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趴在地上,把脸埋在冰凉的泥土里,做了几个深呼吸。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原始的、未经任何人类污染过的草木气息。身下的泥土是湿的,不是洛阳那种燥的黄土,而是混着腐叶和苔藓的黑泥,散发着浓烈的腐殖质气味。远处的猛犸象已经走远了,但地面仍然能感受到那种庞然大物移动时传来的余震。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
遮天蔽的原始森林,巨树的树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高得看不到顶。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挂着露珠,在不知从何透下来的微光里闪着冷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水雾,能见度不超过三十步。
冷。冷。
陈默把粗布短褐裹紧了一点,但这身从唐朝带来的衣裳在这片原始森林里比纸厚不了多少。他把匕首从靴子里握在手里,石刀还在腰间,那把从唐朝带来的剔骨尖刀也还在袖子里。三把武器,一身单衣,一块死气沉沉的青铜圆盘——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好,清点一下。”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从唐朝被扔到了不知道什么鬼地方,气温大概只有几度,周围有猛犸象,可能还有剑齿虎。完美。太完美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树冠太密,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判断不了方向。但他隐约记得那头猛犸象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那个方向可能有水源,或者至少是一片开阔地。
在原始环境里,水源意味着猎物,猎物意味着食物,食物意味着活下去。
陈默开始朝那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森林里的时间很难判断,光线始终是那种昏暗的、被层层过滤后的灰绿色。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靴子里灌进了冰冷的泥水。他的脚趾冻得发麻,手指也因为持续的低温开始变得僵硬。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这片森林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有鸟叫,有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但那种安静是更深层的,是一种“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的寂静。脚步踩在苔藓上的声音、拨开蕨类叶片的声音、他自己的呼吸声,所有声响都被这片森林吞进去,吐出来的只有沉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十步远的泥地上,有一个脚印。
不是野兽的脚印。是人。
五个脚趾的印痕清晰可见,足弓的弧度、脚掌的宽度、脚跟的深度——全部是人脚的形状。但这个脚印比常人大了将近一倍,深陷在泥泞里,边缘还带着翻出来的新鲜泥土。
留下不超过一个时辰。
陈默缓缓蹲下,用匕首的刀尖比对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大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沿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去。脚印在泥地里一路向西,步伐极大,每一步的间距至少是他自己的两步。留下这个脚印的人——或者说,东西——体重至少是他的一倍以上,身高超过两米。
“别是尼安德特人。”陈默低声道。
他刚站起身,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高亢、尖锐、拖得极长的呼哨声,从西边大约百步外的密林深处传来。然后是第二个声音,在更远的地方回应。第三个,第四个。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信号。
陈默听懂了。不是语言,是狩猎时的围猎信号。他在岩部待的两个月里见过同样的东西——猎人发现猎物后,用呼哨声通知同伴包抄合围。唯一的区别是,岩部的呼哨是短促的两声,而这里的呼哨是拖长了的一声。
他现在就是这个猎物。
陈默没有犹豫,立刻转身朝反方向跑。但跑了不到二十步,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站起来的时候,陈默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两米出头的个子,浑身披着粗糙缝制的兽皮,露出的小臂比他的大腿还粗。脸部扁而宽,眉骨高耸如岩壁,眼眶深陷,下颌突出,整张脸在他眼里像是一块被砸扁了又随便捏了两下的泥胚。它的手里提着一削尖的木矛,矛尖是烧过的,碳化的黑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尼安德特人。或者某种极其接近的史前人类亚种。
他妈的。
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举起木矛朝他冲了过来。陈默侧身避过矛尖,匕首反握,在它手臂上划了一道。刀刃划开兽皮和皮肤的感觉反馈回来——肌肉密度极高,比他划过的任何东西都硬。那东西吃痛怒吼,反手一矛横扫过来,陈默矮身躲过,矛杆擦着头皮掠过,带起的风声让他耳朵嗡嗡响。
不能缠斗。周围还有更多。
他转身继续跑。身后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哨声,至少有三四个在同时追他。他在蕨类植物和巨树之间疯狂穿行,跳过横倒的朽木,钻过低垂的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像火在烧,但他的四肢仍然是冰凉的,冷和热在他身上同时存在,像两种不兼容的力量在撕裂他。
上一次这样被追,是在岩部被骑兵追。那次他靠石缝躲过一劫。
这次没有石缝。
他跑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冲出了森林。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苔原。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要压下来,一望无际的冻土上覆盖着斑驳的地衣和苔藓,远处有连绵的雪山,山腰以上全是白色的,云层在山巅之间缓慢翻滚。视野突然开阔,但温度比森林里更低,冷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吹得他整个人都站不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在森林边缘停住了,四五个魁梧的身影站在巨树的阴影里,没有踏入苔原。它们互相交谈了几句,发出粗粝的喉音,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不追了?
