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住的地方叫昭容宫。
说是“宫”,其实只是大明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掩在参天古槐的浓荫里,低调得不像是一个掌管天下制诰的女人的居所。陈默跟着她穿过三道哨岗、两重暗卡,才真正进到内院。一路上巡逻的禁军见了上官婉儿,无一不是低头行礼、不敢抬眼直视——那种恭敬里带着恐惧的姿态,比任何仪仗都更能说明这个女人的分量。
内院的正厅不大,陈设却精雅到了骨子里。紫檀木的案几上摊着尚未批完的文书,笔架上挂着一排紫毫,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松烟的气味混着博山炉里飘出来的沉香,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紫微省”三个字——那是她当年在武则天身边掌管制诰的地方。
上官婉儿进了门,终于卸下了那副市井妇人的伪装。她把粗布头巾扯下来扔在案上,青丝如瀑般散落在肩头,然后径直走到铜镜前坐下,用一块湿帕子慢慢擦去脸上的灰土。动作不快不慢,手指稳得像一块铁。
陈默靠在门框上,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这女人刚经历了一场街头追,险险捡回一条命,进了门第一件事不是处理伤口,而是洗脸。
“你的伤不用换药?”他问。
“不急。”上官婉儿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先过来。”
陈默走过去。她转过身,示意他伸出双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那是在街头混战中他被一个黑衣人的刀尖划到的——然后从铜镜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冲了出来。
她用手指蘸了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和炎那种“修理武器”式的粗犷完全是两种风格。她的手指凉而软,但落点精准,每一处伤口都被均匀地覆盖了药膏。
“金疮药,宫里最好的。”她说,“你护我一路,我不能让你带着伤出去。”
陈默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均匀涂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从白马寺到昭容宫,一路上她始终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无论是被黑衣人围堵还是翻墙逃生,那个弧度都没有变过。唯独在亲眼见识到他用横刀劈开铁锁、一刀斩断追兵手中的弯刀之后,她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猜中但需要实证的事情。
“你的刀法很怪。”上官婉儿没有抬头,继续涂抹药膏,“不像是军中路数,也不像江湖门派。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没有花架子。”
“街头学的,实用为主。”
“街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颔首,“你之前说过,你从小在街上长大。”
“对。”
“哪座城?”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她的眼睛在铜镜的反射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上官婉儿这种人,不会问没有目的的问题。
“很远的地方。”他说。
“比西域还远?”
“远多了。”
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目光与他在铜镜里对视。三秒后,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的意思是“我早晚会知道”。
陈默把手抽回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药膏清凉舒适,疼痛明显减轻了。
“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上官婉儿站起身,走到案几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他。陈默展开一看,是一份完备的路引——姓名、籍贯、年岁、相貌特征,甚至祖上三代的信息都有,盖着洛阳县衙的鲜红官印。名字用的是“陈默”,他真名。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白马寺那晚,慧明派人送信回宫的时候。”上官婉儿回到铜镜前,继续说道,“我让人查过了,洛阳户籍册上没有你,京兆府也没有,天下十道三百六十州都没有一个叫陈默的人。你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陈默把路引折好揣进怀里,心想这女人果然在派人查他底细的同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完整的假身份——一边查你,一边为你铺路。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她有多聪明,而在于她永远做好了两手准备:你是友,有友的用法;你是敌,有敌的处置。
“谢了。”
“不必谢,各取所需。”上官婉儿从袖子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罐,放回抽屉里,“你帮了我的忙,我给你一个身份,很公平。”
陈默准备起身告辞。他该走了,离开这座深不可测的大明宫,找个地方落脚,等那块该死的圆盘再次发光。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找个安稳的地方等触发。
可上官婉儿显然没有打算放他走。
“先别急着走。既然来了昭容宫,不参观一下岂不是白跑一趟?”她站起身,重新挽起头发,用那支玉簪随意固定住,“你一路护我回宫,也算半个恩人。何况今天色已晚,宫里落了钥,你出不去。”
陈默站住了,转头看向她。她的表情云淡风轻,像是在随意寒暄。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什么参观,什么落钥,都是说辞。上官婉儿方才那句“各取所需”里的“取”,恐怕远不止一路护送这么简单。
