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一号在青牛村引起了轰动,但林薇的头脑很清醒。
三分试验田的成功,不等于大田种植的成功。试验田是她亲自伺候的,用的是空间育的秧,浇的是空间水,每一株稻子都得到了最精细的照料。大田种植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条件——土壤肥力不均、灌溉条件参差、病虫害风险更高、管理精细度大打折扣。
所以在全面推广之前,她需要再做一件事:中试。
所谓中试,就是在介于试验田和大田之间的规模上再种一季,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提前暴露出来,找到解决方案。这个时代没有人听说过“中试”这个词,但林薇知道,这是从试验到推广之间必不可少的一环。
她在官田旁边选了五亩水田,作为中试田。这五亩地的条件特意选得不那么理想——有两亩是低洼地,容易积水;有一亩是坡脚地,土质偏沙;另外两亩条件稍好,但也比不上试验田。
赵德厚不理解。“丫头,既然要种,为啥不挑最好的地?”
“因为村里的地不都是最好的。”林薇说,“如果只会在好地里种出高产,那不叫本事。能在差地里也种出粮食来,才是真本事。”
赵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亩中试田的稻秧全部在空间外育——林薇在村头辟了一小块秧田,用普通的水源灌溉,只在最关键的出苗期掺了一成空间水。她需要知道,在没有空间水“开挂”的情况下,桃源一号的表现到底如何。
育秧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桃源一号的生命力确实强,即使在普通秧田里,出苗率也达到了九成以上,秧苗虽然不如空间里育的壮实,但比普通稻种育出的秧还是强了一大截。
秧那天,全村会秧的人都来了。五亩地,二十来个人,一天就完了。
接下来的子里,林薇像盯试验田一样盯着这五亩中试田。每天早晚各巡一次,记录秧苗的长势、分蘖的数量、叶色的变化、杂草的生长速度、虫害的出现时间。
问题果然来了。
低洼地的那两亩,秧后第十天开始出现烂。林薇蹲在田里,把烂的秧苗拔起来查看——系发黑,有腐臭味。这是典型的淹水过深导致的缺氧烂。
“把这两亩地的水放掉一半。”她对管水的人说,“晒田三天,再灌浅水。”
管水的老农犹豫了。“林姑娘,水稻水稻,离了水还叫水稻吗?”
“水稻不是泡在水里长大的。”林薇解释道,“也要呼吸。水太深了,就憋死了。晒几天田,让土见见阳光,扎得更深。”
老农将信将疑地照做了。三天之后重新灌上浅水,烂的情况果然没有再恶化。又过了五天,那些原本发蔫的秧苗重新挺直了腰杆,开始长新叶。
坡脚地的那一亩,问题出在肥力上。沙土保不住肥,秧后二十天,秧苗的叶色开始发黄,明显是缺肥的症状。林薇让人用腐熟的堆肥兑水,沿着秧苗部浇施。一次不够,分三次施,每次间隔五天。二十天后,叶色转绿,分蘖也跟上了。
这些问题的出现,恰恰是林薇想要的。她把每一种问题的表现、原因、解决方案都详细记录下来,让林安整理成册。这就是以后推广时要用的教材。
六月中,五亩中试田的稻子开始抽穗。
和试验田相比,中试田的稻穗略短一些,每穗的谷粒数也少一些,但整体长势依然远远超过村里往年种的水稻。赵德厚带着几个老农来看了之后,都不说话了——不是失望,是被震住了。
“这五亩地,是咱们村最差的水田。”赵德厚站在田埂上,指着那片稻浪说,“往年种普通稻子,最好的那一亩也就打两百来斤。低洼地那两亩,年年烂,一亩能打一百斤就算老天赏饭吃。”
他转过身,看着林薇。“丫头,你觉得这五亩地能打多少?”
林薇蹲下来,随机抽了一株稻子数了数穗粒数,又数了一平方米内的稻株数,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低洼地那两亩,三百斤上下。坡脚地那一亩,三百五十斤左右。好一点的那两亩,四百斤出头。”
赵德厚的烟袋又差点掉了。
七月中,中试田收割。
五亩地,打下来总共一千八百多斤稻谷。低洼地果然收了三百一十斤,坡脚地三百六十斤,条件稍好的两亩各收了四百二十斤。
这个数字比试验田差了不少——试验田折合亩产超过七百斤——但比村里往年最好的水田产量翻了一倍不止。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刻意选择了差地、减少了空间水使用的情况下达到的产量。
林薇心里有底了。
她把收割后的稻谷分成三份。一份留种,一份交公粮,一份分给参与中试的各家各户。分粮那天,林安的账本翻得哗哗响,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有人提议办一场“丰收宴”,被林薇否了。
“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她说,“中试成功了,接下来要修水渠。水渠不通,再好的稻种也种不出好收成。”
她已经把目光投向了下一件事。
青牛渠的第一段工程——从渠首到村口的三里渠道——已经在采石的同时悄悄开始了前期准备。林有福带着几个老石匠把故道重新勘测了一遍,标出了淤塞最严重的段落、需要加固的渠岸、需要新建的分水闸位置。林薇把这些数据全部画在了一张大图上,贴在堂屋的墙上,每天看几遍,不断修改完善。
修渠不是种地。种地是她擅长的事,修渠是全新的领域。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用功。
每天晚上进入空间,她都会花至少一个时辰研读《水利工程初解》。从渠首坝体的结构力学,到渠道坡降的计算方法,到分水闸的木质结构设计——她把竹简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啃下来,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琢磨,实在琢磨不透就画图、做模型,直到弄懂为止。
杜仲树下的那片空地,被她变成了一个微缩的工程模型场。她用泥土塑造出青牛渠沿线的地形,用小石子和木片搭建渠首坝体的模型,用细竹管模拟水流的走向。修了拆,拆了修,反反复复几十次,直到模型里的“水流”能顺畅地从渠首流到村口,她才满意。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林薇站在青牛河边,看着渠首那片乱石堆。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乱石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河滩上。三十年前,有人在这里搬过石头、打过木桩、灌过灰浆。三十年后的今天,轮到她来接着了。
“林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薇回头,看见刘老三拄着锄头站在不远处。
“三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刘老三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片乱石堆,“我十八岁那年,在这里搬过石头。搬了两个月,肩膀磨掉一层皮。”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远远地扔进河里。石头落水,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被水流吞没。
“丫头,渠修通了,你打算做什么?”
林薇想了想。“把稻种分给更多人。不止青牛村,杏花村、柳沟村、石头峪,都种上。”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你跟你太爷爷一个样。”他说,“你太爷爷当年开荒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自己吃饱了不算本事,让跟着他逃荒来的人都吃饱才算本事。”
他扛起锄头,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修渠的时候,算老头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