陈默大口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然后他明白了——这片苔原不属于它们。这里是另一种东西的领地。
他直起腰,环顾这片荒野。
然后他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
不是河流。是地面。
五十步外的冻土层忽然炸开,一头浑身覆盖着长毛的庞然大物从冰层下破土而出。两弯曲的獠牙从它的上颚伸出,在黯淡的光线里泛着象牙色的寒光。它的身体像一座小山,长鼻甩动着喷出白色的雾气,四条腿比老榕树的树还粗,每走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坑。
一头完整的、活着的、带着冰河时代全部威严的猛犸象。
而且正朝他冲过来。
陈默转身就跑。他这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连庙街那次被三个帮派同时追都没这么快。猛犸象的脚步声在他身后越来越近,地面震得他几乎站不稳。他一个急转弯躲到一块巨大的冰川漂砾后面,猛犸象的长鼻横扫过来,砸在漂砾上,碎石和冰屑溅了他一脸。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落在猛犸象的背上,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她穿着一身用白毛兽皮缝制的紧身衣,领口和袖口翻着厚厚的绒毛,皮裤包裹着修长结实的腿,脚上蹬着一双及膝的皮靴。她的头发是极其罕见的银白色,编成粗辫子垂在腰后,在风中扬起的时候像一面流动的旗帜。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颧骨上纹着两道冰蓝色的图腾,从眼角延伸到下颌,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既神圣又危险。
她的手里握着一长矛,矛尖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材质。冰晶。
她骑在猛犸象的脖子上,双腿夹紧,一手抓着猛犸象的长毛,一手高高举起冰晶长矛。然后她发出一声高亢的啸声,那声音穿透风雪的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属于这片冰原的宣言。
猛犸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然后轰然落地。它不再攻击陈默,而是转向另一边,用巨大的獠牙横扫过来,将一棵枯树连拔起。
陈默趴在漂砾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女人从猛犸象背上滑下来,落在冻土上,朝猛犸象做了个手势。那头庞然大物居然温顺地甩了甩鼻子,像一只被安抚的小狗一样退后两步。然后她转过身,朝他走来。
她走路的姿态很奇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冰面上,稳而无声。冰晶长矛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矛尖的淡蓝色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拉出一道道残影。
她停在陈默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也是冰蓝色的。瞳孔是竖的。
不是人类的瞳孔。
陈默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不科学。第二个念头是:我的生活什么时候科学过。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但音调出乎意料地柔和,像冰层下流过的暗河。
陈默听不懂。
她微微偏了偏头,又说了一句。这次换了一种语言。还是听不懂。
她皱了皱眉,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然后她伸出两手指,捏住陈默的下巴,把他的脸左右转了转。这个动作让陈默瞬间想起了炎——同样的审视,同样的评估,同样那种把他当成某种新奇猎物的眼神。
但这个女人比炎更冷。炎的眼神里还有温度,她看他的时候眼里燃烧着野心和热情。而这个白毛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度的、非人的平静。她看他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物件、一个谜题、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片冰原上的异常存在。
她松开他的下巴,直起身,朝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命令他跟上的姿势。
陈默犹豫了。每一次犹豫,每一次信任,都把他从一个火坑推向了另一个火坑。炎把他卷入了部落战争,上官婉儿把他卷入了宫廷政变。这个白毛女人要把他卷进什么?
猛犸象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像是在催促。
陈默看了看猛犸象的獠牙,又看了看白毛女人手里的冰晶长矛,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跟玩具似的匕首。
“行。跟你走。”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但握力惊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她比他高了整整半个头,站近了之后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极寒之地的某种不知名的花。
她把他带到了猛犸象身边。陈默被半推半架地弄上了象背,坐在一堆粗糙的长毛中间。白毛女人翻身上象,坐在他前面,双腿一夹,猛犸象开始迈步。
他们穿过了苔原,朝雪山的方向走去。
陈默坐在象背上,感受着身下庞然大物每一步传来的震动。风越来越冷,雪粒开始从天空飘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他裹紧了单薄的衣裳,牙齿又开始打颤。
白毛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叠好的兽皮,丢给他。陈默接过来展开,是一件用白狼皮缝制的短袄,毛朝里,皮朝外,针脚粗犷但极其密实。
“……谢了。”
她没有任何回应,转过头继续驾驭猛犸象。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风雪渐渐小了,面前出现了一座山谷。山谷被两座雪山的余脉夹在中间,地势隐蔽,入口狭窄,像一个天然的要塞。山谷里分布着几十座用冰块和兽皮搭建的半球形房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有人在冰屋之间穿行,个个都是银发白肤,穿着和白毛女人一样的兽皮衣裳。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妇女们在冰屋前处理猎物,男人们背着弓箭和长矛列队巡逻。
猛犸象缓缓走进山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然后是沉默。然后是欢呼。
不是欢迎敌人的欢呼。
是迎接英雄归来的欢呼。
陈默在白毛女人身后,接受了几十双冰蓝色瞳孔的审视。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警惕,但唯独没有敌意。他们惊讶的是她的猛犸象背上居然多了一个人,但因为她主动带他进来,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是安全的。
她在这片部落里的地位,比炎在岩部还要高。
白毛女人从猛犸象背上跃下,朝迎上来的人们说了几句话。语调平淡,但所有人都屏息静听。然后她指了指陈默,说了句什么。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渐渐散去。
她领着他走进了山谷中央最大的一座冰屋。
