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秘书?”
沈砚舟握着手机,脚步停在部楼下。
刚刚散开的云层又慢慢压了回来,上午的光线变得发灰。三号楼坍塌处的救援声、切割声、对讲机声混在一起,从不远处一阵阵传来。
电话那头,赵岑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资料员说得不算特别确定。她昨晚受了惊,现在情绪不稳。但她反复提到,刘培元不是一个人进资料室的。跟他一起的人穿黑色雨衣,戴着帽子,她没看清脸。她只听见刘培元叫了一声‘顾秘书’。”
沈砚舟抬头看向二楼资料室的方向。
资料室窗户半开,窗边有一条被雨水打湿的窗帘,正轻轻晃动。
“资料员叫什么?”
“邵佳,二十六岁,远成部资料员。”
“单独保护谈话。不要让施工单位的人再接触她。”
“明白。”
“资料室现在情况?”
“已经封存。我们刚查到,昨晚九点十六分到九点三十二分,资料室门禁记录显示开过一次门,但走廊监控确实缺失了。监控硬盘里那段文件损坏,技术人员正在恢复。”
沈砚舟问:“刘培元有没有门禁权限?”
“有。”
“另一个人呢?”
“没有记录。应该是跟着刘培元进的。”
“资料少了什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暂时还不能完全确认。邵佳说,刘培元昨晚取走过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好像是三号楼最近一个月的监理整改通知单和施工志复印件。后来今天早上资料柜里又出现了一份整理好的整改通知,但有几页打印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
沈砚舟的眼神冷了几分。
“把打印机记录、电脑作记录、资料柜指纹、门禁记录全部固定。”
“已经在做。”
“顾秘书这个称呼,先不要扩散。”
“是。”
挂断电话后,严姓部看着沈砚舟,声音很低:“顾含章?”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三年前南浦旧改群众反映材料的反馈联系人,是顾含章。现在江北市委副秘书长,也是陆承渊身边最重要的协调人员之一。
如果资料员说的“顾秘书”真是他,那么昨晚事故发生后,他不仅第一时间接触了刘培元,还进入过资料室。
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市委副秘书长,深夜出现在施工资料室,陪着已经失联的经理取资料。无论他用什么理由解释,都已经越过了正常事故处置的边界。
严姓部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向江北市委办核实他的行程?”
“不急。”沈砚舟说,“现在核实,得到的只会是一份整理好的行程说明。”
“那先查什么?”
沈砚舟看向远处仍在救援的三号楼。
“先查人。”
严姓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他的意思。
楼塌了以后,所有人都在盯责任、盯资料、盯通报,但还有一件最基本的事不能被忽略。
到底有多少人在里面。
谁受伤,谁失联,谁遇难。
名单本身,也可能藏着问题。
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南浦三期事故现场临时指挥部更新了第三版人员情况表。
这张表是从部考勤、工友口述、劳务公司登记、施工班组统计和医院收治信息里临时汇总出来的。
表格很粗糙,打印纸边缘还带着热气。上面按照“已救出伤员”“失联人员”“待核身份人员”“确认遇难人员”四类登记。
沈砚舟拿到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建军的名字。
但表上的信息有点奇怪。
姓名:罗建军。
性别:男。
年龄:四十一岁。
籍贯:清江省云山县。
所属班组:杂工班。
当晚岗位:材料棚临时看护。
状态:失联。
沈砚舟盯着“材料棚临时看护”几个字看了几秒。
罗青此前说过,罗建军昨天下午给她发消息,说楼有问题,还拍了东西。如果他只是材料棚临时看护,为什么会关注三号楼结构裂缝?为什么能拍到材料堆场、临川牌照运输车以及三号楼现场情况?
他翻到前一版人员表。
第二版里,罗建军的当晚岗位写的是:三号楼西侧收尾工。
再往前,第一版手写统计里,罗建军名字旁边写得更简单:三号楼。
三份名单,三个说法。
从“三号楼”,到“三号楼西侧收尾工”,再到“材料棚临时看护”。
位置越来越远,责任关联越来越弱。
沈砚舟把三份表格并排摆在临时桌上,拿笔圈出罗建军的名字。
“这几版名单是谁改的?”
南浦区应急局一名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沈主任,这不是改,是随着核实推进不断完善。前期混乱,工友说法不一,所以有变化。”
“谁提供的罗建军岗位信息?”
