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盏里轻轻跳跃,将莫溪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窗外更夫敲梆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秋夜的寂静里。
她收回触碰窗棂的手指,指尖残留着木质的冰凉触感。
“小姐,该歇息了。”青鸾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安神茶。
莫溪接过茶盏,白瓷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茶汤澄澈,几片枸杞浮在表面,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抿了一口,微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周承煜。
这个名字像一刺,深深扎在记忆最深处。
前世那些温言软语、信誓旦旦,最后都化作冷宫里的毒药和彻骨的背叛。
她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不负”时的眼神,也记得他下旨废后时那张冷漠的脸。
“青鸾。”
莫溪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这几,澜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鸾垂首:“回小姐,二小姐这几闭门不出,但春杏昨出府一趟,去了城西的胭脂铺。
奴婢让人悄悄跟着,发现她除了买胭脂,还从铺子后门接过一个小包裹。”
“包裹里是什么?”
“隔着油纸看不清,但春杏拿得很小心,回府后直接送进了二小姐房里。”
青鸾顿了顿,“还有,昨午后,柳姨娘去了澜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莫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木质的桌面传来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柳姨娘和莫澜母女俩,从来都不是安分的。
前世她们联手将她推入深渊,这一世,她们只会更加急切。
诗会上那场交锋,莫澜吃了暗亏,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太子周承煜的关注,无疑给这潭浑水又添了一把火。
“继续盯着。”
莫溪淡淡道,“尤其是春杏,她出府的次数、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都要记清楚。”
“是。”
窗外传来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莫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枯叶腐烂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三后·清晨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莫镇北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帖子。
帖子用的是东宫特制的洒金笺,边缘烫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奢华光泽。
他眉头紧锁。
送帖的内侍还站在书房外等候回音。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穿着东宫低等内侍的青色袍服,垂手而立,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属于宫廷的疏离感。
他说话时声音尖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太子殿下于三后在府中举办品茗雅集,特邀镇国公府小姐前往。殿下特意交代,莫大小姐诗才出众,务必赏光。”
特意交代。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莫镇北心里。
他挥挥手,让管家先带内侍去偏厅用茶。
书房门关上后,他盯着那封帖子,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上的宣纸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父亲。”
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莫镇北抬头,看见莫溪站在门外。
她今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绾成单髻,只了一支白玉簪。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沉静。
“溪儿来了。”
莫镇北将帖子放在书案上,“进来吧。”
莫溪走进书房,脚步轻盈。她闻到空气中墨香混着父亲常用的松烟墨特有的焦苦气息,还有书架上那些古籍散发出的陈旧纸张味道。
她在书案前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洒金笺上。
“东宫送来的帖子。”
莫镇北将帖子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太子殿下三后举办品茗雅集,邀请你……和澜儿前往。”
莫溪拿起帖子。纸张触手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
她展开,看见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邀请词,落款处盖着东宫的朱红印鉴。
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是毋庸置疑的权势。
“指名邀请你。”
莫镇北补充道,眼神复杂,“送帖的内侍说,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你诗才出众,务必赏光。”
莫溪的手指在洒金笺上轻轻摩挲。纸张的纹理在指尖清晰可辨,那种细腻的触感,却让她想起前世冷宫里粗糙的草席。
她抬起眼,看向父亲:“父亲的意思呢?”
莫镇北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像金色的蝴蝶。
“东宫邀约,不去便是失礼。”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太子是储君,未来的天子。镇国公府虽为勋贵,却也不能公然驳了太子的面子。”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可溪儿,为父担心。太子此举,意图太过明显。他若只是欣赏你的才情倒也罢了,若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莫溪明白。
若是太子有意拉拢镇国公府,或是更糟——有意纳她入东宫。
前世就是这样开始的。一次诗会,一次“偶然”的赞赏,然后是东宫的邀约,再然后,便是那道赐婚的圣旨。
一切都顺理成章,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父亲。”
莫溪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东宫邀约,不去恐失礼。女儿会谨言慎行。”
莫镇北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担忧。
女儿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这种冷静,让他既欣慰,又心疼。
“你……不害怕?”他忍不住问。
莫溪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怕有何用?该来的总会来。
女儿只是觉得,与其躲闪,不如正面应对。至少,去了东宫,女儿能亲眼看看,太子殿下到底是何用意。”
她说得从容,可莫镇北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看看东宫是龙潭,还是虎。
“好。”
莫镇北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莫溪微微一怔,
“既然你决定了,为父便依你。三后,你和澜儿同去。记住,在东宫,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
太子面前,不可失仪,也不可过于亲近。与其他宾客相处,保持距离,莫要卷入是非。”
“女儿明白。”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管家恭敬的声音:“老爷,二小姐来了。”
莫镇北眉头又皱了起来:“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莫澜走了进来。她今打扮得格外精心,穿着一身桃红色的织锦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外罩一件银红色的绣花褙子。
头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着赤金点翠步摇和几支珍珠簪子,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珰,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折射出璀璨的光。
她一进来,书房里便弥漫开一股浓郁的甜香。那香气甜腻得有些刺鼻,混着胭脂水粉的味道,与书房原本的墨香檀木气息格格不入。
“女儿给父亲请安。”
莫澜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莫溪,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嫉恨,随即又换上甜美的笑容,“姐姐也在呀。”
莫镇北嗯了一声,指了指书案上的帖子:“东宫送来请帖,邀你们姐妹三后参加品茗雅集。”
莫澜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光芒亮得惊人,像饿狼看见猎物。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几乎是用抢的拿起那封洒金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真、真的是东宫的帖子……”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太子殿下邀请我们……邀请我和姐姐……”
她特意将“我”字咬得很重。
莫溪静静看着她。莫澜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死死盯着帖子上的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
那副模样,像极了前世得知太子要纳她为侧妃时的样子——贪婪,急切,毫不掩饰。
“父亲!”
