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建起来了,工分制也跑顺了,引水渠的勘测线从季节河一路钉到了堡子东边,两百多木桩像哨兵一样立在荒原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周牧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铺垫。真正决定河源堡命运的,是地里能长出多少粮食。粮食不是从账本里变出来的,也不是从工分榜上长出来的,是从土里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春耕在即,周牧把全部精力扑在了播种上。
这一天,天还没亮,周牧就蹲在试验田边,手里攥着一把麦种,一粒一粒地看。麦粒有大有小,有饱满的有瘪的,有的颜色金黄,有的发灰发暗,有的表面光滑,有的布满细纹。他把麦粒分成三堆:大的、中的、小的,然后开始数。大的有三十七粒,中的一百二十三粒,小的八十四粒——这是一把麦种里的比例。他又抓起一把,再数一遍。三遍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批麦种,饱满率不到三成。三成饱满种子,七成是瘪粒、病粒、杂粒。把这些混在一起种下去,出来的苗必然参差不齐,稀稀拉拉,产量能高才怪。
刘大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周牧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数麦子,整个人都不好了:“周兄,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什么叫又犯病?”周牧头都没抬,“这叫选种。把好的挑出来,不好的扔掉。好种出好苗,好苗多打粮。”
“那……怎么挑?”刘大蹲下来,也抓起一把麦种。
周牧拿起一粒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粒,放在刘大掌心:“这种,留下。”又拿起一粒瘪的、发灰的麦粒,“这种,扔掉。”再拿起一粒表面有黑斑的,“这种,有病菌。种下去会传染给健康的苗,也扔掉。”刘大看着掌心那粒饱满金黄的小麦,又看了看扔在地上那些灰不溜秋的,忽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碾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牧站起来,“但你要挑几千斤、几万斤,就不简单了。”
选种只是第一步。周牧把堡子里所有有经验的庄稼汉召集起来,在试验田边开了一场“农技现场会”。他在地上画了一块田的示意图,分成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一样。这是他准备推广的“沟垄种植法”——把土地分成沟和垄,作物种在沟里,而不是传统的平播。原理很简单:沟垄形成微型风障,陇右道春天风大,能防风蚀;沟底比垄面低,水分蒸发慢,能保墒;雨季时雨水会汇集到沟里,蓄水抗旱;种一季之后沟垄互换,可以轮作休耕,恢复地力。
老庄稼汉们听着听着就议论开了。
“从来没这么种过,能行吗?”
“平播种了几千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你说改就改?”
“就是,你一个读书人,种过地吗你就指手画脚?”
周牧没有争辩,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表格:“这是试验方案。十亩沟垄法,十亩平播法,同样的地力、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肥料、同样的管理。到了秋天,两边比一比,看谁打粮多。”他看着那些庄稼汉,目光平静,“种地的规矩不是谁定的,是地定的。地长出多少粮,规矩就是什么。你们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从来不靠嘴争。咱们年底见分晓。”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不轻。几个老庄稼汉互相看了看,不再吭声。
春播正式开始的那天,周牧凌晨就起来了,亲自下地。沟垄种植法虽然他已经讲过很多遍,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实际作时还是出了岔子——开沟的深度不一致,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地方种子埋太深拱不出土,浅的地方种子露在外面被鸟吃了;垄的宽度和沟的宽度比例不对,有的太宽浪费土地,有的太窄水分存不住;播种的时候,手撒的种子不均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稀稀拉拉,本没法保证出苗整齐。
周牧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头,拿一木棍在地上比划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把所有活的人都叫过来:“沟的深度,一拳头。垄的宽度,一巴掌。播种的时候,一把抓五粒,隔一拃撒一把。记住没有?一拳头、一巴掌、一把抓五粒、隔一拃撒一把。”他边说边比划,用最通俗的动作,把复杂的农技参数简化成任何人都能记住的口诀。
