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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视频恢复出来的那一刻,临时指挥部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画面,但所有人都能从沈砚舟和赵岑的表情里判断出,这段视频不简单。

帐篷外,救援还在继续。消防车的警示灯一圈一圈扫过白色篷布,把里面人的脸照得忽红忽暗。雨后湿冷的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废墟里的尘土味。

沈砚舟把耳机摘下,没有立刻说话。

赵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定格在罗建军拍下的那一帧:三号楼西侧外墙,竖向裂缝,临川牌照运输车,以及几个站在裂缝下方的人影。

画面不够清晰。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高清也能看出问题。

“这段视频现在有几个人看过?”沈砚舟问。

“技术人员、我,还有您。”赵岑说,“原始数据已经镜像备份,恢复过程也做了记录。”

“好。”沈砚舟看向身边工作人员,“这部手机和恢复出的数据,暂时不要交给江北本地任何部门流转。所有提取材料由专班封存。”

一旁的南浦区工作人员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主任,事故调查资料后续都要统一归口,我们区里这边也需要掌握情况……”

沈砚舟看向他,语气平静:“该通报的会通报。现在这属于家属主动提交的重要原始材料,正在进行证据固定。在固定完成之前,不适合多头流转。”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他知道,省里的人已经开始不信任他们了。

而这份不信任,并不是凭空来的。

从刘培元过于完整的供述,到资料室深夜补打的整改通知,再到罗建军被一再挪动的遇难位置,每一步都像在告诉调查组:有人在替事故划边界。

边界划得越急,破绽就越多。

沈砚舟拿起那张内部人员名单,又看了一眼罗建军后面被改过的岗位信息。

材料棚附近。

他把名单合上。

“去招标资料那边。”

赵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现场这边……”

“现场有人盯着。”沈砚舟说,“楼为什么塌,要看现场;谁让它能这样盖起来,要看资料。”

赵岑立刻明白了。

事故发生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坍塌现场、救援进度、经理供述和死者名单上。可真正决定一个工程从纸面走到现场的,不只是一钢筋、一车混凝土,还有更早之前的立项、招标、合同、分包和审批。

如果现场已经被人动过,资料也在被补,那么必须抢在资料被再次整理之前,把最基础的东西拿到手。

下午三点零八分,沈砚舟带人来到南浦三期临时档案室。

档案室已经贴上封条,门口有两名工作人员看守。赵岑之前按照沈砚舟的要求,全程录像封存过一次。此刻再次开门,先核对封条、拍照、登记,确认没有被撕动痕迹后,才由两名工作人员同时开锁。

门一打开,一股纸张受后的味道扑面而来。

档案室并不大,靠墙摆着三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施工合同、监理资料、设计变更、材料检测、会议纪要、招投标文件、劳务分包。

每一个标签看上去都很正规。

但正规,不等于真实。

赵岑打开录像设备,按照程序记录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

远成集团江北片区负责人曹振江也被通知到场。他站在门边,脸色比上午更差。资料员邵佳没有再出现,换成远成集团另一个行政人员协助开柜。

沈砚舟没有管曹振江,只对赵岑说:“先看招投标文件。”

铁皮柜被打开,里面整齐摆着一排文件盒。南浦三期的招标文件、中标通知书、评标报告、投标文件副本都在。

看上去完整得近乎漂亮。

赵岑把文件盒搬到桌上,一份一份摊开。

严姓部翻看评标报告,没几分钟就皱起眉头。

“施工总承包中标单位是远成建设,评分优势不小。商务标比第二名低了将近百分之六,技术标评分却也很高。”

沈砚舟问:“正常吗?”

“不能说绝对不正常。但工程招标里,如果一家单位报价低、技术分还高,就要看技术标写得是不是有针对性,评委打分有没有异常集中。”

严姓部继续往下翻,翻到投标报价明细时,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意思。”

沈砚舟走过去。

严姓部指着清单里几项结构材料价格。

“钢筋、商品混凝土、防水材料,这几项报价压得很低。按当年的市场价看,几乎没什么利润空间。除非远成后面能通过变更、签证或者材料替换把利润补回来。”

赵岑问:“也就是说,低价中标,后期再想办法补?”

