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三期的围挡外,雨后的泥水还没有退。
上午九点十七分,沈砚舟抵达事故现场时,工地外已经围了三层警戒线。最外层是临时交通管制线,几名交警正在引导车辆绕行;中间一层由公安和街道部维持秩序;最里面一层,则由消防救援和应急人员控制,非救援、勘查和事故调查人员不得进入。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
湿的水泥味、钢筋被切割后的金属味、泥土味,还有废墟里被翻动后的粉尘味。即使雨已经停了,那股味道仍压在人鼻腔里,久久散不出去。
三号楼西侧坍塌区域被临时照明架围住,消防员还在清理废墟。大型机械没有贸然进入,只在外围待命,核心区域主要靠人工和小型破拆设备一点点推进。
沈砚舟站在警戒线外,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
南浦三期占地不小,东侧已经建起几栋主体楼,外墙还没完全做好;南侧是临时办公区和工人宿舍;西边靠近一片尚未完全拆除的旧街巷,残墙断瓦之间还能看到老门牌。围挡上挂着许多宣传牌,写着“百攻坚”“品质安置”“争创样板工程”等字样。
这些字在雨后显得格外鲜艳。
严姓部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从外围看,三号楼西侧是局部坍塌,但影响范围不小。脚手架整体倒了一段,二层到五层局部结构都有破坏。要确认是施工荷载问题、支撑体系问题,还是结构本身存在质量隐患,需要看设计、施工、监理和材料检测资料。”
沈砚舟问:“如果只是夜间施工违规,会塌到这个程度吗?”
严姓部摇了摇头。
“不好直接下结论。但一般来说,单纯施工顺序问题不一定会造成这样的连续性破坏。除非支撑体系、混凝土强度、钢筋配置或者局部结构受力本来就有问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要以现场勘验结果为准。”
沈砚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严姓部这句话不是谨慎过头,而是专业人员的底线。事故现场最容易被情绪带着走,看见楼塌了就说偷工减料,看见经理认责就说施工违规。可真正能写进报告的,不是猜测,而是证据。
南浦区负责接待的部又迎了上来。
“沈主任,专家组已经在部会议室,住建、应急、施工和监理单位都到了。要不先听一下情况?”
沈砚舟问:“救援结束了吗?”
“还没有。”
“事故区域勘查开始了吗?”
“消防那边还在清理,专家组已经初步看过外围。”
“那先看现场。”
接待部面露难色:“里面情况比较复杂,也不太安全……”
严姓部把工作证递过去。
“我们按事故核查要求进入现场外围,不进入危险核心区。请你们安排安全员配合。”
接待部没法再拦,只能转身叫来一名戴白色安全帽的现场安全负责人。
安全负责人姓周,三十多岁,脸色很差,眼下发青。他一边递安全帽,一边强调:“现在核心坍塌区还不能靠近,西侧楼体有二次坍塌风险,只能沿着这条临时通道走。”
沈砚舟接过安全帽,戴好后问:“你是施工单位的人?”
周安全员点头:“远成建设部安全员,周海。”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谁第一个通知刘培元楼塌了?”
周海明显愣了一下。
“是……是我。”
“几点打的电话?”
“差不多八点吧。”
“具体时间?”
周海舔了舔嘴唇:“我当时太慌了,记不太清。”
“刘培元接了吗?”
“接了。”
“他说什么?”
“他说马上来。”
“他后来来了吗?”
周海低下头:“没有。”
“你再联系过他吗?”
“联系过,打不通。”
沈砚舟没有继续问,只说:“带路。”
周海转身往里走,脚步有些急。沈砚舟跟在后面,穿过临时通道,进入工地内部。
越靠近三号楼,现场越乱。
地面上到处是积水和碎砖,木模板断裂后泡在泥水里,钢管横七竖八地压着防尘网。几名消防员正用手持设备探测废墟下方情况,旁边医护人员和担架队员随时待命。
三号楼西侧坍塌的部分像被硬生生撕开,混凝土断面在外,钢筋从断口处伸出,弯曲成不规则的形状。断面上有些地方颜色发深,有些地方却显得松散发灰。
严姓部走近外围,蹲下看了一块脱落的混凝土碎块。
他没有用手直接碰,只隔着手套仔细看了看。
“这块强度不好说,但骨料分布有点问题。”他低声说,“要取样检测。”
沈砚舟看向周海:“昨晚坍塌前,楼体有没有异常?”
周海立刻摇头:“没有明显异常。”
“再想想。”
周海眼神躲闪:“我们安全巡查一直有做。昨晚雨大,现场基本停工,突然就塌了。”
严姓部抬起头:“基本停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部分人撤了。”
“大部分?”
周海被问住了。
沈砚舟接过话:“昨晚事故发生时,现场还有几个人?”
