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他娘已经把肥肉熬了油，还把油渣和油送了一部分到江城这边来。
当妈的，心里头永远惦记着孩子。
他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对，这事千万别说出去。”
江城拍了拍脯：“我又不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二——”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点沙哑，是江寒的大嫂苗淑琴。
“快进来坐！”
“好嘞。”江寒答应一声，站起身来，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里屋比堂屋还小，搁了一张床、一个摇篮、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地了。
摇篮是江城自己打的，柳木条子编的，歪歪扭扭的。摇篮里头铺着一块旧布，布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人儿，正是江寒的小侄儿，江福贵。
四个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的，跟这年代的年画上的娃娃差不多。
江寒凑到摇篮边上，弯下腰来，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江福贵的小脸蛋。滑溜溜，软乎乎。
小家伙被碰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可又没哭，哼唧了两声，又继续吐泡泡。
“福贵，福贵，”江寒小声叫着，手指头在小家伙的下巴上挠了挠，“叫二叔，叫二叔——”
四个月大的孩子当然不会叫，可江寒还是叫得起劲。
苗淑琴靠在床边站着，手里攥着一块尿布，笑眯眯地看着江寒逗孩子。
“淑琴，你看！”江城把肉在苗淑琴面前晃了晃，“老二拿来的！”
苗淑琴这才注意到江寒带来的东西。
不用想，看到五花肉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和江城一个样，呆住了半天才开口问道：“老二，你哪来的这么多肉？”
江寒还在兜着孩子，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多大点事，给你们你们拿着就是了，反正不偷不抢没犯法，放心吧。”
“哎呀，黑市也不能经常去，万一被逮住了呢！”江城在旁边补了一句。
江寒扭过头一脸幽怨：“大哥，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你啊…..哎！”江城说不过江寒，只能无奈叹气。
苗淑琴对猪肉的接受能力倒是要好一些，她拉了拉江城的手：“这也是老二的一片好意，我们收着就是了。”
“对了，老二，晚上别走了，在这儿吃。我割点肉下来，剁碎了包饺子。”
江寒摇了摇头，手指头还在逗着江福贵：“不了嫂子，我坐一会儿就走。”
“走什么走，”苗淑琴的语气里头带着点嗔怪，“你大哥难得高兴一回，你留下来陪他喝两盅。我去打点酒…..”
“真不了，”江寒直起腰来，转过身看着苗淑琴，“我就是来看看福贵，坐一会儿就走。你们自己吃，别管我。”
这么点肉，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送出去的礼，又蹭回来一顿，心意岂不是白费了？
自己要吃肉，什么时候不行？
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拿两斤猪肉出来烧烤，可以吃到撑，吃到吐！
最让江寒开心的是，他们没发现这个肉不对劲。或许是没认真看，反正一直没有人说和之前的野猪肉不一样。
在江城家里待了半个小时，逗了逗孩子，跟大哥大嫂说了会儿话，江寒便起身告辞了。江城送他到院门口，一直送到篱笆外面，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回去吧大哥，外头凉。”江寒回头喊了一声。
江城嗯了一声，可没动，还站在那儿看着江寒消失在视线中。
江寒顺着土路往坡上走，翻过小梁子，放慢了脚步，慢悠悠地朝家里逛。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钻进领口。
“咩——咩——”
身后传来几声羊叫，软绵绵的。
江寒回头一看，土路上走来一群羊，大概有二十来只，挤挤挨挨的，在暮色中白花花的一片。
羊群后面跟着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手里攥着一树枝，赶着羊往前走。
小孩十一二岁的年纪，个子矮得很，看着比同龄人矮了不少。
小孩走近后，抬起头来，看见了江寒，脸上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寒哥好。”
声音小小的，细细的，还有一股讨好的意思。
江寒微笑着点点头：“狗蛋，放羊回来了？”
小孩全名就叫张狗蛋。
没错，户口本上就是这么登记的。
前些年，农村孩子起名字随便得很，狗剩、狗剩、甚至尿壶，啥难听叫啥，说是名字越贱越好养活。
张狗蛋今年十一岁。他爹张老四，前几年得了痨病，没钱治，拖了两年，死了。
他妈受不了穷，跟人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爷爷也早就过世了，一个都不剩。
现在是他二叔张老六一家人帮着照看。
可张老六这个人，江寒认识，又穷又不是东西。
他自己一家五口都吃不饱，哪还有多余的粮食管侄子？
说是照看，最多就是让狗蛋不至于被欺负得太惨！
狗蛋现在睡的还是他爸留下来的屋子，也没搬到张老六那边住。住的都是他自己家的房子，就更别说吃的穿的了，全都得靠他自己挣。
还好这年头有生产队这个集体在。
队长赵德柱看狗蛋可怜，索性就让他给队里放羊。
大队养了二十来只羊，归他管，每天早上赶出去吃草，晚上赶回来，一天给五个工分。
五个工分，折下来也就几分钱，可加上队里分配到每个人头上的口粮，养活他自己，倒也勉勉强强。
可问题就在于，他家不止他一个人!!!
他还有个妹妹，叫张小妹，今年才七岁!!!
张小妹没有任何劳动能力。七岁的孩子，正是上小学的年纪。
她年龄太小，需要人照看，可狗蛋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进山，直到天黑才能回来，本顾不上她。
张小妹上学的时候还好,毕竟大队的小学就在村子中间，几个年级挤在一起。张小妹白天在学校里待着，好歹有个地方坐，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