“工程领域不罕见。”严姓部说,“但安置房这么做,风险很高。尤其是主体结构材料,一旦有人在材料上动心思,后果就不是亏不亏钱的问题。”

曹振江站在门边,忍不住开口:“严处,我们远成是大型企业,有供应链优势,报价低不代表质量有问题。投标都是公开程序,评标也有专家。”

严姓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没有说你们质量有问题,我只是在看报价结构。你急什么?”

曹振江脸色一僵,又退了回去。

沈砚舟拿起评标报告,翻到专家评分表。

评分表上,几名评委对远成建设的技术标打分高度一致。更奇怪的是,第二名企业在技术方案的部分细项上明明没有明显缺陷,却被几名评委同时压低了分数。

“评委名单。”沈砚舟说。

赵岑立刻把评委名单复印出来。

五名评标专家,三名来自江北市建设工程专家库,一名来自省建筑设计系统,一名来自工程造价咨询行业。

最后一个名字,让沈砚舟的目光停住了。

许梅。

赵岑也看见了。

“清江汇泽咨询的监事,也叫许梅。”

严姓部立刻拿过名单比对身份证号。

几秒后,他抬头看向沈砚舟。

“同一个人。”

档案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清江汇泽咨询出现在匿名资金表里,是南浦三期造价咨询单位;它的监事许梅,居然又出现在施工总承包评标专家名单里。

一个造价咨询公司关联人员,参与评审施工单位投标,再由这家公司成为造价咨询单位,后续又收取所谓协调款。

这个圈,已经闭上了第一环。

曹振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强作镇定:“评标专家是交易中心随机抽取的,我们施工单位不可能预专家名单。”

沈砚舟看向他:“我问你了吗?”

曹振江闭上嘴。

赵岑把许梅的信息单独标记出来,低声说:“沈主任,这算不算利益关联?”

“现在先记为评标程序重大疑点。”沈砚舟说,“不要急着定性。”

他继续翻文件。

南浦三期的招标代理机构名叫江北正衡工程管理有限公司。它与清江汇泽咨询没有表面股权关联,但注册地址同在南浦区沿江路片区,法定代表人曾与胡永贵共同过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赵岑越查,脸色越沉。

“这几家公司绕来绕去,像是一个圈子。”

严姓部补了一句:“工程圈里有些壳公司,本来就是为了不同环节分开出现。招标代理、造价咨询、材料供应、劳务分包,表面看是不同公司,实质可能受同一批人控制。”

沈砚舟没有评价,只让赵岑把关联图先画出来。

几分钟后,一张粗略的关系图出现在白纸上。

远成建设。

江北城投。

清江汇泽咨询。

江北正衡工程管理。

临川恒润矿业修复部。

许梅。

胡永贵。

曹振江。

刘培元。

线条还不多,但已经能看出一张网的雏形。

沈砚舟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继续看中标后合同。”

合同文件比招标资料更厚。

南浦三期施工总承包合同签订时间,是中标后第七天。合同条款看上去严谨,工期、质量、安全、付款节点、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楚。

可在合同附件里,严姓部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付款节点不正常。”

沈砚舟问:“哪里不正常?”

“按正常工程进度,主体结构到一定层数后支付相应比例工程款,这没问题。但这里有一笔‘前期综合协调费用’,金额不小,而且支付条件写得很模糊。”

赵岑凑过去看。

附件第三页,确实有一行:

前期综合协调费用:按建设单位确认节点支付。

收款主体并不是施工总包远成建设,而是另列了“咨询服务单位”。

后面括号里写着四个字:

另行约定。

赵岑低声道:“这不就是邮件里那个‘前期协调款’?”

