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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曲辕犁在试验田里犁出了深沟,堆肥场飘出了特有的气味,引水渠的木桩从季节河一直钉到了堡子东边。一切都看起来热火朝天,但周牧心里清楚,这些还不够。技术可以解决“怎么活”的问题,但解决不了“谁活、多少、得多少”的问题。后者才是真正要命的事。如果分配不公,多少一个样,好坏一个样,要不了多久,再好的技术也撑不起人心。五百多个人聚在一起吃大锅饭,没有规矩,没有记录,全凭张武一拍脑袋说了算,这在周牧眼里简直是灾难级别的管理。

这天傍晚,他找到了张武。“张队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张武正在院子里擦刀,那把刀锈迹斑斑,擦了半天也没擦出什么光泽。“说。”“我想建个账房。”周牧从怀里掏出一叠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把这些天的进出、收支、工分都记清楚,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张武放下刀,拿起那叠纸翻了翻。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周牧教过他,一横是一,两横是二,三横是三,四横就是四。他看了半天,把纸放下:“记这些有什么用?”

周牧拉过一个树墩坐下,掰着手指头说:“第一,你现在分配粮食,凭印象、凭关系,你觉得公平,但别人不一定觉得。有了账本,每一笔都有记录,谁多谁少清清楚楚,不服的可以来查。第二,你现在不知道堡里到底有多少存粮、能吃多久、还缺多少,全靠估摸。估摸会出错。有了账本,每天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剩下多少,一目了然。第三——”他顿了顿,“你以后要跟上面汇报吧?要跟商人谈判吧?手上有账,心里不慌。你说你有多少粮、多少铁、多少布,是拍脯管用,还是拍账本管用?”张武沉默了。他不是笨人,在这穷地方当了十几年队正,见的世面不多,但道理一点就透。

“行,你弄。”张武说,“但有一条——账房得有三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再挑一个大家信得过的。”周牧点头,这正合他意。三个人互相监督,既防止他一个人说了算,也防止别人说他“犯官专权”。

账房的三个人选很快就定了。周牧管记账,张武管审批,第三个人大家投票选出来——王老倔。王老倔烧了二十年窑,在堡子里辈分高、人缘好、脾气虽然倔但心眼不坏。选上的那天,王老倔一脸不情愿:“我一个烧窑的,哪会算账?”周牧说:“你不用算,你只要看着我们算。你觉得不对就说,你觉得对就点头。”王老倔想了想,勉为其难点点头。

账房建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家底。周牧带着刘大和两个识字的年轻人,花了整整三天,把堡子里所有的物资全部登记造册。粮食、布匹、铁料、牲畜、农具、工具、武器、药材、盐巴、陶器、肥皂、柴草、麻绳、针线、破布条——能想到的、能找到的,每一件都记下来,归类、编号、入库、上账。大到一口铁锅,小到一缝衣针,全部记录在案。刘大抄数字抄到手抽筋,看着厚厚一摞账本差点哭出来:“周兄,这也太细了吧?这要花多少时间?”

“清点家底是最花时间的,但也是最值得花时间的。”周牧一边翻账本一边说,“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就不知道自己缺什么。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就不知道怎么补。不知道怎么补,就只能等死。”刘大被这套“周氏逻辑”绕晕了,乖乖继续抄。账本上,在“存粮”那一栏,周牧用炭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按当前消耗速度,可支撑至十二月中旬。需在入冬前补充至少两千斤粮食,方可安全过冬。”

两千斤。周牧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秋天来了,冬天不远了。

账房做的第二件事,是建立“工分制”。这是周牧从他在乡村振兴上学到的经验——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具体来说,每人每天的基础工分是一分,出工就有,相当于“保底”。然后据劳动强度、技术难度、劳动成果,在基础分上加分。比如,搬砖一天加一分,挖渠一天加两分,烧窑一天加三分,设计图纸——周牧给自己定的是一天加四分,但被王老倔砍成了三分。周牧没争,三分就三分,反正他也不靠这个吃饭。

王老倔一本正经地说:“你画图纸是动脑子,我们搬砖是出力气。脑子也是生产力。”周牧愣了一下,深深地看了王老倔一眼——这老头,文化不高,觉悟不低。“工分分不分男女老少?”有人问。“不分。男女老少都一样,多少活得多少分。但老人和小孩的保底分多给半碗粥。”这个规定让堡子里的老人们感动得不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拉着周牧的手说:“周先生,你是个好人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多喝半碗粥,死也值了。”周牧拍拍她的手说:“您别急着死,等明年粮食多了,您不光能多喝半碗粥,还能吃上肉。”

工分制的核心,是“按件计工”——把每一项工作拆解成具体的任务,每个任务定一个工分标准。比如挖一米排水渠,给两分工分;烧一件合格陶器,给五分工分;打一把合格的锄头,给十分工分。这样每个人了多少、该得多少,清清楚楚,不用靠印象、不用凭关系,全靠数据说话。王老倔第一次看到周牧写的“按件计工标准表”时,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不就是‘多劳多得’吗?我烧窑烧了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就是说不出来。”周牧笑而不语。其实这个制度不新鲜,古代就有“计工授食”的做法,但他把这套制度系统化、标准化、可复制化,让它从“某个聪明人的临时办法”变成了“一套可以长期运行的规则”。

