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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墨就把晚晴叫醒了。

“起来,赶路。”

晚晴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嘟囔了一句:“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就该有人了。”

“有人怎么了?”

林墨没解释,把包收拾好,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东边的山头露了一线白,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露水味。院子里的草上全是露珠,踩上去鞋底都湿了。

那个糙汉正在栓马,看见他们出来,瞥了一眼。

“走了?”

“嗯。”

“往东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天黑之前能到。过了那个镇子就是官道,官道上人多,不怕。”

林墨点头,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四十文钱递过去。

糙汉愣了一下。

“这什么?”

“昨晚的住宿费,你没收。”

糙汉看着那四十文,又看了看林墨。

昨天晚上,他确实没提钱的事。只说“住店”,没说要多少钱,是林墨主动问的。他报了价,收了铜板,但他报的是两个人的价还是一个人的价,他自己都没说清楚。

林墨给了四十文。

按他报的价,两个人就是四十文。

糙汉看了看那四十文铜板,又看了看林墨的脸。

林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讨好,不是试探,就是一种“账算清楚了,别欠谁”的样子。

糙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行,你小子”的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姓郭,道上人给面子的叫一声郭老三。你们俩小娃娃,一个人走远路不太平,前面那个镇子我常去,顺路,捎你们一程。”

晚晴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想了想,点头。

“多谢郭叔。”

郭老三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把马拴好,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辆板车。

“上去。”

板车不大,木板铺的,上面堆了一层草。草被压得扁扁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晚晴坐上去的时候颠了一下,差点摔了,林墨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林墨的手也没多暖和,但比她的热一点。

郭老三坐在车辕上,缰绳一抖,马慢慢走了。

板车颠得厉害,轮子碾在石子路上哐当哐当响,整个车都在晃。晚晴被颠得东倒西歪,只好抓着车板,脸色不太好看。

林墨倒是稳当。他蹲在车上,重心压得很低,跟着板车的节奏晃,像长在上面一样。

郭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蹲姿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走了大约五里地,官道两边的荒草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稀稀拉拉的,有的已经枯了,枝杈张牙舞爪地伸着,看着像枯的手指。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枯树,光秃秃的,枝杈扭曲着戳向天空,看着有点瘆人。

“郭叔,”晚晴忍不住问,“这路上有强人吗?”

郭老三没回头:“什么算强人?”

“就是……劫道的。”

郭老三哼了一声:“劫道的倒好办了。”

“那什么不好办?”

郭老三又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只有轮子碾地的声音和马的铃铛声在响。

林墨忽然开口:“前面有人。”

郭老三手一抖,缰绳猛地一勒,马嘶了一声,前蹄抬了一下,板车猛地晃了晃,晚晴差点被甩出去。

郭老三扭头看林墨:“你怎么知道?”

林墨没回答,指了指前面那道弯。

弯道那边,是个急转弯,路被一片灌木丛挡住了视线,转过弯才能看见。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所以提前喊了停。

这是他对郭老三的说法。

实际上,他的虚空感知在四里外就捕捉到了灵气波动——不是修士,是普通人,但数量不少,十几个,分散在路两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且他们的心跳声很快——是那种准备动手之前的兴奋。

郭老三从车辕上跳下来,从车板下面摸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上全是划痕,有的划痕很深,像是跟钢铁碰撞过。但刀刃磨得发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这把刀被用了很多年,被磨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冷落过。

“你们俩,待车上,别下来。”

他拎着刀,慢慢往前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重心压得很低,是个老手。

林墨没动。

晚晴抓着他的袖子,手在抖。

“林墨……”

“没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弯道。

骨牌的温度在上升。不是因为前面有修士,而是因为他的虚空之力在主动凝聚。就像拳头慢慢攥紧,骨头咯咯作响,等一个砸出去的时机。

弯道那边传来了声音。

“郭老三,你他妈每个月都走这条路,不嫌腻?”

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笑,但笑得不好听。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笑声磨得人耳朵疼。

晚晴的脸色变了。她听懂了这个笑的意思——不是打招呼,是威胁。

郭老三站住了。

“宋老四,你拦我的路?”

“拦路?不至于。就是想问你借点东西。”

“借什么?”

“车上的货。”

郭老三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面除了两个半大孩子,就是一堆草。

“你瞎了?哪来的货?”

“没货?”那个叫宋老四的人从弯道后面走出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光着膀子,口纹了一只,的眼睛画得血红,看着凶得很。他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背上有三个铁环,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刀头是斜切的,开了血槽,是过人的刀。

他看了一眼板车,目光在晚晴身上停了一下。

“那就借人。”

他指了指晚晴。

“这丫头不错,我家老大缺个使唤的。洗洗弄弄的,能活就行。”

晚晴的脸刷地白了。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

林墨没白。

他坐在板车上,一动不动,表情跟没听见一样。

但晚晴抓着他袖子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在绷紧,像一被慢慢拉开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晚晴松开手,往他身边靠了靠。

郭老三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跑不跑?

林墨微微摇头。

跑不了。前面有十几个人,路两边都是灌木丛,晚晴跑不进去,跑进去也跑不掉。就算他一个人能跑,晚晴怎么办?

现在只剩一条路——打。

但怎么打,是个问题。

宋老四扛着刀走过来,大大咧咧的,本不把郭老三放在眼里。

“郭老三,识相的就把人留下,我当没今天这事。不识相……”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刀身的铁环哐啷哐啷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郭老三握刀的手紧了紧,但没动。

不是怕,是在等。等一个够得着的距离。

林墨从板车上站了起来。

“郭叔,让我来。”

郭老三皱眉。

晚晴死死拽住林墨的袖子,声音发抖:“你疯了?!”

