛子。
原本空荡荡的库房,被这些臭烘烘的坛坛罐罐塞满。
刺鼻的气味差点把荀彧熏倒,他赶紧让人关紧大门,心里对典韦生出几分不满。
自己好歹是个文人,竟这种事。
深吸一口气后,荀彧问身旁随从:“典将军这些子在做什么?”
“回郡丞,典将军的军队把四座城门都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四千民夫呢?”
“也被分别调往四座城门。”
这个典韦,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荀彧眉头拧成一团。
他此刻本没心思去查什么高人,更担心濮阳能不能守住。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去见典韦时,远处一匹快马狂奔而来。
传令兵翻身下马,沉声道:“启禀郡丞,黑山贼大军已近城外十里,典将军请郡丞立刻过去!”
荀彧心头一紧。
黑山贼来得这么快!他不敢耽搁,赶紧让人牵来马匹,跟着传令兵朝城门赶去。
濮阳城外,黑压压的人从远处缓缓压过来。
人群中大半士卒面颊凹陷、肤色蜡黄,不少人身上露出骨头轮廓。
老幼妇孺夹杂其间,大多数只握着一把简陋兵器,只有少数几人穿着铁甲。
于毒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城墙。
他身旁跟着白绕、眭固两员大将。
“濮阳城这么高这么厚,怕是不好啃。”
白绕皱眉道。
“白将军多虑了。”
黄四郎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我在城里的探子说,曹带主力出城了,剩下不过三千新兵,怎么挡得住咱们十万大军?”
他望向濮阳城的眼神里,烧着怒火和仇恨。
曹虽然抄了黄家满门,但黄家在濮阳经营多年,埋下的人脉还没来得及断。
曹出征前,黄四郎就收到了消息,提前告诉了于毒。
“你的消息最好准,不然有你好看。”
眭固冷冷瞪了黄四郎一眼。
原本黑山军打算先回老巢,击溃曹主力后再攻打东郡。
但黄四郎死劝活劝,于毒最终还是决定先拿濮阳开刀。
“于首领,咱们怎么打?”
白绕开口,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于毒身上。
于毒摸着下巴,沉默片刻。
黑山军号称十几万,但至少三四万是老弱病残,没法上阵。
剩下的士卒也缺盔少甲。
要攻破一郡治所,谈何容易。
可箭已离弦,由不得他收手了。
39
于毒抬手朝县城方向一指,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把人手聚到一处,只打他们一扇门。”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先派人拿沙袋把那三个城门堵死,再挖出壕沟来,省得他们出城闹腾。”
“明天一早动手。”
周围几个人齐声应了句:“喏!”
城墙上面,荀彧盯着远处黑山军的动静,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他低声自语:“这黑山贼的头目于毒,倒也不全是草包。”
旁边典韦嗓门大得震耳朵:“怕什么!他们要是敢来,我让他们一个都回不去!”
他笑得痛快,周围那些新兵原本脸色发白,听着这笑声,倒是稳住了几分的。
荀彧转头叮嘱了一句:“典将军,话虽这么说,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典韦摆摆手,满不在乎:“郡丞放心,我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朝城外扫了一眼,“今天看样子他们不会动手了,您先下去歇着吧。”
荀彧也瞧出来黑山军只是在做准备,点了点头,揣着一肚子心事下了城墙。
典韦靠在城垛边,看着下面那些黑山贼顶着箭雨搬沙袋、挖深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让大哥料中了,这帮人缺家伙,只能集中人手猛攻一个地方。
这样也好,省得费事。”
第二天天刚亮,黑山贼就对濮阳城动了手。
于毒没犹豫,一上来就把主力派了出去。
那些黑山贼扛着赶工造出来的云梯,举着破破烂烂的盾牌,顶着箭雨往城墙底下冲。
一架上去,人就开始往上爬。
濮阳城西面的城墙,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攻城的兵卒。
城里留守的三千新兵,本事虽然稀松,可占了高处的地利,只管举起弓箭、抱起石块,一股脑地往下砸。
黑山贼人多,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
于毒站在战场外面,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墙下,口像被攥住了一样疼。
他扭头瞪向白绕和眭固几个,声音又低又狠:“这样打下去,得打到什么时候?不如把各自的家底都拿出来,一口气拿下濮阳,怎么样?”
