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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剑门长老登上执法殿求援的消息在宗门里传了两天,终于有了后续。青云真人点了几个内门弟子去铁剑门协助探查失踪弟子的现场,随行的还有两名执法殿的执事,阵仗不大,但规格不低。外门这边也摊到了一个名额——不是去参与核心调查,是去打下手,负责在山谷周边搜索遗漏的线索。

消息传到外门时,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往后缩。铁剑门虽然是小宗门,但能把两个弟子凭空弄没的麻烦,绝对不是外门弟子该碰的。负责登记名额的执事扫了一圈院子里沉默的人群,正要随手点一个名字,人群里有人举了手。

洛无名。

周围几个外门弟子扭头看他,表情各异。有人觉得他是想挣表现分,有人觉得他脑子一热被灵石烧了口袋,还有人压没兴趣,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孙大彪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洛无名你疯了?那活儿又没钱又没功,跑腿的白工你也抢?”洛无名憨厚地笑了笑,说最近欠款催得紧,点活好跟管事堂说情。孙大彪摇了摇头,说了句“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便不再劝。

他不会解释真正的原因。铁剑门失踪案现场残留的魔气,和白泽伤口上的噬骨煞,同出一源的概率有多大?他需要答案。等答案自己找上门,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把它摸清楚。

次清晨,洛无名跟着队伍出发。两名执法殿执事带队,三个内门弟子负责现场勘查,他和其他几个外门弟子被分配在外围区域——沿着铁剑门后山的采药路线逐段搜索,看有没有遗漏的痕迹。分派任务的内门弟子交代得很简单:找到任何异常就上报,不要自己碰。洛无名点头称是,领了搜索区域的地图,背上统一配发的探测符纸,沿着山道往西侧的密林走去。

铁剑门的后山比青云宗的地形更复杂。山势陡峭,林木密集,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小半个脚掌。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焦味——不是柴火烧焦的焦,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是被强行撕裂后残留的余味。洛无名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谨慎,而是他在找东西。不是用眼睛找,是用灵力找。他把探测符纸贴在掌心,灌注灵力后符纸会感应周围的异常灵气波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手里的符纸始终没反应。

他把符纸收起来,蹲下身。探测符纸感应不到不奇怪,因为炼制这批符纸的阵法师用的是标准的灵力波动探测术式,覆盖的范围很广但精度不够。他要看的是更细的东西。地上的落叶分布,树的表皮磨损,石头上不自然的裂痕。他在一棵老松的部发现了一块脱落的树皮,树皮边缘不是自然的脱落痕迹,而是被某种阴冷的力量从内部撑裂的——裂口往外的方向翻卷,周围的木质已经发黑了。他用指甲刮了一点黑色碎屑放在指尖碾了一下,粉末很细,没有气味,但碰到皮肤时有一丝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这种凉意和白泽伤口边缘那层黑气给他的感觉很像,只是浓度更低,像被阳光晒淡了的墨迹。

他继续往前搜,在距离老松约二十步的石壁上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痕迹。石壁上没有裂痕,但表面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颜色偏暗,摸上去的温度明显比周围的石头低。这种低温不是自然形成的——山里的石头白天被太阳晒着,就算在树荫下也不会冷到这个程度。

洛无名的眉心越皱越紧。他把这两处痕迹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好,然后沿着痕迹分布的走向又搜索了一片区域,最后确认了一个他不想确认的事实:这些魔气痕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沿着一条特定的路线往青云宗方向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几个月前从这里经过时,沿途留下了极细微的魔气残留。如果白泽的说法没错,那个用噬骨煞打伤它的追踪者至少是筑基后期。而铁剑门两个失踪弟子的现场就在这片区域。是同一个东西的。

噬骨宗的人已经摸到了附近。不是在找白泽,就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而无论哪种情况,麻烦迟早会找上门。

回到青云宗已是傍晚。洛无名跟着队伍交了差,在执法殿门口签了名字,领了跑腿费——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几包止血散的。他把灵石揣进袖口,沿着西侧偏道往回走。一路上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但脑子里的信息一直在转。铁剑门现场发现的魔气痕迹,和他洞府里那只灰扑扑的猫身上的伤口,是同一只噬骨煞留下的。这意味着追在白泽后面的那个魔修,不是两个路过的散兵游勇,而是一个在持续追猎、沿途留下痕迹的追踪者。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排好序,推开洞门,关上,检查禁制。三道老的——完好。两道魔气探测阵——今天还没被触发过,阵纹稳定。他在石桌前坐下来,白泽正蜷在岩石上,绷带还缠在肋下,白布上洇出一点淡淡的血迹。它的眼睛半睁着看向他,耳朵转了半圈。