莫澜转身,扑通一声跪在莫镇北面前,仰起脸,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女儿……女儿能不能去?求父亲成全!”
莫镇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帖子既然送了来,自然是要去的。你起来说话。”
“不!女儿不起来!”
莫澜的眼泪滚落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女儿知道,东宫那样的地方,规矩大,女儿身份低微,本不该去……可是父亲,这是太子殿下的邀约啊!
女儿若是不去,岂不是驳了殿下的面子?女儿……女儿只是想为家族尽一份心,若是能在殿下面前为父亲、为镇国公府说上一句好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每一句话都说得情真意切。
莫溪冷眼旁观。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以为这个庶妹真的柔弱善良,需要她保护。
可实际上,这眼泪,这哀求,都是算计好的戏码。莫澜太清楚怎么利用自己的“弱势”来达到目的。
莫镇北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眉头皱得更紧。他当然知道莫澜的心思,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是不答应,倒显得不近人情。
“罢了。”
他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既然帖子也邀了你,你便同你姐姐一起去。只是——”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去了东宫,务必谨言慎行!不可失仪,不可妄言,更不可做出任何有损镇国公府颜面的事!
若是让我知道你在东宫惹是生非,家法伺候!”
莫澜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女儿不敢!女儿一定谨记父亲教诲!”
她站起身,用帕子擦去眼泪,眼角余光瞥向莫溪,那眼神里藏着得意和挑衅。
莫溪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银杏叶子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无声的叹息。
听雪轩·赴约前夜
烛光将房间照得通明。莫溪站在衣架前,青鸾将明要穿的衣裙一件件展开,仔细检查。
“小姐,这套天水碧的齐襦裙,料子是江南来的软缎,最是柔和。”
青鸾轻声道,“褙子选了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竹叶,既雅致又不张扬。首饰奴婢配了那套羊脂玉的,簪子、耳坠、手镯都是一套,素净大方。”
莫溪伸手摸了摸襦裙的料子。软缎触手丝滑,带着凉意,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点点头:“可以。”
青鸾又将鞋子捧过来。那是一双浅碧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鞋子也检查过了,鞋底平整,绝不会有问题。”
青鸾说着,又拿起明要用的帕子、香囊、荷包,一一查验。
帕子是素白的杭绸,边缘绣着同色的兰草纹。香囊里装的是晒的茉莉花瓣,香气清雅,不浓不腻。
荷包是藏青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纹,里面装着几粒碎银和几枚铜钱,以备不时之需。
每一样东西,青鸾都检查得极其仔细。她用手指细细摩挲衣料的每一寸,查看是否有破损或污渍;她对着烛光看首饰的镶嵌是否牢固,玉石是否有瑕疵;
她甚至将鞋子翻过来,检查鞋底的针脚是否平整,会不会在行走时突然开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青鸾翻动衣物时细微的窸窣声。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莫溪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光在镜面上跳跃,让影像有些模糊。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发丝从指间滑过,触感柔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小姐。”
青鸾检查完所有东西,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担忧,“明……真的要去吗?”
莫溪从镜中看向她:“帖子已经接了,父亲也答应了,自然要去。”
“可是……”
青鸾咬了咬嘴唇,“那是东宫啊。太子殿下他……他对小姐……”
“他对我另眼相看。”
莫溪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诗会上那首诗,让他注意到了我。
所以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心性高洁’的莫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放下梳子,拿起那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
“青鸾,你怕吗?”她忽然问。
青鸾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奴婢不怕!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小姐。东宫那样的地方,步步都是陷阱。
二小姐明肯定也会去,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小姐使绊子。还有太子殿下……奴婢听说,太子殿下虽然表面温文尔雅,可心思深沉,最是难测。”
莫溪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青鸾莫名安心。
“你说得对。”
莫溪将玉簪回妆匣,“东宫是龙潭虎,太子心思难测,莫澜虎视眈眈。可是青鸾,你知道吗?
有些地方,你越是躲,它越会找上门来。有些事,你越是怕,它越会发生。”
她转过身,看着青鸾的眼睛:“前世我躲了,怕了,结果呢?冷宫里的那碗毒药,不会因为我的害怕就变成蜜糖。”
青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下来,握住莫溪的手:“小姐……奴婢一定誓死保护小姐!明去了东宫,奴婢一步都不会离开小姐身边!”
莫溪反握住她的手。青鸾的手心温暖,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踏实。
“起来。”
她将青鸾拉起来,“不用誓死,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明去了东宫,你只需记住一点——多看,多听,少说。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记在心里,回来再说。”
“是!”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莫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她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几颗星子稀疏地散在天幕上,明明灭灭。
东宫。
周承煜。
明,她就要再次踏入那个地方,面对那个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心脏在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前世那些爱恨痴缠,早已在冷宫的夜夜里被磨成了粉末,剩下的,只有刻骨的恨和必须复仇的执念。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青鸾轻声提醒。
莫溪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内室。床榻已经铺好,锦被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净气息。她躺下,青鸾为她掖好被角,吹灭了烛火。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纸透进的朦胧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莫溪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这次,她要好好看看,东宫到底是龙潭,还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