她没有等他回答,率先走出正厅,踏上后院的游廊。陈默只好跟上去。两人沿着游廊缓步前行,夜色渐浓,宫人们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整个昭容宫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被追?”上官婉儿走在前面,语气平淡。
“不好奇。”
“撒谎。”
陈默没接话。上官婉儿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神龙二年,中宗复位,天下人都在说武家的末到了。可你放眼看看今朝堂——武三思被封为梁王,大权在握,与韦后密谋政;当年发动神龙政变的五位功臣反倒被贬的贬、流的流,你们这些外人只道是皇上昏庸、奸佞当道,可实情远比这复杂得多。我在两代皇帝身边掌管制诰二十余年,经手的密折不下万件。最近我在中宗案头看到一封奏疏,参的是梁王武三思结党营私、意在图谋不轨,写奏疏的那位大人言之凿凿地说他安在各州的人手已经渗透进了折冲府。可第二天,那位大人就暴毙于家中,死因是‘心痛病发’。”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觉得好笑吗?一个身体康健的御史,忽然心痛病发作死在书房里。而韦后的人就是因为他查到了这个才一路追我——因为他们怕我把那封奏疏呈给中宗,揭开他们与武三思联手把持朝政的真相。”
陈默听着她的话,手心渐渐出了汗。他确实不好奇——他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死。但上官婉儿正在把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告诉他,用一种“你已经在船上了”的语气。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能听懂。”上官婉儿在一座小亭子里停下脚步,回身看着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背景,却能在洛阳街头毫发无伤地掉好几个训练有素的手。你不是普通人,陈默。你的身上有秘密。”
陈默沉默了三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她果然不是单纯在聊天,她在盘他的底。
“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你也有。”
上官婉儿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知道太多秘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自嘲。陈默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处境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危险。她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武则天的,中宗的,韦后的,武三思的,五王的——任何一个人的秘密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她,就是那道唯一能守住所有秘密的堤坝。堤坝一旦决口,最先被淹死的就是堤坝本身。
“所以你需要一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人来帮忙。”陈默把她的算盘摊在了明面上,“你的人里有内鬼,你信不过他们。但我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帮了你之后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用担心我会卷入朝堂纷争。”
“你很聪明。”
“我只是长得像笨蛋。”陈默看着她,“可你算漏了一件事——我是个惜命的人。”
上官婉儿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种被逗到的、真实的笑意。那个笑容让她的眉眼忽然柔和了几分,像一把锋利的刀收回了鞘中。
“若事成,你要什么?”
“平安。”
“就这个?”
“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平安就是最贵的东西。”陈默靠在亭柱上,双手抱,“你以为我不知道,等用完了就能安全地走?知道昭容大人太多秘密的平头百姓,能活多久?你要是哪天想起我这个‘知情人’,随时能让人把我这颗脑袋摘了。”
上官婉儿走到他面前,个子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但气场毫不逊色。
“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帮忙?”
“简单,给我一个你亲手写的东西,内容就是你对我的承诺——不、不害、不相欠,将来放我自由身。盖上你的官印,签上你的名字。哪天你要是变了卦,我就把这样东西传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上官婉儿静静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很擅长这个。”
“什么意思?”
“活命。”她缓缓说道,“你非常擅长活命。这是市井之中磨砺出来的天赋,比任何武功都管用。”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铺在亭中的石案上。然后从发髻上拔下玉簪,在指尖轻轻一拧——簪尾居然是一支细如发丝的笔尖。她又从腰间取出一只指节大的小瓷瓶,倒出几滴墨汁在帕子上,用玉簪笔蘸了墨,在帕子上写了起来。
陈默看得目瞪口呆。玉簪藏笔,腰间藏墨,这女人身上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片刻之后,上官婉儿写完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印,在墨迹上按了一下。她将帕子折好,递给陈默。
“你要的。盖了我的私印,上面写明了我对你的承诺。”
陈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字迹清秀挺拔,一笔一划都带着骨气。
“你不怕我真的拿这个要挟你?”