“铁剑门失踪案现场的魔气,和你伤口上的是同一种。”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采购清单上的价格变动。“噬骨煞的浓度比你现在伤口上的低,但路径是往青云宗方向延伸的。如果当时没把你拦住,那个追踪者可能已经到附近了。”

白泽没有慌张。它把前爪从口下面抽出来,撑起身子,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猫的耳朵往外偏了偏,又转了回来,整套动作持续了约莫十个呼吸。洞府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你说的那几处痕迹里,有一丝我在几个月前感应过的气息。”白泽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我的感知范围比你那个破阵法大一点,所以那个追踪者的境界我大概能说准——至少筑基后期。他在几个月前那拨追里出现过,那次他带了三个人,阵仗不小,最后被我甩在断崖西侧的鹰巢附近。”它顿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敲了敲岩石表面。“铁剑门那两个弟子,很可能是在采药的时候撞上了他的路径。噬骨煞有一个特性——刚被人身上的阳气冲撞时会自动反击,不需要主人亲自控。那两个弟子可能只是路过得太近了。”

洛无名看着它。“你怎么感应到的?”

他问这句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铁剑门现场的魔气残留在心里和探测阵的能力范围做了对比——探测阵的感应半径有十几丈,他在铁剑门后山走了大半个时辰,把探测符纸贴在掌心里从头到尾都没响过。不是探测阵不够灵敏,是残留的浓度太低了。而白泽蹲在洞府里,闭眼十个呼吸,就能把几个月前的残留气息和具体的追场景对应上。

“我毕竟是上古神兽。”白泽的尾巴尖翘起来,语气恢复了两分那种欠扁的调子,“感知范围比你那个破阵法大,不是很正常?”

洛无名没有说话。他低头拿起桌上的细毫笔,把今天铁剑门现场的几处痕迹补充进坊市志的魔修追踪记录里,心里默默把对白泽的评估调整做了——威胁等级还没定,但实用等级,从“待观察”调到了“高于预期”。

笔尖在纸上划过几道,写完最后一条记录后他合上志,站起来。白泽的感知力验证了一件事——追踪者的威胁不是虚的,是真实存在且正在近的。据铁剑门长老描述的现场,魔气残留距今不到几天,而白泽几个月前在断崖西侧甩掉的追兵,现在可能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了青云宗周边。两个魔修在灵宠区的排查只是表面动作,真正的追踪者可能还在更外围。这意味着洞府的防御还不够。

白泽蹲在岩石上看着他,尾巴尖又轻轻敲了一下。它当然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站起来,也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就是“基于评估结果采取行动”。

洛无名的行动和它预料的完全一致。他从墙角的小木箱里取出朱砂和细毫笔,把阵法残谱翻到画着隐匿阵的那一页,摊开在桌上。然后在洞府的石板地上开始画阵。先是洞门内侧——在隔音阵的外面加一道专门针对魔气的预警禁制,触发条件不是灵力波动,而是魔气浓度超过阈值。这道阵法的纹路比普通预警禁制更密,阵眼的形状也不是常规的圆形,而是一个往内凹陷的漏斗形,白泽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阵纹的走向。“第七线位置偏了。隐匿阵的阵眼要压在东南角,你把阵眼放在正中间,所有的气息收敛纹路都会走歪。偏半个阵位,探测距离缩三成。”

洛无名低头看自己刚画的阵眼,的确偏了。他把细毫笔蘸了一笔朱砂,把阵眼的位置调整到东南角。白泽继续看。它不画阵,不碰笔,只是蹲在岩石上把阵纹的走向一一扫过去,像在验收一批刚送来的法器。

“第二道副纹的收束角度太钝了。收束角如果压不到三十五度以内,主纹的隐蔽效果会被副纹拖散掉。你的主纹藏得住,但副纹会泄气。如果追兵用了专门的魔气追踪法器,副纹泄出去的那点灵气波动就够他锁定你了。”

洛无名抬头看了它一眼。收束角的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不是不知道,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画的隐匿阵一直是以防人为主,针对的是灵气探测,不是魔气追踪。而白泽显然对魔修的追踪手段更熟悉。他重新落笔,这次画收束角时连比了几次角度才下笔,确保每一道副纹的弧度都压在白泽说的数值以内。

一人一猫配合了半个时辰。洛无名负责布阵,白泽负责验收。白泽说位置偏差多少他就改多少,白泽说哪线的朱砂调配比例不对他就重新配。两个人的交流方式很简单——白泽说“偏了”,他改。白泽说“过了”,他调回来。没有多余的客气,也没有互相试探。

一切调整完毕后,洛无名在石板的缝隙里画了第三道隐匿阵的副纹,把最后一笔收好。他把细毫笔搁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洞府外侧现在的防御层次是——三层预警禁制在最外圈,两道魔气探测阵在第二圈,三道隐匿阵覆盖洞门和窗口,最里面是隔音阵。如果加上被动触发的土墙术,整套防御体系可以在筑基中期以下的魔修靠近时争取到足够长的反应时间。

他蹲在洞门内侧检查最后一道阵纹的衔接处时忽然开口,头也没抬。“你之前说‘需要一个铲屎官’——是打算什么时候换人?”

