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子里的人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白天,在江氏二十八楼当普通文案,写楼书,想广告语,和同事讨论方案。江沉偶尔会路过我工位,脚步微顿,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同事看我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另一半是黑夜,是银手环冰凉的触感,是陈默每天准时的接送,是江沉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
“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我上网搜过江氏,搜过江沉,搜过江家老宅。公开资料很少,只有些财经报道和几年前的慈善新闻。江沉父母在他二十岁时车祸去世,他和弟弟江澈继承家业。老宅在城郊,据说建于民国,是文物建筑,不对外开放。
越搜越觉得不对劲。有篇本地论坛的古早帖子,标题是“江家老宅半夜有光”,楼主说十几年前路过,看见宅子里有绿光闪烁,像鬼火。跟帖有人说江家祖上是做“特殊生意”的,宅子底下不净。帖子最后被删了,只留了个快照。
特殊生意?不净?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手腕上的银环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我试过摘,但卡扣很紧,不用工具弄不开。而且江沉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要摘”。
苏苏说我被PUA了,说江沉这是控制欲。但每次我想硬扯下手环,心里就莫名发慌,好像真会出事。
周五晚上,加班赶一个楼盘开盘的文案。整层楼又只剩我和另外两个同事。九点多,那俩也走了。我伸个懒腰,准备收尾。
头顶灯“滋啦”响了一声。
我僵住。
灯没灭,但光线暗了些,变成昏黄色。我抬头看,灯管好好的,但光就是变了。
我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继续敲键盘。
“嗒。”
一声轻响,从我工位底下传来。
像指甲敲击地板。
我屏住呼吸,慢慢低头。
桌子底下,阴影里,好像有团东西。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音。我抓起手机,手抖着点亮手电筒,照向桌底——
空荡荡,只有几电线。
我松口气,腿发软。幻觉,又是幻觉。
“林晓晓,你太紧张了。”我对自己说,坐回去。
电脑屏幕忽然黑了。
不是关机,是黑屏,但电源灯还亮着。我按键盘,没反应。重启,没用。
“搞什么……”我烦躁地拍了下主机。
屏幕亮了。
但不是桌面,而是一个视频窗口。
窗口里,是我。
我正坐在工位上,低头看手机。画面是俯拍角度,像从天花板角落拍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确实有个烟雾报警器,但那是监控吗?
视频里的“我”忽然抬头,看向镜头。
然后,笑了。
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但那笑容僵硬诡异,绝不是我平时会有的表情。
我后背发凉,想关掉视频,但鼠标键盘全失灵。
视频里的“我”站起来,离开工位,朝镜头外走去。画面切换,变成走廊监控视角。“我”慢慢走着,脚步拖沓,左转,进了……洗手间。
画面停在这里,几秒后,黑了。
电脑恢复正常,回到桌面。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洗手间。
我该去看看吗?万一真有什么……
不,不能去。江沉说过,看到异常就按警报。
我抬起手腕,手指按向银环内侧那个小小的凸起——
“啪。”
头顶灯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绿光笼罩整个办公区。影子在墙上拉长扭曲,像无数只手在舞动。
我心脏狂跳,用力按警报。银环震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蜂鸣,然后恢复平静。
没反应?不是说按了江沉就会知道吗?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缓慢,有节奏,由远及近。
是保洁阿姨?还是……
声音停在办公区入口。我缩在工位隔板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绿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背对着我,面朝落地窗。从背影看,身材很好,但姿态僵硬,像橱窗里的模特。
她一动不动站了十几秒,然后,头开始缓缓转动。
不是转身,是头直接向后转,脖子扭成不可能的角度,脸朝向我这边。
绿光下,那张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挂着笑容。
是视频里那个“我”的笑容。
我捂住嘴,把尖叫压回喉咙。蹲下身,缩在桌底,发抖。
脚步声又响了,朝我这边来。
哒、哒、哒……
越来越近。
我闭紧眼睛,心里默数:一、二、三……
“林晓晓?”
声音从头顶传来。
但不是那女人的声音,是陈默。
我猛地睁眼,陈默蹲在工位旁,皱眉看着我:“你怎么了?”
“陈助理……”我声音发颤,“有、有东西……”
“什么东西?”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灯光已经恢复正常,办公区明亮安静,哪有什么白裙女人。
“我刚才看到……”我爬出来,腿还是软的,“一个女人,在那边,头转了一百八十度……”
陈默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看花眼了。这层楼除了你没别人,我刚从电梯上来。”
“可是灯灭了,还有我电脑——”
我看向电脑,屏幕是正常的文档界面。
“你太累了。”陈默语气温和,“江总让我来接你,说你再加班就要扣奖金了。”
“江总?他知道了?”