“你要是那种人,在白马寺就已经把我卖了。”上官婉儿重新将玉簪回发间,“而且,我也需要给自己留一个‘不你’的理由。”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写给他看的,也是写给她自己看的。她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帮手,不是敌人。不能过河拆桥。
这女人连自己的心思都要用白纸黑字来约束。
“好,我帮你。帮什么忙?”
“明天我要跟一个人接头。对方是武三思身边的心腹,手里有一份密账,记录着武三思与韦后联手把持朝政的所有罪证。这个人愿意策反,但指名要见我本人才肯交出证据。”
“去哪?”
“洛阳城东南角,一座废弃的三进宅院。曾经是张易之的别业,神龙政变后荒废至今。”
陈默眉头皱紧:“你信得过那个人?”
“我见过他写来的密信,字迹确为本人,暗号也半分不错。”上官婉儿把帕子折好递给他,撤回手,低头看着他,“但我信不过韦后,也信不过武三思。所以你要做的不是陪我去接头,而是帮我找出埋伏——如果这只是一个圈套,那么宅院四周一定藏着人。你是生面孔,没人认得你。”
“查出来了呢?”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发信号通知我撤。”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你能打。”
这句话没有任何疑问语气,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验证过、不需要再质疑的事实。陈默忍不住笑了,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她说得倒也没错,比起庙堂党争、宫廷权谋,他确实更擅长架。
“行,但事成之后你得安排我尽快离开洛阳。越远越好。”
“没问题。”
上官婉儿伸出手掌。
陈默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上去。
“我信不过你。但我信得过你写的条子。”
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上官婉儿的一声轻笑,低而轻,但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那声笑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快意,像是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而就在那一瞬间,陈默怀里的圆盘忽然微微发了一下热。
不是那种剧烈的、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灼热,而是极其轻微的一下——像心跳,像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遥远的地方与这块青铜产生了共振。
他脚步一顿,将手伸进怀里,摸到圆盘的表面。已经再次冰凉,纹丝不动。
他没有在上官婉儿面前表露出任何异常,大步走回她为他安排的那间客房。关上门之后,他才将圆盘掏出来仔细查看。青铜的表面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纹路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刚才那一下,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不是触发穿越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信号——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或者说在回应什么。
陈默盯着圆盘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投向客房窗外。远处,昭容宫正厅的灯火仍然亮着,映出上官婉儿伏案批阅文书的侧影。那个侧影在灯火里显得单薄而孤独,但纹丝不动,像一尊深夜依然守护着什么的石像。
陈默把圆盘揣回怀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不能深想,不能深交,办完事立刻走人。
这是他在庙街活了八年总结出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可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才睡着。
口那块青铜贴肉的地方,仍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第二天天亮之前,陈默就起来了。他穿上了上官婉儿派人送来的衣裳——一身深色布衣,不显眼,但布料结实,袖口和腰间都有暗袋,正好藏刀。他把自己的匕首进右靴的夹层里,又从昭容宫小厨房顺了一把剔骨尖刀藏在左袖中。上官婉儿给了他一把军中制式横刀,他试了试手感,刀身比街头那把他捡来的更沉更利,握柄上的牛皮已经被磨得贴合掌形。
洛阳城的晨钟敲了三响,他推开房门,发现上官婉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也换了一身便装,但她那股里的气质怎么都藏不住,就算套上麻袋也能让人看出不是普通人。好在天色未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避开大路,穿小巷、翻矮墙,一路摸到了城东南。张易之的别业果然荒废得厉害,门匾歪斜,朱漆剥落殆尽,庭院里杂草齐腰深,檐角挂满了蛛网。整座宅子在清晨的薄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张泡烂了的死人脸。
