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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比后第三天,赵家来人了。

来的不是赵坤,是赵家的老管家,态度客气得不像话。跟以前见了他就翻白眼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公子,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林墨想了想,去了。

赵家的客厅比他住的那间破屋大十倍都不止,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厚毯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元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赵元德开门见山。

林墨摇头。

赵元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对人体灵气运转节点的了解,不是淬体境该有的水平。”

林墨心里一紧,脸上没表情:“从小被人打,打得多了,就知道打哪最疼。”

赵元德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你但懒得拆穿你”的笑。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赵坤输给你,是他技不如人。大比前三名的奖励,该给你的都会给你。聚气散、功法秘籍、去主城修炼的资格,一件不少。”

林墨点头:“多谢赵老爷。”

“但我有个条件。”

林墨抬眼看他。

“离开落土镇之后,别回来了。”赵元德的语气跟聊家常一样,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赵坤输给你,他在镇上抬不起头。你走了,这事慢慢就过去了。你在,这疤就一直好不了。”

林墨沉默了几秒。

“好。”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赵元德又说了一句:“你那三拳,最后一拳可以打在赵坤丹田上,废了他的修为。你没打,我记你这个人情。”

林墨没回头。

他推门出去了。

晚晴在镇口等他。

她背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其实也不净,只是洗得勤,颜色都洗没了,但整整齐齐的。

“你要走了?”

林墨点头。

“我跟你一起走。”

“不行。”

“为什么?”

林墨看着她,想说外面危险,想说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想说你别跟着我找死。

但他看着晚晴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晚晴的眼里有光,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光。从六岁那碗粥开始,这光就没灭过。

“因为你会拖累我。”他说。

晚晴的脸色白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你骗人。”

林墨愣了一下。

“你不是嫌我拖累你,”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是怕我出事。”

林墨没说话。

晚晴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不怕出事。你出事的时候,哪次我不在?”

林墨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转身往镇外走。

晚晴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的,像一对雁。

落魂崖的方向,传来呜呜的风声。

那道裂缝,似乎又宽了一点。

而在裂缝的另一端,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出了落土镇往东,是一条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黄土轧出来的两条车辙印,坑坑洼洼的,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风一吹全是土,迷眼睛。路两边是荒草地,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窜出一只野兔,眨眼就没影了,留下草丛在风里摇晃。

林墨走在前面,晚晴跟在后面。

两人走了快两个时辰,谁都没说话。

晚晴憋不住了。

“林墨。”

“嗯。”

“你是不是不乐意我跟着你?”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嘛?我腿没你长。”

林墨放慢了脚步,但没回头。

晚晴小跑两步追上他,侧着脑袋看他脸色。

“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嗯。”

“想什么?”

“想前面有没有客栈。”

“……你饿了?”

“天黑之前得住下,不然就得睡野地。”

晚晴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往西边歪了,挂在山头上面,红彤彤的,像块烧红的铁。她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外面天黑得有多快,但听林墨这么说,心里也有点慌。

“前面真的有客栈?”

“有。听镇上的人说,走四个时辰有个驿站。”

“四个时辰?那还得走俩时辰?”

“嗯。”

晚晴没再问了,咬着嘴唇跟着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她的脚步明显慢了。步子小了很多,每走几步就换一下肩膀扛包的姿势。

林墨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晴的额头上全是汗,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往下塌,脸通红通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她不是修炼的料子,淬体境都没到,体力跟普通姑娘差不多。

林墨站住了。

“把包给我。”

“不用——”

“给我。”

他伸手把布包从她肩上拽下来,随手系在自己那个水囊旁边。晚晴的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死沉死沉的,他拎了一下,至少二十斤。晚晴就是扛着二十斤东西走了四个时辰。

两个包挂在一块,看着累赘,但他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跟什么都没挂似的。

晚晴空着手,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林墨。”

“嗯。”

“你说主城那边真的会有宗门收咱们吗?”

“不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没别的出路。”

晚晴想了想,觉得也是。

落土镇就那么点大,走了半个时辰就能从东头走到西头,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她爹是个裁缝,她娘死得早,家里就父女俩。她要是留在镇上,过两年说个人家嫁了,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做个贤妻良母。

她不愿意。

至于为什么不愿意,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可能是因为林墨吧。也可能不是。她不想想太深了,想多了头疼。

两人又走了一阵,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颜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墨。

风也凉了。吹在脸上不像白天那么燥,有点凉飕飕的,带着野草的清苦味。

“林墨,那边是不是有灯?”