“劳务公司和施工单位一起核的。”
“具体谁?”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劳务公司现场负责人叫冯大柱,施工单位这边是周海。”
周海。
又是周海。
沈砚舟把笔放下:“把冯大柱和周海叫来。”
工作人员赶紧去找人。
严姓部拿起名单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罗建军当晚确实在三号楼西侧,后面把他写成材料棚看护,意义就不一样了。材料棚离坍塌核心区有一段距离,后续事故原因分析里,他看到的、拍到的东西就容易被解释成外围信息。”
沈砚舟说:“一个人的位置,有时候比他的名字更重要。”
他说完,又问:“还有其他名单变化吗?”
严姓部和旁边工作人员一起比对。很快,发现不止罗建军一个。
有两名受伤工人的岗位也被调整过。
第一版写的是“三号楼支模”,第二版变成“现场清理”,第三版又统一写成“临时杂工”。
沈砚舟看着这些变化,心里那条线慢慢绷紧。
事故刚发生时,现场混乱,名单不准确可以理解。
但不准确和有方向地调整,是两回事。
如果所有被困或受伤人员的位置都在远离坍塌核心区,所有涉及结构、支模、材料、裂缝的人都被写成“杂工”“看护”“清理”,那后面要证明事故早有征兆,就会困难很多。
几分钟后,周海来了。
他脸上还戴着没摘净的口罩,身上安全背心湿了一大片。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矮壮男人,皮肤黝黑,双手粗大,走路时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像常年在工地上管人的劳务头。
“他就是冯大柱。”工作人员介绍。
冯大柱一进门就点头哈腰:“领导好,领导好。我是劳务这边的,昨晚真是乱了套了,有什么我知道的一定说。”
沈砚舟把三版名单推到他面前。
“罗建军昨晚到底在哪?”
冯大柱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说:“材料棚那边。他是临时看材料的。”
沈砚舟没说话,只把第一版手写表推过去。
“这个是谁写的?”
冯大柱脸色一僵。
手写表上的“罗建军——三号楼”,字迹很粗,笔画用力,旁边还画了个圈。
冯大柱挠了挠头:“这可能是刚出事的时候乱写的。那会儿大家都慌,谁也说不清。”
沈砚舟问:“你写的?”
冯大柱看了一眼周海。
周海低着头,没有看他。
冯大柱笑:“好像是我写的。”
“你当时为什么写三号楼?”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这……记不清了。”
“事故过去不到十六个小时,你记不清是谁告诉你罗建军在三号楼,却记得他其实是在材料棚?”
冯大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领导,我们工地人多,真乱。罗建军这人平时哪里缺人哪里去,他不固定。”
沈砚舟看向周海。
“你说。”
周海嘴唇发白:“罗建军昨晚主要是在材料棚附近。他可能去过三号楼,但不是安排他在那里活。”
“谁安排他去材料棚?”
“部。”
“哪个人安排?”
“刘经理。”
“刘培元?”
“对。”
“有书面排班吗?”
周海沉默。
沈砚舟继续问:“既然是临时看护材料棚,为什么罗建军手机里有三号楼西侧的视频?”
周海猛地抬头。
“手机?”
冯大柱也明显慌了一下。
沈砚舟没有解释,只看着他们。
“罗建军昨天给家属发过消息,说楼有问题。他拍了东西。你们知道吗?”
冯大柱连忙摇头:“不知道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周海却没能立刻否认。
他的沉默,比否认更清楚。
沈砚舟看着他:“你知道。”
周海张了张嘴:“我……我只是听他说过一句。”
“说什么?”
周海看了看周围。
临时指挥部里人来人往,南浦区、施工单位、应急部门的人都在不远处。沈砚舟看出他的顾虑,站起身。
“换个地方说。”
周海脸色一白:“领导,我真不知道什么大事。”
“我没说是大事。”沈砚舟看着他,“你现在只是在说明事故前现场情况。”
几分钟后,周海被带到部一间临时休息室。
屋里只有沈砚舟、严姓部、赵岑和一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门关上后,外面的声音立刻小了许多,只剩窗外隐约的救援设备声。
周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沈砚舟没有急着问,而是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罗建军昨天下午跟你说过什么?”
周海盯着水杯,半天才开口:“他说三号楼西侧梁下面有裂纹,不像表面裂缝。他还说材料不对,钢筋批次和单子对不上。”
“他为什么跟你说?”
“因为我是安全员。”
“你怎么处理的?”
周海喉结动了一下:“我去看了。”
“看到了吗?”
“看到了。”
“然后呢?”
“我跟刘经理汇报了。”
“刘培元怎么说?”
周海闭了闭眼。
“他说别乱传,雨天工地容易出点小问题,等明天让技术员看。”
“还有吗?”
“他说最近压力大,不能让现场停。三号楼这几天要赶节点。”
严姓部问:“节点是什么?”
“市里要来检查,部提前做形象进度。”
沈砚舟问:“罗建军拍视频,刘培元知道吗?”
