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回到厚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认得厚土宗的旗号,没有拦。队伍从北门进去,沿着外城的主街往山门方向走。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墨骑在最后面那匹老马上,马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前面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马铃声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周元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林墨,快点!交完材料好回去睡觉!”
“你先走。”
周元没等他,骑马往前赶了。陆尘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墨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墨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到了山门口,执事在门洞下等着。姓孙,外门执事,手里拿着册子,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堆了一堆妖兽材料。几个弟子在旁边帮忙分类,把牙齿、皮毛、骨头分开装袋。
“材料交到这里。”孙执事指了指桌子。
林墨下了马,把那袋妖兽材料从马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袋子不大,装的牙齿和皮毛,沉甸甸的。孙执事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丙字院,林墨。铁背狼牙齿十二颗,皮毛两张,铁背狼骨头若。”
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林墨一眼。
“你胳膊上的伤,去丹房领点药。”
“不用了。”
“随你。”
林墨牵着马去马厩。马厩在山门东边,一排木头棚子,里面已经拴了不少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盹。他把老马的缰绳系在柱子上,往食槽里添了一把草料。老马低头吃草,鼻孔喷着热气,喷得草料直飞。
“辛苦你了。”林墨拍了拍马脖子,转身走了。
回到丙十七,推开门,房间跟走之前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蔫了两片,发黄了。晚晴来过,浇了水。盆里的土还是湿的,摸上去凉丝丝的。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坐下来,把骨牌从怀里掏出来。
骨牌的温度降下来了。从离开北荒原开始,温度就在慢慢降。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地凉,像一壶热水放在风里,慢慢变成温水,再变成凉水。现在摸着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只有贴在心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余温。
炎烈国那个传承者,要么停了,要么拐了弯。
他把骨牌塞回怀里,躺下。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上有一股气。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丙字院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聊了几句,散了,脚步声渐远。然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上,像一条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闭眼了。
第二天早上,周元来敲门。
“林墨!起来了起来了!成绩贴出来了!”
林墨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周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饼,一边嚼一边说话。
“成绩贴在山门口的告示栏上。去不去看?”
“去。”
两人往山门走。路上遇到不少外门弟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的是去看成绩的,有的是去练功的,有的就是闲着没事跟着凑热闹。
山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堆人。林墨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进去。周元钻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脸上带着笑。
“你还是二十一!我十五!陆尘十八!丙字院三个都排在前二十一名,,咱们丙字院这回长脸了!”
林墨没接话。
周元又钻进去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赵乾第一。二十三只妖兽,三只聚气境巅峰。”
“嗯。”
“陈玄第二。二十一只。他伤成那样还能排第二,也是厉害。”
“嗯。”
“李初一第三。”
“嗯。”
周元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
周元被他噎了一下,不说了。两个人往回走,走到练功场的时候,林墨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练会儿拳。”
“你刚从荒原回来,不歇一天?”
“不歇。”
周元摇了摇头,走了。
练功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练剑,有几个聚在一起聊天。林墨走到最角落里那面土墙前面,开始打拳。
一拳一拳的,不快不慢。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次抬手都扯着疼,但他没停。打了一炷香的功夫,额头上出了汗。又打了半个时辰,袖子被汗湿透了。
他收了拳,站在墙边喘气。
“丙字院的,打这么起劲?”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墨转头,赵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练功场边上,双手抱。赵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没有穿甲字院那件显身份的劲装。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赵乾看着他。
“试炼第二十一,不错。丙字院能排这个名次,你是头一个。”
林墨没接话。
赵乾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你猜,外门大比你还能排第几?”
“不知道。”
“让我告诉你。”赵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外门大比,你连前三十都进不了。”
林墨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大比不是试炼。”赵乾说,“试炼你可以躲在别人后面,猎几头小妖兽混分。大比不一样。大比是站在台上,面对面打。你聚气境初期,外门前三十至少通脉境中期。你拿什么打?”
林墨没接话。
赵乾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劝你一句。大比那天,遇到我,直接认输。省得受伤。”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衣角在风里飘飘的。走出去几步,林墨在背后说了一句。
“你试炼第一,不也是靠猎妖兽?跟人打过吗?”
赵乾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站了两秒,继续走了。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赵乾的背影消失在练功场门口。
赵乾今天来,不是来说这些话的。他是来探底的。试炼上林墨打的那几拳,让赵乾注意到了他。不是注意他的修为,是注意他的拳法。专打灵气节点的拳法,外门没几个人会。
赵乾想知道林墨的底。他的底是什么?聚气境初期,土系灵中品,从落土镇来的孤儿。这些赵乾都知道。赵乾不知道的,是林墨的虚空感知。灵气节点不是靠眼睛找的,是靠感知。赵乾不知道这个。
林墨收回目光,继续打拳。
下午,陈玄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左肩的绷带还没拆,鼓鼓囊囊的,撑得衣服不平整。脸上那道血痕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你找我?”林墨站在丙十七门口。
陈玄看了看左右,走廊里没人。
“进去说。”
两人进了房间。陈玄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林墨。
“荒原上那十几个黑衣人,我查到了。”
“怎么查的?”
“那个瘦高个,姓周,外号‘周老四’,是厚土城地下势力的人。专门接人的活。雇他的是谁,他不肯说。但我猜得到。”
“赵乾。”
陈玄转过身。
“赵乾的姑姑是内门长老。赵家在厚土城有钱有势。他雇凶我,不是一次了。上次在北荒原撒妖兽粉引狼,也是他的人。”
林墨坐在床边,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帮我。”陈玄说,“是让你知道,赵乾这个人,什么事都得出来。在大比上把你打残了,对他来说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你怕他?”