刘大第一个跟着比划:“一拳头、一巴掌、一把抓五粒、隔一拃撒一把。记住了!”旁边的人也纷纷跟着比划,有人把拳头伸进沟里量深度,有人用手掌量垄宽,有人在田垄上拃来拃去。那个场景颇为滑稽——一群大老爷们儿在田里又是伸拳头又是张巴掌又是拃手指,像是在做什么古怪的仪式。
张武蹲在田埂上抽烟,看着这一幕,难得地笑了一下:“这周先生,有办法。”
春播最累的不是播种,是浇水。河源堡的小溪流量很小,灌溉全靠人力挑水。从溪边到试验田,往返一趟要走一里多地,一担水七八十斤,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挑二十趟,够浇一亩地。二十亩试验田,光是春播期间的浇水量,就需要十几个壮劳力不眠不休地上整整三天。
周牧也加入了挑水的队伍。他穿着囚服,光着脚,肩膀上搭一条破布,挑着两桶水,在溪边和田地之间往返。他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血水渗到囚服上,红了一片。刘大看见了,想接过去帮他挑,被他拒绝了。“你们都在挑,我为什么不能挑?”周牧说,“我不比你们金贵。”
赵铁柱——那个在工分榜上排第二的年轻军户,有一天跟周牧一起挑水,忽然说了一句:“周先生,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犯官,是读书人,这种粗活,不觉得丢人?”周牧挑着水,脚步没停,喘着气说:“丢什么人?活丢人,那饿肚子丢不丢人?被吐蕃人砍头丢不丢人?”赵铁柱不说话了。从那天起,他对周牧的态度从“服气”变成了“佩服”。
春播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周牧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堡子。他的脸上被晒脱了一层皮,手上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囚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活像一个叫花子。但试验田的二十亩地,全部按照沟垄法种上了冬小麦。每一行都整整齐齐,每一垄都宽窄一致,每一粒种子都埋在不深不浅的沟底,默默地等待着破土而出。
播种完成后的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周牧披着蓑衣跑到试验田边,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壤,看到麦粒已经开始吸水膨胀,胚微微露头,像一个小小的、的、蜷缩的芽尖。他在本子上写道:“种后第三小雨,土壤墒情良好。胚已萌发,预计五内出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记录一个生命的诞生。
第七天,第一株麦苗破土而出。最先发现的是刘大。他大清早去试验田边的溪里打水,路过田埂时,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绿色。他蹲下来,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了地面——那是一株嫩绿的麦苗,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还卷在一起,像刚睡醒还睁不开眼的孩子。刘大扔下水桶,跑回堡子,一路上破锣嗓子喊了个遍:“出苗了!出苗了!试验田出苗了!”
他跑到账房门口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周牧正在整理账目,听到“出苗了”三个字,扔下炭笔就往外跑,跑得比刘大还快。等他冲到试验田边,田埂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张武蹲在地头,手指指着一株不到一寸高的麦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王老倔戴着水晶放大镜,趴在地上,鼻尖离麦苗只有一指远,像在搞科学实验。
周牧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麦苗。它的颜色是鲜嫩的绿色,叶片上没有病斑,茎秆挺直,系从土里扎下去,虽然还很脆弱,但已经稳稳地站住了。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几株,有的刚露头,有的还在土里拱,但每一株都生机勃勃。
“出苗率。”周牧站起身,对刘大说,“找几个人,把试验田的苗全数一遍,算一下出苗率。”
“全、全数一遍?”刘大看着二十亩地,头都大了,“二十亩地,这得数到什么时候?”
“抽样。取十个样方,每个样方一尺见方,数里面的苗数,取平均数,乘以总面积。”周牧从怀里掏出本子,画了一个样方的示意图,“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刘大已经学会了这套“抽样统计”的方法,带着几个人下地数苗去了。
一个时辰后,刘大跑回来了,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周兄,出苗率……出苗率八成!八成以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平播最多五成出苗率,我们八成!八成!”