周海点头,又立刻摇头。
“应该知道。罗建军拍的时候,被施工员看见了。后来有人让他删,他没删。”
“谁让他删?”
周海没说话。
沈砚舟看着他:“刘培元?”
周海声音低下去:“还有曹总。”
“曹振江?”
“嗯。”
“他们怎么说的?”
周海艰难地开口:“曹总说,工地上的事工地内部处理,不要拿手机乱拍,容易被人误会。罗建军说,楼要是有问题,不能等住进去才知道。然后两人吵了几句。”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五点多。”
“吵完以后呢?”
“罗建军被安排去材料棚,说让他别在三号楼那边转。”
“谁安排的?”
“刘经理让冯大柱安排的。”
沈砚舟拿笔记下。
这就对上了。
罗建军原本在三号楼附近发现问题,拍了视频,拒绝删除,于是被调离核心区域。事故发生后,名单一步步把他从“三号楼”调整成“材料棚看护”,试图弱化他与坍塌核心问题的关联。
“昨晚事故发生时,罗建军到底在哪里?”沈砚舟问。
周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周海忽然抬头,眼圈红了。
“沈主任,我就是一个安全员。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是领导,也不是老板。昨天罗建军跟我说楼有问题,我去看了,也汇报了。后面他们怎么安排,我管不了。出事以后,谁都在找人签字,找人补资料。我不敢说,我真不敢说。”
“谁找人补资料?”
周海咬着牙不肯开口。
沈砚舟把笔放下。
“周海,罗建军现在还在废墟里。你怕承担责任,可以理解。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他真是因为发现问题才被调走,甚至因为没有及时处置风险而遇险,那你现在每一句含糊,都是在帮别人把责任盖过去。”
周海双手捂住脸。
屋里没人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声音说:“昨晚九点多,刘经理回来过。他让我和邵佳把三号楼那几份整改单找出来。我说人还没救完,现在找资料什么。他说上面要看。”
“哪个上面?”
周海摇头。
“我当时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人。刘经理对他很客气,叫他顾秘书。那人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打电话。”
“他说了什么?”
“我只听见一句。”
周海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说,名单先稳住,别让不该出现的位置出现。”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岑记录的笔尖停了一下。
严姓部的脸色彻底沉了。
名单先稳住。
别让不该出现的位置出现。
这句话如果属实,就说明昨晚有人已经开始处理现场人员信息,目的不是救援,而是控制事故责任边界。
沈砚舟看着周海:“这句话你确定听清了?”
周海点头,声音发颤:“我确定。”
“你愿意在谈话笔录里写下来吗?”
周海身体僵住。
“我……”
沈砚舟没有他,只说:“你可以暂时作为情况反映记录。后续如果需要正式笔录,会依法依规保护你的合法权益。”
周海低下头,良久才点了一下。
“我说。”
下午一点十六分,南浦事故确认遇难人员名单开始内部更新。
救援仍未结束,但废墟下已陆续找到几名遇难工人。官方对外没有立即公布完整名单,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身份、通知家属。
临时指挥部外,等待的家属越来越多。
一些人已经从早上的哭喊变成了沉默。沉默比哭喊更难处理。基层部最怕这种沉默,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更大的情绪。
罗青坐在棚子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她已经问了几十遍:“罗建军找到了吗?”
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核实。”
到下午一点半,一名南浦区街道部终于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表情比上午更沉重。
罗青站了起来。
街道部看了看她,声音放轻:“你是罗建军家属?”
罗青点头。
“你跟我来一下。”
罗青没有动。
“是不是找到了?”
街道部避开她的眼睛:“现在需要你配合确认一些信息。”
“我问你是不是找到了。”
旁边一名女工作人员伸手想扶她:“罗青,你先冷静一点……”
罗青甩开她的手,声音猛地拔高:“我不要冷静!我哥是不是找到了?他是活着还是……”
最后一个字,她没能说出来。
周围的家属全都看了过来。
街道部脸色为难。他本来想把罗青带到旁边再说,可现在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他只能低声道:“目前发现一名男性遇难人员,身份还需要你配合确认。”
罗青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慢慢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点的鞋。
过了几秒,她说:“带我去。”
确认过程安排在临时医疗帐篷旁边。
为了避免家属,工作人员只让罗青看了随身物品和部分身份特征。一个透明袋里,装着一只被泥水浸湿的手套、一串钥匙、半截断掉的红绳,还有一张已经变形的工作证。
工作证上的照片模糊了,但名字还能看清。
罗建军。
罗青盯着那三个字,眼神像忽然失了焦。
女工作人员在旁边小声说:“节哀。”
罗青没有反应。
她伸手想去碰那个袋子,却被工作人员拦了一下:“这个暂时还要留存。”
罗青慢慢收回手。
“我哥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街道部愣了一下:“这个……救援组还在核实。”
“我问他在哪个位置找到的。”
“罗青同志,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确认身份,后续事故调查会有结论。”
罗青抬起头,看着他:“你们上午说他是材料棚看护。材料棚塌了吗?”
