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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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风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江北市政府新闻发布厅的灯全部亮了。
发布厅不大,深红色背景板上印着“江北市南浦三期安置房局部坍塌事故新闻通气会”几个白字。下面摆着一排长桌,桌上放着话筒、姓名牌和矿泉水。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调试设备,检查提词稿,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后的紧绷。
记者陆续进场。
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有人架起摄像机,也有人低头刷着手机上不断更新的现场视频。南浦事故已经在网上发酵了大半夜,虽然不少帖子很快被删除或限流,但“安置房坍塌”“工人被困”“经理投案”几个关键词还是像水一样,在不同平台之间来回涌动。
江北市新闻办副主任站在侧门旁,不停看表。
七点二十八分,南浦区政府、江北市住建局、应急管理局、公安局有关负责人依次走进发布厅。坐在中间的,是江北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邱文斌。
他今年五十出头,平时以稳重著称,参加发布会很少脱稿。今天却破例带了一份厚厚的材料,进场后先低头翻了两页,才抬头看向台下。
闪光灯响了一阵。
邱文斌没有笑。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早上好。昨晚,江北市南浦区南浦三期安置房发生局部坍塌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事故发生后,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江北市委、市政府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组织消防、应急、公安、卫健、住建等力量全力开展救援处置……”
他照着稿子往下念,语速平稳,情绪克制。
“截至目前,现场搜救仍在持续进行,伤员救治、家属安抚、善后处置等工作有序推进。对事故中不幸遇难的人员,我们表示沉痛哀悼;对伤者和遇难者家属,我们表示深切慰问。”
台下很安静。
有记者举起手机拍摄,也有人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邱文斌继续说:“经初步调查,事故可能与施工单位现场管理不到位、违规组织夜间施工、局部支撑体系失稳等因素有关。目前,经理刘某某已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相关责任人员已被依法控制。下一步,江北市将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查明事故原因,严肃追究相关责任。”
说到“经理刘某某”时,台下明显有了动静。
一名财经媒体记者立刻举手:“请问刘某某是否就是南浦三期经理刘培元?他主动说明情况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在此之前,他是否存在失联情况?”
主持人看了邱文斌一眼。
邱文斌停顿两秒,回答:“关于你提到的具体人员信息,公安机关正在依法调查。可以明确的是,相关人员已经到案,正在配合调查。是否存在失联、失联期间去向等问题,后续会据调查情况依法公布。”
另一名本地媒体记者接着问:“有现场工人反映,事故楼栋坍塌前已经出现裂缝,也有人称存在赶工期和材料质量问题。请问住建部门此前是否收到过投诉?是否进行过检查?”
住建局副局长接过话筒。
他脸色发黄,声音略微沙哑:“南浦三期属于重点民生工程,住建部门一直按照相关规定进行质量安全监督检查。对于网上出现的一些说法,我们已经注意到,正在组织专家核实。初步看,施工手续齐全,质量安全监管资料基本完整。至于是否存在具体问题,要以最终事故调查结果为准。”
“基本完整”这四个字落在话筒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短视频平台记者。
“请问这栋楼是安置房,未来住进去的都是南浦旧城拆迁居民。现在还没交付就发生坍塌,其他楼栋是否安全?是否会暂停整个南浦三期?”
邱文斌重新接过话筒。
“市委、市政府已经要求对南浦三期所有在建楼栋进行全面安全排查,在结果出来之前,相关施工活动全部暂停。请广大市民放心,我们一定坚持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绝不让带病工程进入交付环节。”
这句话从语义上没有问题。
但发布厅里不少记者都听出了其中的缝隙。
绝不让带病工程进入交付环节。
可问题是,它为什么会在建设阶段病到塌下来?
新闻通气会只开了二十七分钟。
最后,主持人宣布发布会结束,后续情况将通过官方渠道统一发布。几个记者还想追问,被工作人员礼貌拦下。
镜头关闭后,邱文斌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从侧门进入后厅。
后厅里,南浦区区委书记赵启安已经等在那里。
赵启安一夜没睡,眼袋发青。看到邱文斌进来,他立刻迎上去:“邱市长,发布会总体平稳,网上舆情我们也安排人在盯。”
邱文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平稳?”
赵启安闭了嘴。
邱文斌压低声音:“人还没全部找到,事故原因没查清,经理就主动投案了,网上全是质疑。你告诉我平稳?”
赵启安额角有汗:“我们已经按市委要求做了,家属一对一安抚,工地周边封控,施工单位负责人也在配合……”
“刘培元的事,是谁安排报上来的?”