白绕和眭固交换了个眼神,迟疑了一下,才点了头:“也好。”
黑山贼这几个头目,私下里没少勾心斗角,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好处打了水漂。
可眼下战事吃紧,拿下濮阳才是正事,只能顺着于毒的意思。
于毒点了点头,朝旁边的士卒示意了一下。
不一会儿,低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正在攻城的黑山贼兵卒像水一样退了下去。
城里,杨翎靠着墙,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赵云守在旁边,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大哥,咱们真不用出面?”
杨翎声音不紧不慢:“放心,我已经跟二弟交代过了。
以他的本事,黑山贼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典韦到底是历史上叫得上名号的大将,要是连黑山贼第一波攻势都挡不住,那只能怪自己看走了眼。
这时候,赵云侧着耳朵听了听,眼睛一下亮了:“大哥,你听——黑山贼好像撤了!”
杨翎仔细听了听,确实是撤退的号角声。
可他没像赵云那么高兴,反倒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云愣住了:“二哥不是守住了吗?怎么不算好消息?”
“两军交战,头一波通常只是试探。
下一回,他们一定会更狠。”
杨翎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城墙,沉吟了一下,“子龙,你去帮你二哥。”
赵云早就在这儿憋得慌了,拎起长枪应了一声:“是,大哥!”
转身就跑。
城墙上,典韦看见赵云跑过来,愣了一下:“子龙,你怎么来了?”
“二哥,大哥让我来帮你。”
赵云说。
典韦笑了起来:“好!有你帮忙,守城就不是问题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士卒忽然喊了一声:“将军,你看那边!”
两个人一愣,同时朝黑山贼军阵里望过去。
只见好几队人从敌阵里冲了出来,正朝城墙这边扑过来。
跟刚才那些兵卒一比,这几队人明显硬气得多。
不但个个身强体壮,还人人披着甲。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黑山贼的老本。
赵云心头一震:“大哥真是神了!”
他话音没落,那几队精兵就已经开始攻城了。
不愧是黑山贼里最能打的,一加入战场,濮阳城守军的压力瞬间翻了几倍。
没过多久,就有好几个不要命的黑山贼翻上了城墙。
好在典韦和赵云两个人,不停地在城墙上穿梭,哪边有危险就往哪边扑。
城墙边缘刚冒出黑色身影,两柄兵器便同时落下。
一个使短戟,一个握长枪,出手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些试图攀爬的黑山贼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就已经向后仰倒,砸落在下方人群中。
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
东面城墙的喊声还没平息,西侧又涌上来一批。
典韦的双臂已经有些发酸,他侧头瞥了一眼,看见赵云枪尖上的血正往下淌,在砖石上汇成细流。
急促的脚步声从阶梯方向传来。
几个人影出现在城楼拐角,为首那人提着长剑,衣袍在夜风中翻飞。
荀彧快步走近,目光扫过满地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喘:“典将军,需要我带人上来吗?”
典韦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荀郡丞,您还是回府里待着吧,这儿用不着您动手。”
“城墙都快守不住了!”
荀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谁说的?”
典韦把短戟往肩上一扛,“我刚才还没认真打呢。”
他朝身后的士卒努了努嘴。
那些人立刻散开,沿着城墙内侧跑动起来。
荀彧正想追问,一股刺鼻的气味突然钻进鼻腔。
那味道浓烈得像是有实质,把周围的空气都搅浑了。
他下意识捂住口鼻,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
城墙内侧的平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口陶缸。
缸体被铁架托起,下方堆着木柴,火苗舔舐着缸底。
暗黄色的液体在缸口翻滚,气泡破裂时带出更浓烈的臭味。
蒸汽裹挟着恶臭向上蒸腾,把整段城墙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荀彧捏着鼻子,声音闷在手掌后面:“这到底是什么?”
典韦从腰间扯下一块布,蒙住口鼻,朝那些陶缸挥了挥手。
士卒们用木棍顶住缸沿,身体后仰,滚烫的液体顺着缸壁溢出,沿着城墙外侧流淌下去。
暗黄色的水帘在砖石表面铺开,冒着热气,落在云梯上时发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