沈砚舟拿出匿名邮件截图,比对金额。

虽然截图模糊,但其中一笔金额和合同附件里的预估金额高度接近。

第一次,匿名邮件里的内容和档案里的正式文件对上了。

而且对上的不是小细节,是钱。

档案室里,每个人都感觉空气更沉了。

曹振江站不住了,声音发紧:“这个费用不是给我们远成的,是建设单位和咨询单位之间的安排。我们施工单位只负责施工。”

严姓部冷冷道:“你刚才不是说投标程序公开透明吗?现在合同附件里出现一个施工合同之外的协调费用,你们作为总包签字时没看见?”

曹振江额头冒汗:“合同是集团法务和公司对接的,我只负责江北片区执行……”

“你到底负责什么?”赵岑忍不住问了一句。

曹振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沈砚舟没有继续他。

“把这份合同附件复印、拍照、封存。原件保留在档案室,贴封条。”

“是。”

赵岑刚准备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信息中心发来的消息。

看完后,他立刻走到沈砚舟身边。

“沈主任,刘培元手机轨迹出来了。”

沈砚舟抬眼。

赵岑压低声音:“昨晚事故发生后,他的手机信号先出现在南浦三期附近,之后到过沿江路17号附近,停留了大约二十六分钟。再之后,手机关机。凌晨三点十几分,重新开机,位置在南浦分局附近。”

沿江路17号。

清江汇泽咨询的注册地址。

原南浦印刷厂旧楼。

沈砚舟问:“时间?”

“晚上十点零四分到十点三十分。”

这个时间点,正好在刘培元进入资料室之后。

也就是说,刘培元昨晚并不是在车里崩溃游荡。他先回资料室取资料,随后去了清江汇泽咨询注册地址附近,之后才关机,凌晨再到分局“主动投案”。

他中间见了谁?

带走了什么?

谁让他去的?

档案室里没有人说话。

沈砚舟把手机轨迹记录下来,又问:“沿江路17号现在有人去看了吗?”

“还没有,信息刚出来。”

“安排人先外围确认,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是。”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浦区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脸色发白。

“沈主任,指挥部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罗建军的家属……还有几个遇难者家属,在外面要求见事故调查组。有人把遇难者名单版本变化的事告诉他们了,现在情绪很激动。”

曹振江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收起文件。

“谁告诉他们的?”

工作人员摇头:“不知道。但他们已经知道,罗建军的位置被改过。”

严姓部低声说:“瞒不住了。”

沈砚舟当然知道瞒不住。

事实上,也不应该瞒。

如果一份名单需要靠模糊死者位置来维持稳定,那这种稳定本身就是假的。

他合上合同附件,对赵岑说:“你继续封存资料。许梅、清江汇泽、协调款这三条线单独标红。任何人不得带走原件。”

“明白。”

随后,沈砚舟走出档案室,朝指挥部外走去。

部门口,气氛已经紧了起来。

几个家属围在临时接待点前,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街道部、公安民警和南浦区工作人员围成半圈,努力把人劝回棚里。

罗青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手里攥着那份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内部名单复印件,上面的“材料棚附近”几个字被她用手指按得发皱。

“我哥是在三号楼西侧找到的,为什么你们写材料棚附近?是谁让你们这么写的?”

旁边一名遇难者家属也喊:“我弟弟明明是支模班,你们表上写临时杂工,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说他们自己乱跑?”

“人没了,你们还改名单!”

“让领导出来!”

“我们要一个说法!”

基层部满头大汗,反复说:“大家冷静,名单只是初步统计,不代表最终结论……”

这句话刚出口,就被家属的声音淹没。

罗青看见沈砚舟走来,立刻把名单举到他面前。

“你说材料会留下记录。那这算什么记录?”

她的眼睛红肿,却没有像上午那样失控。此刻的她更清醒,也更愤怒。

沈砚舟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这份不是最终版。”

“如果我不闹,它是不是就变最终版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

旁边几个部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砚舟没有回避。

“不会。”

“我凭什么相信?”

“因为我们已经在正式记录里更正了罗建军发现位置。”沈砚舟说,“三号楼西侧坍塌区域边缘,待进一步核实。”

罗青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他们手里还是这个?”