冰屋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墙上挂着各种狩猎工具和不知名的祭祀用品,中央的火坑里烧着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燃料——不是木柴,而是一种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块状物,燃烧时几乎没有烟,火焰是冷色调的白。
白毛女人在火坑边盘腿坐下,示意他也坐。
陈默在对面坐下,烤着火,终于感到僵硬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他把那件白狼皮短袄穿上了,确实暖和得多。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点了点自己口的位置。
“雪。”她说。
陈默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这是自我介绍。他学着她的动作指了指自己:“陈默。”
“陈……默。”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居然异常准确。冰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游过。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默汗毛倒竖的事。
她伸出一手指,指了指他怀里揣着圆盘的位置,然后用那手指点在自己口的同样位置上,说了句什么。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我身上也有。
陈默的呼吸顿住了。
她收回手指,看着他的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两道冰蓝纹身映得忽明忽暗。然后她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用兽皮层层包裹的东西,坐回火边,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块圆盘。
青铜质地,表面布满古老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她这块圆盘上的纹路不是死的——它们在缓慢地流转,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发出微弱的淡蓝色荧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圆盘。两块圆盘在火光中相对,他的沉默死寂,她的流转不息。但就在两块圆盘接近到一定距离的时候,他的圆盘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穿越时那种剧烈的蓝光,而是极其微弱的一闪,像一块沉睡万年的石头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然后再次沉默。
白毛女人——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陈默在她脸上看到的第一个表情,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某种古老秘密的弧度。
她将圆盘重新用兽皮包好,放回墙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的眼睛,用那双非人的冰蓝竖瞳直视着他。
她开口了。这次她说的每一个词都很慢,显然是在配合他的理解能力。辅以手势,辅以指向圆盘的动作,辅以在地上画出的符号,陈默终于拼凑出了她的意思。
这块圆盘,在她的部落里传承了无数代。它来自“天裂之前”,来自“星落之时”,是一件破碎的圣物。祖先传说中,圣物碎裂成了多块,散落在不同的“世界”里。持有碎片的人可以跨越“世界的缝隙”,但每个持戒者都被绑定了一个“因果”——玄之又玄,她也解释不清。她的部族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在这片冰原上等待着其余碎片的持有者。
她等了二十年。
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火坑里的蓝色火焰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墙上,拉得很长。
“你是说我穿越来穿越去,是因为这玩意儿要找它的兄弟姐妹?”
雪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每次都会碰到……”陈默顿了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每次都会碰到一个跟我纠缠不清的女人”这句话。
雪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他的口——圆盘的位置上。
“你回不去。除非碎片合一。”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走向冰屋的门口。掀开门帘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在这里。外面会你。”
然后她走了出去,留下陈默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自己那块沉默的圆盘,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穿越的真相。碎片。合一。因果绑定。雪说他是来“找兄弟姐妹”的,但她说有个词说得含混不清——那个被他理解为“绑定”的概念。为什么每次穿越都恰好遇上一个与他命运纠缠的女人?为什么炎会怀孕?为什么他穿越的时间节点总是在某个关键女人的关键事件发生之前?
这些问题,雪没有回答。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想说。
陈默把圆盘揣回怀里,躺在兽皮铺成的床铺上。冰屋的穹顶在火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像一口倒扣的深海。
他想起了炎摸着小腹时的眼神,想起了上官婉儿在铜镜前那句他没听完整的话。如果每次穿越都意味着留下一个刚刚怀了他孩子的女人,那他到底是在寻找回家的路,还是在制造无数个注定无法圆满的因果?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半夜,陈默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人。
雪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撑着冰晶长矛。她的银发垂下来,扫在他的脸上,冰凉的。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最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那个音节他没听懂,但她的身体语言不需要翻译。她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紧紧盯着冰屋的入口。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是某种体形更大的、用四足行走的东西。冰墙上凝结的霜花在震落,火坑里的火焰在剧烈地跳动。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低沉的、悠长的、带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共鸣声,像是从地壳最深处传上来的咆哮。
雪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
陈默躺在她身下,感受着她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温度,手缓缓摸向了枕下的匕首。
外面那东西,让这个能驯服猛犸象的女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