赵启安心里一紧。
“公安那边报的,说他主动到案,承认违规赶工。”
“承认得太快了。”邱文斌看着他,“你们南浦区别以为有个人认了,事情就能过去。安置房塌了,不是普通脚手架倒了。”
赵启安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邱文斌拿起水杯,却没有喝。
“陆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赵启安小心道:“市委办说,陆书记上午有省里会议,昨晚已经作出批示,今天会据情况再安排。”
邱文斌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陆承渊暂时不会露面。
南浦事故太敏感。
陆承渊是江北市委书记,也是南浦旧城改造最大的推动者。当年这个启动时,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要把南浦片区从江北城市发展的“低洼地”变成“新门户”。南浦三期安置房,是其中最能体现民生温度的一环。
现在楼塌了。
他出面,意味着把自己放到所有镜头前;不出面,又会被人猜测是在回避责任。
邱文斌忽然觉得喉咙发。
他在江北工作多年,当然知道南浦不是普通。它牵涉城市更新、土地出让、城投融资、商业配套、安置补偿,表面是民生工程,底下却压着太多账。
这些账平时藏在报表里、合同里、会议纪要里。只要楼能盖起来,房能交出去,路能修通,商场能开业,账就还是账,不会变成雷。
可现在,雷响了。
而且是在雨夜里,当着全江北的面响了。
南浦分局审讯区外,沈砚舟刚好看完新闻通气会的直播回放。
画面停在邱文斌说“刘某某已主动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的那一帧。沈砚舟按下暂停,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旁的南浦分局副局长陈国栋递过来一份材料。
“沈主任,这是刘培元到案后的初步情况记录。人目前情绪还算稳定,就是很疲惫。我们已经安排医生看过,身体没明显外伤。”
沈砚舟接过材料,没有马上翻开。
“他到分局的时候,是一个人?”
陈国栋迟疑了一下:“从门口监控看,是他自己下车进来的。”
“坐什么车来的?”
“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找到了吗?”
“正在找。”
“车牌呢?”
陈国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门口监控拍得不是特别清楚,技术正在处理。”
沈砚舟看向他。
陈国栋被这个眼神看得不太自在,解释道:“昨晚雨大,监控画面确实受影响。”
“他从哪里打的车?”
“这个还要等司机确认。”
沈砚舟点了点头,继续问:“刘培元到分局前,手机定位在哪里?”
陈国栋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还在技术那边提取,暂时没出结果。”
“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只知道他自己走进了分局,但不知道他之前去了哪里、见过谁、谁把他送到出租车上。”
陈国栋脸上有些挂不住。
“沈主任,时间确实紧,我们先把人稳住了。事故这么大,经理到案,肯定要第一时间问。”
“问出什么了?”
陈国栋把一份打印材料推过来。
沈砚舟低头看。
刘培元的第一份陈述很长,逻辑极为清晰。
他承认,南浦三期因为交付压力大,部近期存在赶工情况;承认三号楼西侧局部支撑体系未按方案复核;承认施工中存在未严格落实监理整改意见的问题;还承认事故当晚自己没有在现场值守,作为经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字面上看,几乎把施工管理层面的问题都覆盖了。
沈砚舟越看,神情越冷静。
严姓部站在他身后,也看出了问题。
“太全了。”严姓部低声说,“他连支撑体系、监理整改、夜间施工、交付压力都说到了。一般经理凌晨主动投案,情绪崩溃状态下,不会这么快把责任条线梳理得这么完整。”
陈国栋有些尴尬:“也可能他自己心里清楚问题。”
沈砚舟把材料合上。
“我要见他。”
陈国栋立刻说:“可以,我们已经安排了谈话室。不过按程序,公安这边也要在场。”
“可以。”
谈话室在二楼尽头。
走廊很长,白色灯光冷得刺眼。沈砚舟走进去时,刘培元正坐在桌子另一边。
刘培元四十六岁,中等个子,头发凌乱,脸色灰白,眼底布满血丝。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袖口沾着一点泥,但鞋底却相对净。
这让沈砚舟多看了一眼。
昨晚南浦工地全是泥水。如果刘培元事故后真的一直在现场附近或车里待着,鞋底不该这么净。
刘培元抬头看见沈砚舟,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去。
陈国栋介绍:“这位是省纪委监委的沈主任,了解一下事故相关情况。”
刘培元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我的责任。”
沈砚舟坐下,没有立刻问话。
他打开笔记本,把刘培元的基本信息写在最上面,然后抬头看他。
“你几点知道楼塌了?”
“八点左右。”
“谁告诉你的?”
“现场的人打电话。”
“哪个现场的人?”
刘培元停顿了一下:“施工员小周。”
“全名。”
“周……周海。”
“通话记录有吗?”
“手机在你们这儿。”
“你接到电话后去了哪里?”
刘培元低着头:“我害怕,没敢去现场,就开车在外面转。”
“你自己的车?”
“对。”
“车现在在哪?”