晚晴指着前面。

林墨眯着眼看了看,确实有点光,昏昏黄黄的,在暮色里像颗快要灭的萤火虫,一明一暗的。

“到了。”

他没说“客栈”,也没说“驿站”,就是“到了”。

好像他来过似的。

其实他没来过,但骨牌的感知告诉他,前面有活人,不止一个,还有牲口。马的气味、人的气味、草的气味,混在一起,从风里飘过来。

驿站不大,一圈土墙围着个院子,里头三间土坯房,房顶上铺的茅草已经发黑了,看样子有些年头了。靠门口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色的,一匹灰白色的,都在低着头吃草料。

院门口挂了盏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地上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灯罩子上全是灰,光线昏昏沉沉的。

院子里蹲着个人,正拿草料喂马。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满脸胡子拉碴,看着好几天没洗过脸了。衣裳上全是草屑,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粗壮,一看就是常粗活的。

他上下打量了林墨和晚晴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晚晴肩上的包,然后才开口。

“住店?”

“嗯。”林墨说。

“一个人二十文。”

“这么贵?”晚晴脱口而出。

糙汉哼了一声:“嫌贵?睡野地去,不拦着。这方圆三十里就我这一家,爱住不住。”

晚晴还想说什么,林墨拉了她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四十文,递过去。铜板被体温捂得温热,一个一个数出来的。这是他从镇上带出来的几乎所有家当——一百多文钱,晚晴不知道他攒了多久。

糙汉接过铜板,拇指一捻,点了一遍,往腰间的布袋里一揣。

“靠左边那间,两个人挤挤。晚上别出来,出了事我不管。”

“什么事?”晚晴问。

糙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低头继续喂马。

那眼神让晚晴心里发毛,她拉了拉林墨的袖子。

林墨拉着晚晴进了左边的土坯房。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一层草,草上盖着一床灰扑扑的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墙角有个木盆,盆里有半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窗户是木头框子的,用纸糊着,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的。

“这地方能住人吗?”晚晴小声说。

“能住。”林墨把包放下,检查了一下门窗。窗户的木头框子有点朽了,一推就能开,外面就是荒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门栓是铁棍,还算结实,上之后推不动。

“晚上你睡床,我坐门口。”

“那怎么行——”

“听我的。”

晚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林墨的脾气,说了不听就不说了,省点口水。

晚晴把布包往地上一铺,靠着墙就闭上了眼。

她累坏了,走了将近六个时辰,脚底板怕是都起泡了。没过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

林墨没睡。

他坐在门边上,背靠着门板,把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骨牌的温度正常。不是常的那种“正常”,是附近没有强者的那种“正常”。

方圆十五丈内没有修士。

他闭上眼,把感知范围扩到最大——十六丈。比在落土镇的时候又远了一点。虚空之道这东西不看努力,看悟性。悟了就是悟了,没悟练到死也没用。

他悟了吗?

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离开落土镇之后,虚空之力的活跃程度明显提高了。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打开了门,翅膀扑棱了两下,发现外面有这么大的天地。

空旷的地方,空间之力更浓。

这是他的猜测,还得验证。

夜渐深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荒野的凉气,还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野狗的叫声。

林墨把背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晚晴身上。

晚晴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舒展开了,不像是做梦的样子。

林墨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没睡着。在想事情。

赵元德说“离开落土镇就别回来了”,他到今天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因为赵坤见了他膈应,是因为赵元德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他一个淬体境的废物,不可能打赢赵坤。

赵元德猜到了,但没追究。

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没证据,也犯不上。一个凝丹境的家主,犯不着跟一个淬体境的孤儿较劲。但“犯不上”不代表“不想知道”。

如果将来林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赵元德今天记下的“人情”就会变成他手里的把柄。

“我当年放了你一马,你别忘恩负义。”

这招,林墨在残魂的记忆碎片里见过。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这个——看似放了敌人一条生路,其实是在给自己留一张牌。等到对方真的起来了,他就有话说。

所以林墨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不能回头。回头了就容易露出破绽,比如眼神,比如表情,比如不自觉皱一下眉头。

他不想让赵元德看到任何破绽。

那只老狐狸,已经看他看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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