“银环警报连通他手机,刚才震动了他那边。”陈默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收拾东西,手还在抖。经过落地窗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玻璃反光里,陈默走在我身后。但反光里的他,没有脸。
一片模糊,像打了马赛克。
我停住脚步,回头。
真实的陈默好好的,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转回头,不敢再看玻璃。
电梯里,陈默按了1楼。轿厢平稳下降,我盯着楼层数字,不敢看四周镜面。
“陈助理。”我小声问,“江总他……平时会处理这种‘异常’吗?”
陈默沉默几秒:“江总处理过很多事。”
“包括……非人的事?”
“林小姐。”陈默转头看我,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神,“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你只要记住,江总在保护你,这就够了。”
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我没敢问出口。
车到我家楼下,陈默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他下车,绕到我这边:“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
“江总吩咐的,最近不太平。”陈默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让他跟着。进电梯,上楼,走到我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陈默站在身后。
门开,客厅灯亮着。
我愣住。我早上出门明明关了灯。
“可能记错了。”陈默说,但手伸进西装内袋,像在摸什么。
我慢慢走进去。一切如常,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用的任何香薰。
“检查一下。”陈默说,很自然地走向卧室。
“陈助理!”我叫住他,“我自己检查就行,您先回去吧。”
陈默停步,回头看我,忽然笑了:“林小姐,你在怕我?”
“没有……”
“那就好。”他走回玄关,“那我先走了。锁好门,有任何事,按警报。”
他走了。我立刻反锁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不对。
全都不对。
我爬起来,冲进卧室。床上被子有点乱,但我早上确实没铺床。衣柜门关着,我拉开——衣服都在。
但抽屉……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本来放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记事本。
现在,记事本被翻开了。
摊开的那页,是我上周随手画的草图。但空白处,多了几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诡异:
“他知道你在查他。”
“老宅地下室,不要去。”
“镜子会吃人。”
我抓起本子,手指冰凉。红墨水还没完全,蹭了我一手。
有人进来过。放了熏香,开了灯,还留了言。
是谁?陈默?不可能,他一直跟我在一起。那是之前?还是……不是人?
我跌坐在床边,盯着那三行字。
他知道你在查他——江沉?
老宅地下室,不要去——警告还是引诱?
镜子会吃人——又提镜子。
我摸出手机,想打给江沉,又停住。他说过,谁的话都别信。
但如果留言是真的呢?
我看向梳妆台的镜子。圆形镜面里,我脸色惨白,黑眼圈深重,像个女鬼。
镜子会吃人。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冲出家门。不能待在这儿,太可怕了。
电梯下行,我在一楼大厅撞见保安。他认识我:“林小姐,这么晚还出去?”
“散步。”我含糊道,快步走出大楼。
夜风吹来,我稍微清醒了些。去哪儿?苏苏家?不行,不能连累她。
我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附近公园。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我在长椅上坐下,抱紧自己。
手机震了,江沉。
“在哪儿?”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回。
他又发:“银环定位显示你在公园。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我的位置。随时。
我打字:“我家有人进去过,留了字条。”
“什么字条?”
我拍了照发过去。
几秒后,他直接打来电话。我接起,他声音很冷:“待在原地别动,我过来。”
“江总,字条上说的——”
“等我过来再说。”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急刹在公园路边。江沉下车,大步走过来。他没穿西装,黑色衬衫领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像从家里匆忙赶出来的。
“本子呢?”他问。
我递过去。他接过,看着那三行红字,眼神越来越冷。
“笔迹分析过,是模仿的,但模仿得很像。”他说,“你家监控被扰了,拍不到人。但门口传感器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钥匙开门进去,四点零三分离开。”
“钥匙?我钥匙一直在身上——”
“复制钥匙不难。”江沉把本子还给我,“今晚去我那儿住。”
我愣住:“什么?”
“对方知道你住处,不安全。”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在市区有公寓,空着。你去住几天,等我把事情处理净。”
“不用了,我住酒店——”
“酒店更不安全。”他看着我,“林晓晓,你现在是目标。要么听我的,要么辞职滚蛋,选一个。”
我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麻烦江总了。”
车上,我俩都没说话。着车窗,看外面飞逝的夜景。城市霓虹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江沉的公寓在顶层,大平层,装修是极简风,黑白灰,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气。他指了间客房:“你睡这儿。浴室在左边,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
“江总,您住……”
“我住主卧。”他脱下外套扔沙发上,“放心,我不住这儿。今晚我回老宅。”
“老宅?”我想起字条,“字条上说老宅地下室——”
“所以我要回去看看。”他打断我,走到酒柜倒了杯威士忌,“你待在这儿,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包括陈助理?”