按照约定,策反之人会在后宅的书房里等。上官婉儿从正门进去,按计划拖延时间;陈默从侧墙翻入,逐一排查埋伏点。
他轻车熟路地攀上院墙,悄无声息地翻进侧院,猫着腰开始在荒草中穿行。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天井里躺着一个人。
面朝下,一动不动,身上的青衫被露水打湿了大半。陈默将人翻过来,那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面貌特征和上官婉儿描述的接头人完全吻合。只不过他的脸色已经灰白了,瞳孔涣散,喉咙上横着一道整整齐齐的刀口。
割喉。死了至少一个时辰以上。
陈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他迅速退到墙角,目光扫过四周的房顶、窗棂、廊柱。荒草在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晨钟余音。
埋伏。
这是一个圈套,而且已经被抢了先手——接头人死了,意味着武三思那边已经知道了策反计划,所以提前人灭口,并顺水推舟把这次接头变成了一张等着上官婉儿自投罗网的网。
他正要转身去正门拦住上官婉儿,房顶上忽然响起了瓦片被踩碎的声音。不是一声,是一片。密集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脚步声,像一群鹰隼同时落在屋顶上。
陈默抬头,看见至少二十个黑衣人蹲伏在屋檐上,黑巾蒙面,手中横刀在晨光里连成一道冰冷的防线。
来不及了。
正门方向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平稳如常:“看来我高估了梁王的诚意。”
陈默拔刀冲进前院,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二十名死士从房顶跃下,刀刃出鞘的摩擦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将他们团团围在天井中央。
“走。”陈默说。
“走不掉的。”上官婉儿看着面前密不透风的刀阵,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如果能——”
“闭嘴。”
陈默把横刀横在身前,目光在二十个死士之间飞速游移。他在算。不是算胜算——零对二十,没有胜算——他在算最佳突围路线。西墙最矮,墙外是窄巷,地形适合缠斗。只要能冲出去,他有把握把上官婉儿塞进巷子里带她跑掉。
“会翻墙吗?”
“会。”
“那就跟紧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后腰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从昭容宫顺来的第二样东西——一包石灰。
他把纸包撕开一个口子,朝面前扇形猛力一扬,白色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前排几个黑衣人本能地闭眼后退。陈默借着这三秒的窗口,横刀连劈带刺,刀尖划过第一个黑衣人的手腕,刀刃劈开第二个的肩胛,然后拉着上官婉儿就往西墙冲。
身后呼哨声四起,刀风追着后脑勺袭来。陈默回身挡了三刀,刀刃碰撞的火星在晨光里一闪即逝。他咬着牙压住发麻的虎口,一肘砸开面前的死士,用后背硬扛了不知从哪里劈来的一记刀柄,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他硬生生在上官婉儿身前挡住了追兵。
“快翻墙!”
上官婉儿没有多说一个字,将裙摆往腰间一塞,双手攀住墙头,身法利落得完全不像一个常年握笔杆的宫廷女官。她翻身越过墙头,消失在墙的另一侧。陈默又挡了两刀,感觉右臂已经酸麻到几乎握不住刀柄,才发力蹬上墙头翻了进去。
他在窄巷里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上官婉儿扶住他,两人沿着窄巷没命地狂奔。
身后追兵如跗骨之蛆。
两人穿过三道暗门、翻过两堵矮墙,才勉强甩开追兵。陈默的右臂在发抖,虎口的旧伤被刚才的劈砍重新震裂,温热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但他顾不上了,拖着上官婉儿钻进了一道曲折的窄巷里,确认身后再没有脚步声追来时,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计划失败了。”上官婉儿靠在墙上,低声说道。
“不是失败。”陈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声音喘得厉害,“是被人卖了。接头人被灭口了,死在书房前的天井里。至少提前一个时辰就死了。”
上官婉儿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出了三个字:“张司言。”
“谁?”
“张司言是我身边的掌案女官,跟了我七八年,经手过我所有机密文书。内鬼不是侍卫,是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手指关节握着腰间的束带,指节发白,“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我起草那封密信时就出了问题,把接头的时间地点全部泄露给了韦后那边。梁王抢先灭口,再顺手布了这个局,等我自己走进来。”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片刻。陈默先开了口。
“现在怎么办?”