沈砚舟看向南浦区工作人员:“内部流转名单,立即停止使用旧版本。所有人员位置按照现场发现、工友证言、救援记录和技术资料重新核对。每一次修改都要写明依据、修改人和时间。”

工作人员赶紧点头:“好,好,我们马上办。”

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那我弟弟呢?他叫韩志强,你们写他是临时杂工,他明明是支模班!”

沈砚舟看向他:“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讲给工作人员,会有人单独记录。所有岗位信息都会重新核。”

“讲了有用吗?”

“有用。”沈砚舟说,“但要讲事实,不要传话。”

现场慢慢安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家属被说服了,而是他们终于看见有人愿意把“改名单”这件事摆到明面上。

罗青握着名单,声音哑了。

“我不是要闹。我就想知道我哥为什么死。他不是领导,也不是老板,他就是活的。可他发现楼有问题,他拍了视频,最后人没了,位置还要被改掉。你们说这公平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

沈砚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公平。”

这三个字出来,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怔住了。

他们习惯了说“理解心情”,说“依法依规”,说“后续调查”,很少有人在现场直接说一句“不公平”。

罗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没有哭出声。

沈砚舟继续说:“但不公平的事,也要靠证据去纠正。你哥留下的视频、纸条、发现位置、名单变化,都会成为证据。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知道的每一个细节说清楚。”

罗青点头。

“我说。”

沈砚舟让工作人员单独给家属开辟登记室,不再把他们混在临时安抚棚里。每名家属的反映单独编号,录音、签字、留存。对涉及岗位变化、现场位置、事故前异常情况的内容,统一纳入事故核查线索。

这不是安抚。

这是把人的声音变成记录。

而记录,才可能进入后面的责任链。

下午五点十五分,清江省纪委监委专班第一次内部汇总会通过加密视频召开。

周砚秋在省纪委监委会议室听取汇报。

沈砚舟站在南浦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天收集到的材料。

他逐项汇报:

刘培元供述存在疑点;

资料员称刘培元事故后进入资料室;

疑似“顾秘书”人员深夜出现;

部分监理整改通知存在凌晨补打痕迹;

死者名单多次修改,涉及遇难人员岗位和位置变化;

罗建军手机恢复出关键视频;

招投标文件中发现评标专家许梅与清江汇泽咨询存在关联;

施工合同附件中出现“前期综合协调费用”;

刘培元手机轨迹显示其事故后曾到沿江路17号附近停留。

汇报结束后,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砚秋的脸色很沉。

“也就是说,今天一天,你们发现了三个破绽。人被重新定位,资料被重新整理,钱在合同里留下口子。”

沈砚舟说:“是。”

周砚秋问:“你认为第一个突破口在哪里?”

沈砚舟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份材料。

从情感上讲,罗建军的视频最直接。

从责任上讲,刘培元的口供最可疑。

从程序上讲,评标专家许梅最危险。

从资金上讲,协调款最关键。

但要真正撬开这张网,需要选一个最不容易被解释过去的点。

沈砚舟说:“招投标。”

周砚秋看着他。

沈砚舟继续道:“现场事故可以被解释成突况,人员名单可以被解释成统计混乱,资料补打可以被解释成应急整理。可评标专家许梅与清江汇泽咨询之间的关联,出现在最早阶段。如果这一点成立,就说明南浦从进入施工之前,程序就可能已经被人动过。”

周砚秋点了点头。

“先从许梅查起。”

“是。”

“还有顾含章。”周砚秋补充,“这个名字现在只作为疑点,不要碰得太早。但所有能证明他昨晚行踪的材料,必须尽快固定。”

“明白。”

视频会议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部窗外,三号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沉默的黑影。救援灯重新亮起,照着坍塌的楼体,也照着围挡上那句已经被泥水冲脏的标语:

建设精品民生工程。

沈砚舟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这一天,他们找到了第一个破绽。

可他心里清楚,破绽只是裂缝。

裂缝后面是什么,还没有真正露出来。

就在这时,赵岑敲门进来。

“沈主任,沿江路17号外围确认有结果了。”

沈砚舟转过身。

赵岑声音压低。

“那栋旧楼不是空的。三楼今晚亮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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