“包括陈默。”他抿了口酒,眼神深沉,“任何人。”
我心跳加速:“陈助理他……有问题?”
“不一定。但谨慎点好。”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个什么东西,递给我,“这个,随身带着。”
是个小小的铜镜,巴掌大,边缘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用红绳穿着。
“这是?”
“的东西。”他简单说,“如果看到不该看的,用镜子照。但记住,一天最多用三次,每次不超过十秒。”
“用了会怎样?”
“你会看到真实。”他说,“但真实不一定是好事。”
我握紧铜镜,冰凉,沉甸甸的。
“江总。”我鼓起勇气问,“您……到底是什么人?”
江沉看向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江家人。”他说,然后拿起外套,“我走了。有事按警报,银环在公寓范围内信号增强,我会立刻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林晓晓。”
“嗯?”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相信,别回应,别跟它走。”
“它?”
“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锁好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公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走到客房,放下包,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床品是深灰色的,质感很好。
我洗了个澡,稍微放松了些。躺上床,关灯,黑暗笼罩。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指甲刮擦木板。
从床底下传来。
我全身僵硬,慢慢转头看向床底——一片漆黑。
刮擦声停了。
我松口气,一定是幻听。
“嗒。”
一声轻响,在耳边。
我猛地坐起来,开灯。房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见,梳妆台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
可我洗完澡已经过了一小时,镜子早该了。
我下床,走到镜子前。水汽很均匀,像有人对着镜子哈了口气。我伸手去擦——
手停在半空。
水汽上,有字。
用手指写的,很潦草:
“他在看着你”
我后退一步,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瞪大,满是恐惧。
然后,镜子里的我,笑了。
和电脑视频里一样的诡异笑容。
我尖叫一声,抓起铜镜,对着梳妆镜照过去。
铜镜里映出的,不是我的倒影。
是一张女人的脸,紧贴在镜子另一面,五官扭曲,眼睛是两个窟窿,正“看”着我。
我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地上。再抬头,梳妆镜恢复正常,水汽和字都没了,只有我惊魂未定的脸。
我腿软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一天最多用三次,江沉说过。我刚才用了一次。
我爬起来,冲出客房,跑到客厅开亮所有灯。光明让我稍微安心。我蜷在沙发上,抱着铜镜,不敢睡。
手机亮了,江沉发来微信:“睡了?”
我手指颤抖地打字:“没。镜子……镜子有东西。”
“用铜镜了?”
“用了,看到一张女人脸。”
“描述一下。”
我简单描述。过了几分钟,他回:“知道了。是老宅以前的佣人。她不会伤害你,只是喜欢恶作剧。”
恶作剧?那叫恶作剧?
“江总,老宅到底有什么?”
“有些家族不想提起的历史。”他回,“睡吧,我处理完就回来。铜镜在手,一般的‘东西’不敢靠近你。”
一般的“东西”。那不一般的呢?
我没再问。问了也不会说。
后半夜,我半睡半醒,总觉得有人在房间里走动。但每次睁眼,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得格外响。
早上,我被门铃声吵醒。我警惕地走到门口,从猫眼看——是陈默,提着早餐。
“林小姐,江总让我送早餐来。”
我想起江沉说“包括陈默都别开门”,但早餐香气飘进来,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而且大白天的,应该没事吧?
我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
陈默微笑:“江总吩咐的,蟹黄包和豆浆,您趁热吃。”他把纸袋递进来。
我接过:“谢谢陈助理。”
“您今天不用去公司,江总给您放假了。”陈默说,“他大概下午回来,让您等他。”
“他去哪儿了?”
“老宅。”陈默推了推眼镜,“处理点家事。”
我关上门,提着早餐回到客厅。蟹黄包还热乎,但我没胃口。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镜子的脸,床底的声音,水汽上的字。
还有江沉那句“一般的‘东西’不敢靠近你”。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味同嚼蜡。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下,接起。
“林小姐吗?”是个苍老的男声。
“您是?”
“我姓周,是老江总……也就是江沉父亲的老朋友。”对方说,“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心脏一跳:“什么事?”
“关于江沉,还有江家老宅。”周伯声音压低,“电话里说不方便,能见面谈吗?”