“不是怕。是没必要跟他硬碰硬。”
林墨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玄沉默了一下。
“外门大比之后,就是内门选拔。我打算进内门。进了内门,赵乾动不了我。内门的规矩比外门严,长老盯着,他不敢乱来。”
“那我也进内门。”
陈玄看着他。
“你聚气境初期,外门前三十都进不了,怎么进内门?”
“打进去。”
陈玄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行。你要是进了内门,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
“那就吃面。”
“行。”
陈玄走了。门关上之后,林墨坐在床边,把骨牌从怀里掏出来。
骨牌的温度没变。
他握着骨牌,闭了一会儿眼。陈玄说的内门选拔,是大比之后的事。大比在半个月后,他现在的排名是二十一。要进前十五才有资格报名。要打进前十五,他得在大比上赢至少两场。赢两场,意味着他要打赢两个通脉境的对手。聚气境对通脉境,不是不能打,是得找到打的方法。
灵气节点。他只有这个。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了。去练功场。
傍晚,晚晴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碗鸡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嚼着有劲道。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闻着就香。
“方掌柜说你回来了,让我给你送吃的。”
“方掌柜怎么知道的?”
“宗门有人去药铺抓药,说的。说你胳膊伤了,让她给你配点好药。”
林墨低头吃面,没接话。
晚晴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胳膊。纱布是他自己换的,缠得松松垮垮,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结痂了,暗红色的,疤很硬。
“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每次都说……算了。”晚晴把话咽回去了。她从食盒里掏出一罐新药膏,比上次那罐大一圈,罐子是新的,白瓷的,盖子拧得很紧。
“方掌柜重新配的,说这个比上次的好,专治刀伤。”
“多少钱?”
“你别管了。方掌柜送的。”
林墨看了她一眼。方掌柜不会白送东西。晚晴肯定是拿自己的月钱买的,不敢说。方掌柜也肯定是收了成本的。但他没戳破。
“替我谢谢方掌柜。”
“你自己去谢。”
林墨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晚晴收了碗筷,站起来。
“林墨。”
“嗯。”
“你那个大比,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
“我能去看吗?”
“宗门不让外人进。”
晚晴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在山门口等着。你比完了出来告诉我结果。”
林墨看着她。
“好。”
晚晴走了。林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八月的虫子叫得最欢,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比谁嗓门大。以前在落土镇也是这样,到了晚上,虫子叫得人心烦。晚晴说那是它们在找媳妇,林墨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她猜的。
他把药膏拧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比上次那罐冲多了,直冲脑门。挖了一点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伤口上的灼热感立刻消了大半。方掌柜配的药,确实管用。
接下来的子,林墨照常修炼。早上跑圈,白天练《厚土诀》,晚上练虚空之道。试炼之后,虚空之力又涨了一截,瞬移距离到了十二丈,储物空间快三尺了,感知范围能覆盖小半个丙字院。但他不能用。大比上不能用,用了就是找死。
他只能靠土系功法。
他把陈玄那张图纸上的灵气节点位置背得滚瓜烂熟。不同灵的节点位置不一样,土系在肋骨,金系在手腕,木系在腋下,水系在膝盖,火系在后腰。还有一些偏门灵,图纸上没有,他只能靠临场反应。
大比前七天,练功场上的人多了起来。
大家都在准备。甲字院的弟子们聚在一起切磋,乙字院的也在练,连丙字院的人都比平时勤快了。周元每天泡在练功场上,打得浑身是汗。陆尘也在练,剑法比试炼的时候顺了不少,刺剑的速度快了,也准了。
林墨还是老样子。不打对抗,不切磋,就一个人对着墙打拳。一拳一拳的,不快不慢。别人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嘀咕一句“又在打墙”,就走了。
没人知道他打墙的时候,虚空感知一直开着。方圆二十五丈内,每一个练功的人的灵气波动都在他脑子里。谁在运转什么功法,谁在练什么招式,谁的灵气节点在哪里——他全知道。
大比前三天,赵乾又在练功场上碰见了他。
赵乾刚从对抗台上下来,衣服上沾了土,额头上出了汗。他看见林墨在打墙,站住了。
“还在练这套拳?”
林墨没停。
赵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这套拳,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学的?”
“嗯。”
赵乾看了一会儿。
“你打墙的这面墙,都快被你打穿了。”
林墨没接话。
赵乾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这次没放狠话,没威胁,没说“遇到我认输”。就是看了一眼,走了。林墨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赵乾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他来,不是来看他打墙的。
他来,是来看他有没有受伤。
试炼上林墨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赵乾想知道那道口子好了没有。好了,说明林墨恢复得快,不好,说明他有机可乘。林墨没让他看到。他的袖子放得很长,把伤口遮住了。
赵乾走了以后,林墨又打了一百拳,才回去。
大比前一天晚上,林墨没修炼。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山下的厚土城。城里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内城那边最亮,外城这边暗一些,零零星星的。
晚晴在药铺,这时候应该睡了。
骨牌在怀里,不冷不热。
他把骨牌拿出来,放在手心。骨牌上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老头的脸。
明天,大比。赢了,进前十五。输了,明年再来。他不想等明年。百年大战快到了,炎烈国那个传承者快到了。他没有时间再等一年。
他把骨牌塞回怀里,从窗台上跳下来,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