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唤名：铜尺上的符文
苏怀古等了几秒，确定那东西真的走了，才松开捂着林疏影嘴的手。手掌离开的瞬间，她腿一软，跪倒在戏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她咬破的嘴唇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苏怀古也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尺，符文的光已经熄灭了，尺身恢复成普通的暗黄色，但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
他收起铜尺，蹲下身，扶住林疏影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它走了。”
林疏影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向苏怀古。
她的眼睛通红，但没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张面具。只有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嘶哑。
苏怀古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你父亲。”
“它知道我父亲的名字，知道我的小名，知道我父亲身上的味道……”林疏影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那双鞋，那个补丁，只有我和我妈知道……”
“有些东西能读取人的记忆。”苏怀古打断她，”尤其是强烈的执念。你父亲是你心里最重的一块，它只要碰到你，就能看见。”
林疏影盯着他：”就像你能从旧物里看见东西一样？”
苏怀古一愣。
“你知道？”
“猜的。”林疏影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看那把木梳的时候，眼神不对。你看照片的时候，手指在动，像在摸什么东西。你看玉锁的时候……表情像在听人说话。”
她顿了顿：”而且你祖父是赊刀人。我查过资料，有些赊刀人确实有……特殊的能力。”
苏怀古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扶着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怀表。
十一点十七分。
子时过半。
“得走了。”他说，”子时之后，这地方不能久留。”
林疏影没动。她低头看着台板上那摊深色的脚印——是那个无头人影留下的，沾着湿泥，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它说’回不来了’。”她轻声说，”什么意思？”
苏怀古没回答。他拉着她走下戏台，回到车灯能照到的地方。光重新打在脸上，带来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他走到刚才发现石头的地方，蹲下身，捡起那半枚玉锁和铜铃舌，还有那个警员编号牌。玉锁和编号牌上沾着湿泥，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递给林疏影。
“收好。”他说。
林疏影接过，握在手里。玉锁冰凉，编号牌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她盯着编号牌上”0387″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父亲……”她开口，又停住，深吸一口气，”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苏怀古看向戏台。月光下，那座破败的木结构建筑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下一个猎物走进去。
“我不知道。”他说，”但账簿把你引到这里，肯定有原因。你父亲留下的那行字——’锁在心口，莫离身’——是在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这锁很重要。”苏怀古说，”重要到要用命来守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父亲守了它二十二年。现在，轮到你了。”
林疏影没说话。她把玉锁和编号牌收进贴身口袋，然后转身朝车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克制的警察。
但苏怀古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抖得很厉害。
两人上车。苏怀古发动引擎，车灯亮起，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往回开。
开出十几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
戏台在镜子里迅速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被荒草和夜色吞没。
但在戏台二楼的栏杆后面，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影。
很高，很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隐在阴影里。
只有一双眼白，在黑暗里泛着微光，正直直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苏怀古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加速，驶出空地，拐进老街。
老街两边的房子一栋栋往后退，门楣上的铜铃在车灯光里一闪而过。那些铃铛还是纹丝不动，像凝固的标本。
开到三十三号门前时，苏怀古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铜铃。
然后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停住了，车灯的光柱正好打在门楣上。
林疏影身体前倾，差点撞到挡风玻璃。她稳住身体，看向苏怀古：”怎么了？”
苏怀古没说话。他盯着那个铜铃。
铃舌不见了。
三个小时前还好好悬在铃铛里的那截青铜舌，现在没了。铃铛空荡荡地挂在那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且，铃身上的那道裂纹，变宽了。
从发丝粗细，变成了一指宽。裂纹从铃口一直裂到铃顶，把藤蔓图案彻底撕成两半。裂纹深处，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