周海咽了一下口水:“值班的、看材料的,还有几个收尾的工人。”
“收什么尾?”
“就是整理材料,清理现场。”
“下雨天,晚上七点多,整理三号楼西侧材料?”
周海说不出话了。
这时,旁边一名消防员忽然喊道:“这里有反应!”
现场气氛瞬间紧了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声音方向。几名救援人员迅速围过去,生命探测仪被重新架好,破拆人员放下手里的工具,等待指令。
沈砚舟停住脚步,没有靠近,只站在安全线外看着。
几分钟后,废墟里传来极微弱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很慢。
现场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消防指挥员迅速判断位置,开始组织小范围清理。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往前靠。有人低声喊:“坚持住!里面的人听得见吗?敲一下!”
废墟下面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罗青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警戒线外。
她被工作人员拦着,远远看见救援人员聚集,整个人猛地往前冲。
“是不是我哥?是不是罗建军?”
民警拦住她:“同志,先别过去!危险!”
“你们告诉我,是不是我哥!”
她的声音一下子撕开现场压抑的安静。
沈砚舟回头看见她,眉头微皱,却没有让人把她带走。他知道,对于家属来说,每一次救援动静都像是一次判决。
十几分钟后,一名被困工人被救了出来。
不是罗建军。
那人满身泥浆,意识模糊,抬出来时嘴唇还在动。医护人员迅速给他吸氧、固定、转运。担架从沈砚舟面前经过时,他忽然听见那名工人用极轻的声音重复着几个字。
“墙……早就……响了……”
沈砚舟立刻看向医护人员:“他意识还能交流吗?”
医生快速回答:“现在不行,生命体征不稳,要马上送医。”
沈砚舟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记录伤员身份,安排人跟进医院,等他情况稳定后第一时间做询问。”
“是。”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罗青看见不是哥哥,整个人像忽然失了力,扶着警戒栏慢慢蹲了下去。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
现在安慰没有意义。
真相才有意义。
三号楼西侧外围勘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严姓部越看越沉默。
他让人拍摄了多个断面位置,又记录了脚手架倾倒方向、模板支撑残留位置、钢筋外露情况和混凝土破坏形态。每到一处,他都只说“需要取证”“需要比对图纸”“需要检测”,但沈砚舟能看出来,他心里已经有了疑问。
快到上午十一点时,部会议室终于开始第一次情况说明会。
会议室里人很多。
南浦区政府、住建局、应急局、公安、城司、远成建设、监理单位、设计单位、专家组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放着材料,有的厚,有的薄。桌上的矿泉水没人动,空气里满是烟味和湿衣服的味道。
沈砚舟坐在靠侧的位置,没有坐主位。
南浦区区长赵启安亲自主持。他先代表区里表达沉痛心情,又强调救援仍是第一任务,随后让住建局介绍基本情况。
住建局副局长把稿子念得很熟。
“南浦三期安置房为江北市重点民生工程,总建筑面积约二十六万平方米,建设内容包括住宅、配套商业、地下车库及公共服务设施。手续齐全,施工总承包单位为远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监理单位为清江华正工程监理有限公司。事故发生后,区委区政府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
沈砚舟没有抬头,只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手续齐全。
这四个字在很多事故里都会出现。
手续齐全,不等于过程真实。
资料完整,不等于现场安全。
程序走过,不等于责任尽到。
接下来,远成建设江北片区负责人作说明。
他姓曹,叫曹振江,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眼睛里有血丝。昨晚他也在现场,但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现在坐在会议桌旁,手指不停摩挲纸杯边缘。
“我们公司对事故发生深感痛心。刘培元作为经理,在现场管理中存在严重失职,近期确实存在工期压力。我们集团一定全力配合调查,绝不包庇任何责任人。”
沈砚舟抬眼看他。
曹振江立刻避开视线。
监理单位负责人随后发言。
他说得更谨慎,只强调监理单位“多次下发整改通知”,并表示部分整改落实情况还需进一步核实。
严姓部忽然问:“整改通知在哪里?”
监理负责人愣了一下:“资料员正在整理。”
“下发给谁?”
“施工单位部。”
“整改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现场安全管理、临边防护、材料堆放……”
严姓部打断他:“有没有针对三号楼西侧支撑体系、混凝土强度、钢筋配置或裂缝问题的整改通知?”
会议室里一静。
监理负责人额头冒汗。
“这个……要看资料。”
严姓部看着他:“你是总监理工程师,昨天塌了,塌的是三号楼西侧,你现在告诉我,要看资料才知道有没有针对三号楼西侧的整改通知?”