制度推行的那几天,堡子里炸开了锅。支持的、反对的、观望的,各色人等轮番上阵。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我家人口多,按工分分粮我家吃不饱!”“凭什么我挖一米渠得两分,他烧一件陶器得五分?烧陶比挖渠高贵吗?”“工分是你们定的,你们想定多少就定多少,我们哪有说话的份?”周牧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组织了一场“工分听证会”——任何人都可以来提意见,每条意见都要有人记录、有人回应、有人签字。一个瘸腿老兵站起来说:“我腿脚不好,不了重活,但我能编草鞋、补衣服,这些算不算工分?”周牧当场拍板:“算。编一双草鞋一分,补一件衣服一分。只要能创造价值的劳动,都算工分。”

最后加了一条补充条款:“特殊困难家庭,经账房审核、公示无异议后,可适当增加保底份额。”这条规定堵住了大多数反对者的嘴。

制度推行后的第一天,刘大完活回来,蹲在账房门口,掰着手指头算自己今天的工分:“搬砖两分,挖渠两分,帮王师傅搬陶器一分,一共五分。五分能换多少粮?”周牧翻了翻账本:“按现在的粮价,五分约等于一斤粮。”“一斤!”刘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一天能挣一斤粮?那我一个月不就挣三十斤?一年不就三百六十斤?”他开始疯狂地心算,算着算着就傻笑起来,腮帮子都酸了。

周牧没打击他。他知道,刘大算的是“理想状态”——每天都出工、每天都满勤、每天都拿五分。实际上,天气会影响出工,生病会影响出工,农闲时节没活也会影响工分。但他没有说破,因为此刻刘大脸上的那种光,比任何说教都珍贵。

工分制实行的第七天,账房门口贴出了第一张“工分榜”。树皮纸上用木炭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工分,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清楚楚。第一名是刘大,四十三分;第二名是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军户,四十一分;第三名是王老倔,三十九分。周牧自己的名字在中下游,三十六分,比很多卖力气的都少——他大部分时间在画图纸、写方案、教学生,这些工作的工分被王老倔定得很低,因为“动脑子不算活”。

刘大第一次在“工分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第一,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全堡子面前跑了三圈,边跑边喊:“我叫刘大,刘大的刘,刘大的大,我是第一名!我是第一名!”跑完三圈,他又冷静下来了,找到周牧:“周兄,工分榜能不能每周贴一次?我想把这张揭下来留个纪念。”周牧说:“不行。这是公示用的,不能揭。但你可以自己抄一份。”“我不识字。”“那我给你画一个。”周牧真给刘大画了一个——用木炭在树皮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顶上写着“第一名,刘大”。刘大把这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怀里,贴着口放,像是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账房做的第三件事,是建立“生产资料登记制度”。耕地登记造册,哪块地是谁在种、种了什么、长势如何、收了多少,全部记录在案。农具登记造册,每把犁、每把锄头都有编号,谁领用、什么时候领用、什么时候归还、损坏了怎么赔偿,一清二楚。牲畜登记造册,每头牛、每匹马都有自己的“档案”——年龄、毛色、健康状况、配种记录、使役记录,事无巨细。刘大第一次看到牛的档案时,忍不住吐槽:“这牛比我都金贵,我都没有档案。”周牧说:“你想有档案吗?”刘大连连点头。周牧拿出一张树皮纸,在上面写道:“刘大,男,二十岁,未婚,特长:能吃,缺点:太能吃。工分记录:见前表。备注:长期主义者。”

刘大很高兴。他觉得“长期主义者”这个称号,比“能吃”好听多了。

子一天天过去,账房的三间土坯房里堆满了账本。粮食的、物资的、工分的、生产资料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周牧每天晚上都在煤油灯下整理账目,一笔一笔核对,一分一分清算,做到清月结。王老倔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其实是周牧用透明水晶磨的放大镜,帮他校对。老头眼神不好,但心算极快,三两下就能算出总和,比周牧用炭笔算还快。

“周先生,”王老倔翻着账本,忽然说了一句,“我烧了二十年窑,从来没人告诉我,我烧的窑值多少钱、花了多少料、赚了多少粮。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烧窑也是一笔账。”

周牧抬起头:“万物皆可账。种地是账,打仗是账,连吃饭喝水都是账。”

“那感情呢?”王老倔忽然促狭地笑了笑,“感情能不能算账?”

周牧被他问住了。

刘大在旁边啃着杂粮饼,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感情当然能算账。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你欠别人的,迟早要还。这不就是账吗?”王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刘大你个兔崽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怎么说起感情来头头是道?”刘大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因为我看得多了。堡子里那些军户,夫妻吵架,十次有八次是为了粮、为了工分、为了谁多谁少。这不就是感情账吗?”

周牧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账目。但他在心里默默给刘大记了一笔——这小子,是个人才。能在吃饼的间隙思考感情与制度的关系,这不简单。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账房的土墙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周牧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道:“贞观三年九月十五,河源堡账房成立。全堡人口五百三十七人,存粮一万二千斤,预计可支撑至十二月初。缺口至少二千斤。工分制已推行七,人均出工分三点二分,折算粮食约零点六斤。效率较此前提升约三成。下一步目标:入冬前补充粮食二千斤,同时完成引水渠主体工程。”

他放下炭笔,吹灭油灯,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刘大的呼噜声准时响起,像一首永不跑调的安眠曲。隔壁王老倔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工分……三分……不能再多了……”

周牧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账房里的账本摞起来已经有半人高了。那是这片土地上几百条命的分量,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契约。他们来过,他们过,他们留下了痕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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