田埂上炸开了锅。八成出苗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同样的肥料,沟垄法种出来的苗数比平播多了六成。苗多,穗就多;穗多,粒就多;粒多,产量就高。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是翻倍的事。
张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三下——这是他的习惯,高兴的时候磕三下,不高兴的时候磕一下。磕了三下,说明他高兴。王老倔收起放大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周牧——这个年轻的犯官,用一把种子、几垄沟、几块样板田,就颠覆了他六十年来对种地的认知。他嘴上不服,心里已经服了。
周牧蹲在地头,看着试验田里那一行行整齐的麦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粮食,是活下去的基。有了粮食,就不用饿肚子;不用饿肚子,就不会有人逃跑、不会有人抢粮、不会有人造反;不会出乱子,他才有精力去搞铁匠铺、搞水利、搞学校,去把这一整套技术体系系统地建立起来。
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回到堡子,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周牧翻开他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试验田记录本,在最新的一页写道:“贞观三年九月二十七,试验田冬小麦出苗。抽样出苗率约八成二,较传统平播法提高六成以上。沟垄法初步验证有效。后续需持续记录:苗期生长速度、分蘖数、抗倒伏能力、最终产量。”写完这些,他放下炭笔,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刘大端着两碗粥走进来,一碗放在周牧面前,一碗自己端着。他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周牧:“周兄,你说,这麦子什么时候能收?”
周牧端起粥:“明年夏天。”
“明年夏天……那不是还要等大半年?”刘大皱起眉头,“这么久?”
周牧吹了吹粥的热气:“种地的事,急不来。你播种了,发芽了,长苗了,抽穗了,灌浆了,成熟了,然后才能收割。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不能跳,不能省。”
“就像你教我认字?”刘大忽然问了一句。
周牧看了他一眼:“对,就像教你认字。你不能今天学‘一’,明天就想写文章。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笔一笔来。步子大了,会扯着——”
他及时收住了后半句,没有把那个不太雅观的词说出来。
刘大自动脑补了那个词,嘿嘿一笑,把粥喝得稀里哗啦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试验田的麦苗上。那些刚出土的嫩芽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跟月光打招呼。旁边的老田里,平播的麦苗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像秃子头上的几毛,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沟垄法和平播法的差距,肉眼可见,就像两个世界的东西。等到了收获的季节,那差距只会更大。
周牧放下粥碗,吹灭油灯,准备睡觉。刘大忽然在黑暗中问了一句:“周兄,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格物’?”
周牧一愣:“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格物就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吗?我们研究怎么烧窑、怎么打铁、怎么种地,这不就是在认识世界?然后我们做出更好的陶器、更好的农具、更好的田地,这不就是在改造世界?”刘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周牧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这个半月前还在为偷了一只鸡被判三年而哭鼻子的年轻人,这个被他忽悠着去收粪、去搬砖、去挑水的“长期主义者”,居然在黑暗中问出了这样一个触及本质的问题。
“算。”周牧说,“当然算。”
刘大在黑暗中嘿嘿笑了:“那我也是格物的人了。”
“你是。”周牧说。
然后翻了个身,铁镣哗啦一响,隔壁传来刘大满足的呼噜声。
周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刘大这小子,将来也许真能成点事。不是因为聪明——他一点都不聪明,学一横一竖学了好几天才记住。但有一件事,是很多聪明人做不到的——他愿意从最底层起,从挑水、搬砖、收粪起,得心安理得,得兴高采烈。这种“不端着”的劲头,比什么聪明才智都管用。诸葛亮要是只会纸上谈兵,出不了祁山;王羲之要是天天琢磨理论,写不出兰亭序。事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隔壁的呼噜声忽然停了,刘大含混不清的声音飘过来:“周兄……麦子收了……能不能先让我尝尝……新麦的味儿……”
周牧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行,第一碗新麦粥,归你。”
呼噜声重新响起,比刚才还响。
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从土墙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周牧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