街道部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们的名单。”
“那是初步统计,不一定准确。”
“那现在准确了吗?”罗青看着他,“我哥到底是在材料棚,还是在三号楼?”
街道部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沈砚舟从帐篷外走了进来。
他刚刚接到消息,罗建军遗体已经找到,位置在三号楼西侧坍塌边缘,距离材料棚并不近。
这个位置,足以说明罗建军事故发生时很可能仍在坍塌核心区附近。
罗青看到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是早上收我哥手机的人。”
沈砚舟点头。
罗青问:“我哥在哪找到的?”
街道部立刻话:“沈主任,这个情况还没有对家属通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街道部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沈砚舟看向罗青,没有回避。
“在三号楼西侧坍塌区域边缘。”
罗青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她不是因为这句话才知道哥哥没了。她刚才看见工作证时已经知道了。
她哭,是因为终于有人承认,哥哥不是在什么材料棚里远远看着出事,而是在那栋楼旁边,在他昨天说有问题的地方。
“他昨天跟我说楼有问题。”罗青声音发抖,“他说拍了东西。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舟没有给她一个没有证据的承诺。
他只是说:“你交给我们的手机,正在提取数据。你哥哥反映过的情况,我们会查。”
“会不会又说是他自己倒霉?”罗青盯着他,“会不会最后还是一句施工违规,就完了?”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不会只听一个人的说法。”
罗青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哥昨天晚上没发出去的东西。”
沈砚舟接过来。
那是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手写纸,边角被雨水泡过,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几行字:
三号楼西侧裂缝扩大。
钢筋型号和入库单不一致。
临川车送来的那批材料有问题。
刘经理让别拍,曹总说别多事。
最后一行,写得更用力:
如果我出事,找小青。
沈砚舟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头看向罗青。
罗青的脸上全是泪,但声音却比刚才平静。
“我哥没读过多少书,字也不好看。他就是个工人。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楼不对。”
沈砚舟把那张纸放进证物袋。
“这张纸,我们会登记。”
罗青问:“我还能相信你们吗?”
这个问题,比任何质问都重。
沈砚舟看着她。
“你不用相信我这个人。你只要记住,所有材料都会留下记录。手机、纸条、位置、名单变化,都会进卷。”
罗青听不太懂“进卷”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懂了“留下记录”。
她点了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有再哭出声。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罗建军的名字被正式从“失联人员”调整为“确认遇难人员”。
但在内部最终版名单里,他的当晚位置仍被写成:
材料棚附近。
沈砚舟看到这份表时,脸色终于完全沉了下来。
他拿起红笔,把“材料棚附近”几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
三号楼西侧坍塌区域边缘,待进一步核实。
南浦区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有些为难。
“沈主任,这个表还要给市里汇总,如果写得太具体,后面万一有出入……”
沈砚舟抬头看他。
“人在哪里发现的,就先写在哪里。怕有出入,就注明待核实。不能因为怕担责,把位置往外挪。”
那名工作人员不敢再说话。
几分钟后,赵岑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恢复出来的一张视频截图。
“沈主任,罗建军手机里删除的视频恢复了一部分。”
沈砚舟接过。
截图很模糊,拍摄角度像是从材料堆后面偷偷拍的。画面中,三号楼西侧外墙有一道明显的竖向裂缝。裂缝下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影像刘培元,另一个穿白衬衫的人侧着脸,似乎正在训斥什么人。
赵岑指着画面右下角。
“这里还有一辆车,放大后能看见车牌前两个字。”
沈砚舟低头看去。
车牌很糊,但前面的字仍能勉强辨认。
临川。
赵岑压低声音:“技术还在继续恢复音频。现在已经能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
赵岑把耳机递给沈砚舟。
沈砚舟戴上耳机。
电流声、雨声、远处机械声混在一起,十分嘈杂。过了几秒,一个男人压着火气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
“谁让你拍的?这东西传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声音之后,是罗建军带着口音的回应。
“楼要塌了,谁好过?”
沈砚舟摘下耳机。
帐篷外,救援车辆的警示灯仍在旋转。红光扫过名单、证物袋和那张写着“材料棚附近”的表格,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所有人:
死者不会说话。
但他留下的东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