“江总说,不要见任何人,尤其是自称他父母朋友的人。”
“那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周伯语气急促,“林小姐,你以为江沉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你真以为他是喜欢你?”
我握紧手机:“那是什么?”
“因为你像一个人。”周伯说,“像他二十年前死去的妹妹,江月。”
我愣住。
“江月是江沉的双胞胎妹妹,七岁那年,在老宅地下室失踪。三天后,在地下室镜子后面找到了尸体,死因不明。从那以后,江沉就变了。”周伯声音发抖,“他开始能看到……那些东西。而且,他开始收集像江月的女孩。”
“收集?”
“对,接近她们,对她们好,然后……”周伯停顿,“然后她们都会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小姐,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浑身冰凉:“你骗人。”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去查。二十年前本地报纸有报道,江家千金失踪案。虽然江家压下去了,但老报纸还能找到。”周伯说,“还有,你留意过江沉看你的眼神吗?他看的不是你,是他妹妹。”
我脑子里闪过江沉看我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复杂……确实不像看普通员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看过江月那孩子,她很可爱,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不想再有无辜女孩受害。”周伯叹气,“林小姐,离江沉远点。趁还能走,赶紧辞职,离开这座城市。”
电话挂了。
我呆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像他妹妹?
收集女孩?
失踪?
我冲进客房,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江家 失踪 二十年前”。翻了几页,果然找到条很短的新闻快照,来自本地一家已倒闭的报纸:
“本市著名企业家江某之女江月(7岁)于昨在家中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报道很短,没后续。我又搜“江月 死亡”,没结果。搜“江家 老宅 命案”,跳出几个灵异论坛的帖子,说江家老宅是凶宅,民国时死过一房姨太,文革时死过红卫兵,二十年前还死过小女孩。
帖子说,小女孩死在地下室,镜子碎了,尸体在镜子后面找到,但镜子是嵌在墙里的,后面是实心砖墙,不知道尸体怎么进去的。
跟帖有人说,那是“镜噬”,镜子吃人了。
镜子会吃人。
字条上也这么写。
我关上电脑,脑子乱成一团。周伯说的是真的吗?江沉真的有个死去的妹妹,而我像她?
我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长相,清秀但不算惊艳,黑长发,白皮肤,眼睛……我仔细看自己的眼睛。
江沉的眼睛很深,是琥珀色的。我的眼睛是深棕色。不像啊。
但万一神韵像呢?
我越想越怕。如果江沉真的把我当妹妹的替身,那些关照就好解释了。但如果周伯说“收集女孩然后失踪”是真的……
我要走。
现在就走。
我冲回客厅,抓起包和手机,跑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如果周伯在骗我呢?如果这是“那边”的人设的局,就是为了让我离开江沉的保护呢?
江沉警告过,谁的话都别信。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最后,我放下包,坐回沙发。等江沉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
下午三点,门开了。江沉走进来,一身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领口沾了点暗红色,像铁锈,也像涸的血。
“你回来了。”我站起来。
“嗯。”他把外套扔沙发上,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江总。”我深吸口气,“您是不是有个妹妹,叫江月?”
江沉动作顿住。他慢慢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周的老人,说是您父亲的朋友。”
江沉脸色沉下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江月二十年前死在老宅地下室,在镜子后面找到尸体。他说您接近我,是因为我像江月。”我盯着他,“还说您……收集像她的女孩,然后那些女孩都失踪了。”
江沉没说话,走到酒柜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林晓晓,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不知道……”我声音发颤,“但那些事,是真的吗?江月真的……”
“真的。”江沉打断我,“我是有个妹妹,二十年前死在老宅地下室。尸体也确实在镜子后面找到。”
我后退一步。
“但,”江沉继续说,“她不是我害死的。我也没‘收集’女孩。你是第一个,我主动接近的、长得像她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只是像她。”江沉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半空停住,收回,“你有她的影子,但你比她……更真实。她从小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性格内向。你不一样,你会为了半价寿司跟人抢,会加班到深夜骂老板,会害怕,会生气,会笑。”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看到你第一眼,确实因为像小月而注意你。但后来,我是因为你,才想靠近你。”
我心跳得厉害:“那周伯说的失踪女孩……”
“是‘那边’的人的。”江沉声音冷下来,“他们用邪术,找八字符合的女孩,炼成‘镜傀’,用来对付我。那些女孩失踪,是因为被他们抓走了。周伯是‘那边’的人,他在误导你,让你离开我的保护,好让他们下手。”
“邪术?镜傀?”