“没有。”

林墨把她的手掰开。

“待在车上,别下来。”

他跳下板车,往前走。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黄土在他脚下被踩出浅浅的印子。

晚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她看护了十几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宋老四看见他,乐了。

“哟,这小崽子还挺有种。怎么着,你想出头?”

林墨走到郭老三身边,站住了。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摆任何架势。丹田里的土系灵气缓缓运转,不是战斗状态,是防御状态。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悄悄捏了个东西——骨牌。

“你叫宋老四?”林墨抬眼看他。

宋老四低头看着这个半大小子。林墨比他矮一个头,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那里被晨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宋老四觉得好笑。

“对,怎么着?”

“你拦错人了。”

“拦错?”

“我们身上没钱,也没货。你抢这个丫头,卖不了几个钱,还得罪了人。”

“得罪谁?”

“厚土国赵家。”

宋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响成一片。

“赵家?什么狗屁赵家?老子没听过!你们听过吗?”

“没听过!”“什么玩意儿!”后面的人起哄。

“落土镇赵家,跟主城陈家有关系。”林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动了这丫头,明天赵家的人就能找到你。你信不信?”

宋老四笑不出来了。

他没听过什么赵家,但他听说过主城陈家。那是厚土国数得上号的大家族,家里的人随便出来一个,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个人跟碾死只蚂蚁一样,连官府都不会过问。

如果这丫头真跟陈家有关系……

宋老四犹豫了一下。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大胡子,穿着一件黑褂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胡子的声音很轻,但林墨听清了。

“四哥,别听这小崽子唬人。陈家的人不会来这种破地方,赵家更不会管一个小丫头的死活。先把人抢了再说,出了事我担着。”

宋老四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害怕,是变得狰狞。他不再犹豫了,一挥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人,老子要定了!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刚落,身后十几个人全涌了出来,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拿刀,有人拿棍,有人空着手但在活动手腕。

林墨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是冷。

那是一种他在落土镇从来没有流露过的眼神——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他在心里叹气。

果然,还是得动手。

他松开手指,骨牌滑回袖口。

丹田里的虚空之力在那一瞬间全部激活,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野兽,无声地咆哮。

宋老四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不是跑,是消失。

空气中留下了一阵细微的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面,然后散去。

下一秒,宋老四的膝盖被人从侧面踢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踢的位置精准——膝盖内侧的半月板,人体最脆弱的位置之一。

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

还没栽到底,后脑勺挨了一肘子。这一肘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打死人,但足够把人打懵。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手上的刀被人夺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在场所有人,包括郭老三,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宋老四趴在地上,满脸是土,后脑勺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刀锋刮过汗毛的细微触感。

“我说了,你拦错人了。”

林墨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夺过来的大刀,刀锋贴着宋老四的颈动脉。

他的声音很平静,呼吸也不乱,好像刚才那两秒的事跟他没关系。

全场死寂。

宋老四那十几个人全愣住了,手上的刀棍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冲上来。他们甚至没看清林墨是怎么动的——前一秒还站在郭老三旁边,下一秒人已经在宋老四身后了。

这不是普通人的速度。

这是修士。

“你……你是修士?”宋老四的声音都在抖,喉咙上下滚动,碰到了刀刃,渗出了一丝血。

林墨没回答。

他把刀从宋老四脖子上拿开,站起来,把刀扔在地上。

刀落在地上,铁环哐啷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滚。”

一个字。

语气不重,但比吼出来更有压迫感。

宋老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他的腿在抖,被一个大胡子扶着。

“走!走!”他声音都变了调。

十几个人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那个大胡子跑得最快,鞋都掉了一只,没敢回来捡,光着一只脚跑进了灌木丛。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但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刚才那两秒,他把虚空之道用到了极致——瞬移五丈,转身,踢腿,肘击,夺刀。一气呵成,没有零点一秒的停顿。

五丈的瞬移距离,卡在骨牌不触发波动的极限上。多一丈虚空之力就会失控,骨牌就会发热,就会被修士感应到。

还好,刚刚好。

郭老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小子。”

林墨转头。

郭老三靠在车辕上,短刀已经收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袋烟,正抽着。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发出细碎的嗞嗞声,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他眯着眼看林墨,目光里全是打量。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什么?”

“人突然不见的那招。”

“你看错了。”林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跑得快。”

“跑得快?”

“跑得快。”

郭老三看了他一会儿,深深吸了口烟,没再问了。他把烟袋锅子往车辕上磕了磕,磕掉烟灰,站起来。

“上车,赶路。”

林墨走回板车边。

晚晴还坐在草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但在忍着。下巴在抖。

林墨坐上去,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你刚才……”

“别问了。”林墨低声说。

晚晴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印,但她没再问了。

她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抓着林墨的胳膊。像小时候在巷子里,她护在他身前的时候一样,抓着他的衣角,死都不放。

郭老三坐在前面赶车,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郭老三忽然开口,没回头。

“小子,前面那个镇子叫青石镇,镇上有个青石帮,宋老四那帮人就是青石帮的。你今天打了小的,明天老的就会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沉默了几秒。

“绕路。”

“绕路要多走三天。”

“三天就三天。”

郭老三没再说什么,缰绳一抖,马加快了步子。马蹄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晚晴靠在林墨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

林墨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官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骨牌在他袖子里,温热的。

丹田里的虚空之力刚才消耗了将近一半,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很多。以他的恢复速度,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满。如果有第二波人来了,他撑不了太长时间。

下次不能再这么用了。

至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用。

郭老三信了吗?

他说“跑得快”,郭老三信了吗?

不一定。

但郭老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刨问底,因为刨问底的代价,可能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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