“回宫。”
“回宫?你确定昭容宫现在安全?如果那个张司言还在宫里,你回去岂不是——”
“昭容宫是我的昭容宫。她假传消息,必定心虚。若不马上回去面对她,她就会销毁所有证据跑路。我们要赶在她跑之前把她堵住。”
陈默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跟着这个女人再回狼窝。但他知道她说得对——如果不立刻反,这个内鬼会继续把上官婉儿的一切动向都卖给敌人。届时上官婉儿固然死无葬身之地,他陈默——那个帮过她、被她亲手写进恩怨里的小人物——也绝无活路。
这一天之内,他已经从“护送路人”变成了“知情者”,又被卷进了更深的政治漩涡。上官婉儿的每一步棋都在棋局尚未明朗之前就替他决定了身份,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死棋之前翻盘。
两人再度出发。这一次他们没走原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边靠近大明宫。等他们回到昭容宫时,天色已经微亮,晨钟刚敲完六响。
离宫门约百步时,陈默抬手止住上官婉儿的脚步。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辰,宫人早该起来洒扫庭除、准备早膳了。但此刻宫门虚掩,里面鸦雀无声,连鸟雀都不叫,静得像一座坟墓。
上官婉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贴着墙摸进内院,推开门,看见的景象让陈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个宦官和宫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脸色乌青、口鼻流血——是中毒。茶壶翻倒在石桌上,茶渍还没透。显然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整个昭容宫的人被人下了药。
张司言不在尸体之中。
上官婉儿在遍地狼藉中蹲下,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渍放在鼻端嗅了嗅。
“牵机引。”
“什么?”
“一种慢性毒药,放入茶中无色无味,饮下一个时辰后发作。药性发作时五脏如绞,口鼻溢血,死状极惨。”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更令人心惊的事实,“这种毒出自大内御药房,寻常人本弄不到。下毒的人不是怕我们发现,而是要给我们留一个下马威——他随时可以光我身边所有人。”
陈默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什么事?”
“你昨晚问我要什么。我说平安。那是我这辈子提过最蠢的要求。”
上官婉儿转过头看着他。晨光完全亮起来了,照在她沾着灰尘和血渍的脸上。她的发髻在奔逃中散了大半,玉簪歪斜地挂在鬓角,粗布衣裳被墙头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所以呢?”
“所以——”陈默把横刀往肩上一扛,血迹未的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现在改条件还来得及吗?”
“改什么?”
“把那个姓武的和姓韦的,一起做掉。”
上官婉儿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遍地尸体的院子里显得又美又瘆人。她伸手将歪斜的玉簪重新好,动作稳得像是在铜镜前梳妆,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逃过追、回来又发现满门被毒的女人。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个宝藏。”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热。
他低头,看见青铜色的光从衣襟缝隙里透出来。圆盘在发烫,比上一次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敲击它的核心。
不对。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你怎么了?”上官婉儿察觉到他的异样,皱眉走近一步。
陈默往后退,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蓝色的光线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像千万条发光的须撕开他的皮肤。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伸手去抓他的手,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已经半透明的手掌,什么都没握住。
“陈默!”
“看来我的条件改不了了——”
他的声音被吞没在蓝光之中。
整个昭容宫在眼前旋转、碎裂,洛阳城的晨钟声被拉成一无限绵长的低音,然后啪的一声断裂。
陈默再次坠入那片蓝色的深渊。
但这次不一样。在无尽的坠落中,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像是时间本身在向他倒叙。
他看见了昭容宫内室,灯火昏黄。上官婉儿独自坐在铜镜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她的手里握着一块锦帕,帕子上绣着一行字,正是她昨晚亲笔写给他的那份“免死金牌”。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算计的笑,不是冷静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疲倦的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
陈默坠入更深的黑暗中,耳边回响着那句话的余音。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用那种语气说话,不是昭容,不是宰相,只是一个女人。她说的是——
“若你不是异乡人,该多好。”
然后蓝光炸裂,他重重地砸在了另一片土地上。
泥土的气味冲进鼻腔。不是洛阳的黄土,不是昭容宫的檀香,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蛮荒的气息。空气湿冷而稀薄,他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手指抓进泥土里,碰到了一样东西——那个圆盘,正在迅速地冷却下去,变成一块冰凉、死寂的青铜。
陈默缓缓抬起头。
头顶是遮天蔽的原始森林,巨树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将天空切成了无数碎片。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某种史前巨兽特有的压迫感。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极庞大的躯体踩过地面。
一头他只在博物馆模型里见过的猛犸象从密林中缓缓踱出,长鼻甩动,獠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象牙色的冷光。
陈默把脸埋进泥土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认命的呻吟。
“你他妈就不能送我去个正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