“江家祖上是做风水玄学生意的,有些传承,有些……禁忌。”江沉坐下,揉了揉眉心,“‘那边’是我堂叔一脉,想夺江家祖产和传承。老宅地下室里,封着些东西,他们想解开。小月的死,也和他们有关。”
信息量太大,我消化不过来。
“所以,电梯里的怪事,我家里的字条,镜子的脸……”
“都是他们搞的鬼,想吓你,你走,或者抓你。”江沉看向我,“林晓晓,我现在问你最后一次:信我,还是信他们?”
我看着他。他疲惫但坦然,眼神里没有躲闪。我想起他拉我那一把,想起他说“有我在不用怕”,想起银环,想起铜镜。
“我信你。”我说。
江沉似乎松了口气,很轻微。
“那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消除你的记忆,给你一笔钱,保证你安全。或者,选择留下,但会卷入更深的危险。”他看着我,“选哪个?”
“留下会怎样?”
“你会知道江家的秘密,可能会看到更多……不正常的东西。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他说,“离开的话,今晚你就自由,回归正常生活,忘记这一切。”
我沉默。正常生活?回不去了。从我看到电梯反光里那个直勾勾的眼神开始,就回不去了。
“我留下。”我说。
江沉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旧怀表,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一对年轻夫妻,中间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五六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母,我和小月。”江沉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她七岁那年,被堂叔骗到地下室,用邪术献祭,想打开封印。但仪式出错,她被‘镜界’吞噬。尸体在镜子后面找到,但她的魂,困在了镜界里。”
“镜界?”
“镜子后面的世界。镜子不只是反射,也是通道。”江沉合上怀表,“江家传承里,有控镜界的方法。堂叔他们想得到这个方法,所以不断抓八字特殊的女孩,试图复现当年的仪式,打开通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
“因为你的八字,和小月一模一样。”江沉看着我,“你是这二十年来,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完全匹配的人。所以他们要抓你,用你完成仪式,彻底打开镜界通道。”
我如坠冰窟。
“所以从一开始,你招我进公司,对我好,是为了保护我?”
“一开始是。”江沉承认,“但后来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晓晓,我对你好,现在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妹妹,不是因为你的八字,是因为你是你。”
我眼眶突然发热。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今晚,我带你去老宅。”江沉转身,眼神坚定,“堂叔他们今晚会尝试强行打开通道,这是机会。我要一次性解决这件事,让你彻底安全。”
“去老宅?那不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江沉说,“而且,有些事,必须在老宅了结。小月的魂还在镜界里,我要带她出来。”
“怎么带?”
“用你。”江沉说,“你的八字能打开通道,但也能关闭它。我会教你方法,你进去,找到小月,带她出来。然后我会从外面关闭通道,永远封印镜界。”
“我进去?镜子里的世界?”
“对。”江沉走过来,握住我肩膀,“很危险,你可能会死,或者被困在里面。所以我说,你可以选择离开。”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担心和决绝。
“如果我不进去,小月会怎样?”
“永远困在镜界,慢慢消散。堂叔他们会继续害人。镜界通道一旦彻底打开,会有更多‘东西’跑出来,祸害人间。”
我闭了闭眼。
“我去。”
江沉握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谢谢。”
“但你要保证,把我弄出来。”
“我保证。”他松开手,“现在,我教你进镜界的方法,和注意事项。记住,进去之后,有三条铁则——”
他竖起三手指。
“第一,不要相信镜界里任何人说的话,包括我。”
“第二,不要吃里面的任何东西,不要喝里面的水。”
“第三,不要看镜界里的镜子。如果无意中看到,立刻念这个——”
他递给我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符文。
“念三遍,然后闭眼数十秒。记住,绝对不要和镜子里的倒影对视超过三秒。”
我接过黄符,叠好放进口袋。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老宅?”
“现在。”江沉看了眼窗外,天色渐暗,“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我们赶在子时前到,那时候阴气最重,也是通道最不稳定的时候,最容易突破。”
他拿起外套穿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一把小刀,还有几张黄符。
“这些你带着,。”他把木盒塞给我,“铜钱辟邪,小刀沾过黑狗血,能伤到‘东西’。黄符用法我路上教你。”
我接过,沉甸甸的。
“江总。”我抬头看他,“如果我出不来,帮我照顾我爸妈。”
江沉眼神一暗:“你会出来的。我保证。”
我们下楼,上车。陈默不在,江沉自己开车。夜色中,黑色轿车驶向城郊。
老宅越来越近。
而我手腕上的银环,在黑暗中,开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