刘培元嘴唇抿了一下:“不知道。”
谈话室里静了一瞬。
陈国栋皱眉:“什么叫不知道?”
刘培元抬手捂住额头,像是很痛苦。
“我当时脑子乱,开到哪儿也不知道。后来车停在路边,我下车走了一段,又打车来的分局。”
沈砚舟看着他。
“哪条路?”
“记不清了。”
“出租车在哪里打的?”
“也记不清。”
“司机长什么样?”
“没注意。”
“你从事故发生到凌晨三点二十八分,五个多小时的时间,去了哪里,见了谁,怎么来的分局,你都记不清。但你能把施工责任、支撑体系、监理整改、赶工压力说得清清楚楚。”
刘培元的手指抖了一下。
沈砚舟没有提高声音。
“刘培元,你是经理,不是法务,也不是事故调查专家。你现在这份陈述,像不像你自己写的,你心里清楚。”
刘培元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恐。
但那惊恐很快被他压下去。
“就是我的责任。”他咬着牙说,“沈主任,我认。我没管好工地,我该死。”
“你该不该死,不由你说了算。”沈砚舟看着他,“楼为什么塌,也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刘培元的眼眶红了,却不再说话。
沈砚舟换了一个问题。
“清江汇泽咨询,你熟不熟?”
刘培元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足够明显。像一绷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陈国栋也注意到了。
刘培元低下头:“不熟。”
“南浦三期造价咨询单位,你作为经理不熟?”
“他们主要跟公司和建设单位对接,我只管现场。”
“胡永贵认识吗?”
“不认识。”
“许梅呢?”
“不认识。”
“临川矿山呢?”
刘培元的肩膀明显僵住。
沈砚舟停住笔,看着他。
“你去过临川?”
刘培元沉默。
“南浦的部分材料和临川矿山有没有交叉使用?”
“没有。”
“你刚才说没有,比说不知道要快。”
刘培元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哀求。
“沈主任,楼塌了,人死了,我认。你们要判我多少年,我都认。别问别的了,行吗?”
“为什么不能问别的?”
刘培元嘴唇颤了颤。
“没有别的。”
“谁告诉你没有别的?”
刘培元猛地闭上嘴。
谈话室里的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寸。
沈砚舟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刘培元现在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一个已经准备把事故责任扛下来的经理,怕的不是坐牢。怕的是他说出某个名字之后,有些后果比坐牢更重。
沈砚舟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你休息一下。后面我们还会来找你。”
刘培元忽然抬头。
“沈主任。”
沈砚舟停下。
刘培元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女儿今年高三。”
陈国栋皱眉:“刘培元,你说这个什么?”
刘培元像是没听见,只盯着沈砚舟。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舟看了他几秒。
“没有人会因为你配合调查而伤害你的家人。前提是,你得把真正该说的说出来。”
刘培元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
“是我的责任。”
这句话说得像一堵墙。
沈砚舟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陈国栋忍不住说:“沈主任,您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他背后有人。”
沈砚舟没有接这个判断,只问:“刘培元家属现在在哪?”
“他妻子和女儿应该在家。我们还没联系。”
“立刻确认安全。不要用普通民警随便上门,安排稳妥的人去,注意方式。”
陈国栋神情一凛:“您怀疑有人会对他家属下手?”
“他刚才不是在求我,是在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敢说。”
陈国栋沉默了。
几分钟后,沈砚舟走出南浦分局。
天已经完全亮了。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路边停着几辆警车,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早点铺冒着热气,几个上班的人匆匆买了包子豆浆,低头从警戒带旁绕过去。
城市开始恢复常。
可有些常下面,已经裂开了缝。
沈砚舟刚上车,赵岑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主任,罗青交来的手机已经送到技术那里,初步能开机。她哥哥罗建军昨天下午确实发过一条微信,说楼有问题,还说拍了东西。”
“视频还在吗?”
“在,但有一段被删除过。技术正在恢复。”
“被谁删的?”
“现在还不确定。还有一个情况。”赵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罗建军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三号楼材料堆场。照片背景里,有一辆临川牌照的运输车。”
沈砚舟望向车窗外。
南浦分局门前,一面湿透的国旗正被晨风慢慢吹开。
临川,又是临川。
他挂断电话后,车里安静了几秒。
严姓部问:“现在去现场?”
沈砚舟看了眼时间。
八点四十六分。
江北的通报已经发出,刘培元已经认责,罗建军的视频正在恢复,临川牌照的运输车第一次出现在现场材料照片里。
所有东西都像刚刚露出水面的石头,还看不清全貌,却已经足够让人知道,水底下不平。
“去现场。”
沈砚舟合上文件夹。
“还有,通知周书记。刘培元的口供不能作为事故定性的依据。江北这份通报,发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