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苏锦瑟的心思全在厉野身上。
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垄地瞟。
他活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锄地是弯腰弓背,吭哧吭哧,一会儿歇一会儿。
他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锄头起落之间,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从下颌滴下来,砸在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苏锦瑟看着看着,手里的锄头慢了下来。
她以前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远远瞧着,只觉得凶,黑着脸,浓眉压着眼,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
可离近了看,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眉眼很周正,鼻梁又高又直,嘴唇的线条硬朗却不薄,下颌棱角分明。
要是白一些、斯文一些,放在城里也算得上好看。
只是他太黑了,太冷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没人敢盯着他看。
苏锦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低下头,耳朵子有点发烫。
上辈子,苏锦瑟眼里只有魏圣金,觉得魏圣金体面,斯文,是个正经人。
厉野在她心里就是个猪的,满手血腥,跟她不是一路人。
可这辈子,她看着厉野,怎么看怎么顺眼。
他凶,她觉得那是沉稳。
他黑,她觉得那是结实。
他不爱说话,她觉得那是内敛。
她完了,她彻底栽了。
“厉野。”她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厉野的锄头顿了一下,“嗯。”
“你喝水不?”苏锦瑟举起自己的水壶,晃了晃,“我带了好多。”
“不喝。”
就两个字,巴巴的,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苏锦瑟举着水壶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可心里又觉得好笑。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嘴笨,不会跟人套近乎。
苏锦瑟把水壶收回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地里的人开始收拾工具了。
苏锦瑟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正打算去田埂上拿水壶,厉野走到她跟前,站定,低头看她。
苏锦瑟的心跳快了几拍。
“明早我不来。”厉野说,声音低低的,磁性十足,“上屠宰场。你自己,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苏锦瑟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这是在担心她吗?
苏锦瑟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蜜,甜得发腻。
回村的时候,苏锦瑟故意拐上了一条岔路。
那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那边全是黄泥巴,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
苏锦瑟想去弄点黄泥。
空间里有地有泉水有小房子,就是缺个做饭的地方。
要是能弄个火炉,以后在空间里就能自己做饭了。
等她去镇上买了好吃的,往空间里一藏,谁都休想吃她一口。
苏锦瑟找了一块黄泥巴多且没杂草的地方,蹲下来,找了块尖利的石头往下弄。
很久没下雨了,黄泥巴现在还是的,一坯一坯地掉下来。
她弄了差不多够用的量,顺手收进空间里。
正要往回走,目光被路边的树吸引住了。
杨树底下落了一层东西,红褐色的,一串一串的,像毛毛虫。
这是杨树花。
村里人都叫它“杨树毛子”,红色的穗状花序,软绵绵的。
捡回家去掉蒂,焯了水,泡的水不发苦了就是一道春天的美味。
炒着,拌着,都好吃。
苏锦瑟咽了口唾沫。
上辈子在城里的时候,她没吃过这种东西。
到了乡下,郑玉芬每年都使唤苏锦瑟去捡,可苏锦瑟辛辛苦苦捡来好多,最好只能尝尝味道。
大多数,都被郑玉芬送给了姜乐瑶,因为姜乐瑶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苏锦瑟低头看了看地上。
杨树花落了一层,厚厚软软的。
她弯腰开始捡。
捡一把,放进布兜里,再捡一把。
她要存起来,存到空间里,自己慢慢吃。
不给郑玉芬,不给胡喜娣,谁也不给。
正捡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锦瑟回头。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站在她身后,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可洗得净净。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黑布条,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一点含糊。
小姑娘也蹲下来,不说话,伸手开始捡杨树花。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她在村里认识的人不多,上辈子满眼都是魏圣金,其他人跟她没关系,她也不在意。
这辈子刚重生没几天,除了队长和小孙,她连队里的人都没认全。
就这样,两个人蹲在杨树底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各捡各的,谁也不说话。
苏锦瑟捡得专心,忽然发现,那个小姑娘在看她。
“小妹妹,怎么了?”苏锦瑟笑了笑。
厉灵犀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姐姐,你长得好好看。”
苏锦瑟愣了一下。
她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没少被人夸。
养父家的亲戚、邻居、学校的老师同学,都说她长得好看。
可到了乡下,再也没人说过这种话。
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娇气不会活,谈到她长相的时候,总是会补充一句: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苏锦瑟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有人说她好看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小妹妹,你也好看。”
厉灵犀摇了摇头,认真得很:“你更好看。你的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苏锦瑟被她说得耳朵子发烫。
她活了这么多年,被被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这么一本正经地夸,还是头一回。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灵犀。”厉灵犀说,“厉灵犀。”
苏锦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厉灵犀。
姓厉的。
厉野也姓厉。
可苏锦瑟没多想,村里姓厉的又不是只有一家。
“灵犀。”苏锦瑟笑着说,“天快黑了,咱们赶紧捡一点回去了。”
“还有,你还小,以后最好不要一个人到这偏远的地方来,不安全,要来也要跟大人一起。”
“我不怕,谁敢欺负我,我就揍他。”厉灵犀很女汉子地说道,又不想驳了苏锦瑟的好意:“不过,姐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听姐姐的。”
“姐姐,我下次出来捡杨树毛子,可以喊你一块吗?”
苏锦瑟很喜欢这小丫头,笑着道:“当然可以,我家住在村西头,在碾子下面那一家。”
“嗯,我知道啦!”厉灵犀低下头,继续捡着。
她捡得飞快,两只手像小鸡啄米似的,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捧。
期间,她偷偷看了苏锦瑟一眼,微微抿嘴。
她喜欢这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