白泽趴在岩石上,伤口上的绷带在油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它的耳朵转了一下,看向洛无名的背影。这个人蹲在地上,手指还压在刚画好的阵纹上,语气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一阵短暂的安静。并非冷漠,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

“到你死了为止。”白泽说。

洛无名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检查阵纹。手指沿着隐匿阵最后一副纹的走向慢慢摸过去,从阵眼边缘摸到收束角的位置,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布阵结束后,洛无名清点了一下剩余的材料。朱砂还够用一阵,但隐匿阵和魔气探测阵消耗的辅助材料超出了他的预估。月影石粉末已经见底了,这种粉末本身不贵,但用途广泛,几乎所有带有隐匿效力的阵法都需要它做基底。还有无水——不是下雨接的雨水,是灵泉附近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才勉强符合要求。这两样东西平时囤得不多,因为之前画阵主要是预警和逃跑用的,隐蔽类阵法用量不大。现在洞里多了一只被魔宗追的猫,隐蔽材料突然就上了优先级最前面。

他翻出储物袋里剩下的灵石数了一遍。净剩不到二十灵石,月初刚还了一笔欠款,下个月的月供又该准备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把灵石放回去,在保命物资清单上重新排了一遍序——月影石粉末和无水排到第一位,朱砂排第二,止血散和清心丸排第三。排完之后他坐下来喝了口水,心里已经把坊市里每个能搞到辅助材料的摊位过了一遍。

次一早,洛无名再次来到坊市。

他不是从正门进的。坊市的清晨还很安静,大多数摊位还没摆开,他沿着东侧的小路绕到了法器区后面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很窄,两侧堆满了摊位用的木箱和竹筐,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烂菜叶味。他穿过巷子走到尽头,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岔道。岔道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门板是老旧的木头,上面的漆已经斑驳得不剩几块。门口没有招牌,但门框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收售各类材料,议价进”。

推开门,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四面墙都是木架,架子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布袋,中间一张小方桌。

桌后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净但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低头拨弄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得很有节奏。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眯眯地问:“道友需要什么?”

洛无名扫了一眼墙上的货架。月影石粉末在左边第三层,用一个灰布袋子装着,袋口系着黄色的线绳。无水在最上层的几个白瓷瓶里。

“月影石粉末三份,无水两瓶,外加一小袋封灵砂。分三批取,今天先取第一批。”他把所需物品清点完毕,但没有一次报出全部数量,而是分三批,在不同的坊市,用不同身份,这是他采购敏感物资时一贯的做法。

年轻人听完单子,没有问“为什么分三批”,也没有问“封灵砂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只是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个珠子,报了一个数字。“加一成手续费,分三次,不同的坊市,不能用同一个身份。可以。”

整个交易不超过十句话。洛无名付了第一批货的灵石,把月影石粉末揣进袖口。

临走时年轻人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笑眯眯地说:“我叫赵无极。我的规矩——分成够,嘴就牢。分成不够,再好的朋友也是路边的陌生人。所以你不用信我,信灵石就行。”

洛无名接过纸条。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明天下午,坊市西侧的旧货摊区,第二批货在那里交接。字迹不工整,但每一个数都写得很清楚。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

难得遇到一个把利益关系说得这么净的人。不攀交情,不问来历,只谈分成。这样的人反而让他觉得放心。他在心里把赵无极的名字存进了“潜在交易对象”那一档。

走出小铺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坊市的喧嚣重新涌进耳膜。洛无名沿着小路往洞府方向走,经过灵宠区时没有停,用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那个已经空了的铁笼。摊主已经换了一只毛色艳丽的小灵狐装在里面,标价写了十五灵石,有个女修正蹲在笼子前逗它。他收回目光,脚步没有放慢,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要不要把隐蔽禁制再往外扩一圈——月影石粉末买到了,无水明天才能取第二批,但有了第一批材料,至少能把洞门和窗户的隐匿覆盖范围再多铺两层。追踪者如果已经摸到了铁剑门附近,他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

洞府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山道上的风。白泽正趴在岩石上,见他进门,耳朵转了半圈,目光往他袖口扫了一眼。

“买到什么好东西了?我闻到了月影石粉末的味道。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洞府都裹进隐匿阵里?”

洛无名没理它,把月影石粉末从袖口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开始配朱砂和粉末的比例。

“够用就行。”他头也不抬。

白泽的尾巴尖在岩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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