监理负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启安连忙打圆场:“严处,相关资料我们会马上提供,今天大家一夜没休息,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
沈砚舟这时开口:“那就请现在提供。”
赵启安看向他。
沈砚舟语气平静:“施工志、监理志、设计变更、材料检测报告、混凝土浇筑记录、钢筋隐蔽验收记录、整改通知单、会议纪要、现场监控备份,涉及三号楼西侧的资料,现在先封存。”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曹振江脸色一变:“沈主任,资料当然可以提供,不过有些原件在公司,有些在资料室,整理需要时间。”
“多久?”
“今天下午前……”
“现在开始封存,下午前整理清单。”沈砚舟看着他,“不是让你们整理好了再给,是先封存,防止丢失、替换、补签。”
补签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住建局副局长咳了一声:“沈主任,资料都是按规定管理的,应该不会存在这种情况。”
沈砚舟看向他:“应该不会,不能代替实际控制。”
没人再说话。
赵启安知道拦不住,只能点头:“按沈主任要求办,区里配合。”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被安排去资料室。
沈砚舟没有起身,却对身边的赵岑说:“你跟过去,全程录像,资料柜封存前后都拍清楚。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资料。”
赵岑应了一声,立刻起身。
曹振江的脸色更难看了。
资料室在临时办公楼二层。
赵岑跟着工作人员上去时,资料员正在翻箱倒柜,手忙脚乱地找钥匙。
“刚才不是说钥匙一直在你这里吗?”赵岑问。
资料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脸色发白:“是在我这里,但是昨晚事故后,领导也来拿过一次。”
赵岑停住脚步。
“哪个领导?”
资料员小声说:“刘经理。”
“刘培元?”
“嗯。”
“什么时候?”
“事故后不久,大概九点多。他说要拿施工志和监理整改单,准备给上面汇报。”
赵岑心里一紧。
九点多。
按照刘培元的说法,他事故后因为害怕一直在外面乱转,直到凌晨才去分局投案。
可资料员说,他九点多回过资料室。
赵岑没有惊动她,只问:“有监控吗?”
资料员指了指走廊:“有。”
“马上调。”
资料员更慌了:“监控……昨晚好像坏了。”
赵岑盯着她:“好像?”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赵岑拿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信息:
资料员称刘培元昨晚九点多回过资料室取资料;资料室走廊监控疑似损坏。
不到十秒,沈砚舟回复:
封存资料室,控制钥匙,查出入记录。资料员单独留谈。
赵岑看完,立刻抬头。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离开资料室门口。钥匙放桌上,不要再开柜。”
资料员吓得手都抖了。
“同志,我就是个资料员,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岑看着她。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说不知道,而是把你知道的每一个细节说清楚。”
会议室里,沈砚舟收到赵岑的信息后,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刘培元 21:00 资料室?
这一个问号,足够推翻刘培元之前关于“事故后没去现场”的说法。
也足够说明,他那份完整的认责陈述,可能不是在车里凭空想出来的。
会议还在继续。
专家组初步意见很谨慎,认为需要进一步检测才能判断事故原因。南浦区希望尽快形成阶段性结论,至少先对外说明事故不涉及其他楼栋安全。
严姓部明确反对。
“现在连三号楼坍塌原因都没有查清,就急着说其他楼栋安全,依据是什么?如果后续发现同批材料、同批施工工艺存在问题,谁负责?”
赵启安脸色有些难看。
“严处,我们不是要草率结论,而是群众情绪需要安抚。安置房牵涉几千户拆迁居民,不能让恐慌扩大。”
沈砚舟合上笔记本。
“群众恐慌,不是因为调查太慢,而是因为结论太快。”
赵启安一时语塞。
沈砚舟看向会议室众人。
“昨晚事故发生后,江北市通报已经提出施工单位违规作的初步方向。今天上午发布会又进一步强调经理到案。可是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显示,经理刘培元的行动轨迹存在疑点,工程资料封存存在疑点,监理整改情况存在疑点。这个时候继续围绕单一责任口径往外推,只会让后续工作更被动。”
他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曹振江低着头,没有说话。
住建局副局长拿起水杯,又放下。
赵启安强压着情绪:“沈主任,那您的意见是?”
“第一,事故原因不得提前定性。第二,所有资料立即封存。第三,刘培元事故后行动轨迹重新核查。第四,三号楼同批次材料全部暂停使用并取样检测。第五,所有接触过资料、现场监控和施工志的人员,逐一登记。”
赵启安沉默了几秒。
“这个意见,我需要向市里汇报。”
“可以。”沈砚舟说,“但封存资料不等汇报。”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
沈砚舟走出部,阳光短暂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三号楼残破的西侧暴露在光里,像一处无法掩盖的伤口。
他的手机响了。
是赵岑。
“沈主任,资料室这边发现一个情况。”
“说。”
“部分监理整改通知单的签收期,是今天凌晨补打的。”
沈砚舟停下脚步。
电话那头,赵岑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资料员说刘培元昨晚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进资料室的,还有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她没看清脸,但听见刘培元叫他——顾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