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那天,天没亮林墨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八月的厚土城风不大,吹在窗户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面翻书。隔壁周元的房间没有动静,还在睡。陆尘那边也没有。丙字院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虫叫都没有,只有远处练功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兵器的碰撞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他起来,穿好衣服。晚晴做的那件深灰色袍子洗过了,晾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他把袍子抖开,穿上,大小刚好。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边,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结实。袍子内侧有个小口袋,他把骨牌放进去,拍了拍,贴口的地方微微鼓起来一块,但不明显。
出了门,空气凉丝丝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露了一线白。石板路面上有露水,踩上去鞋底打滑。
走到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甲字院的坐在东边那几排,乙字院的坐中间,丙字院的在最西边。林墨端着碗坐到自己那排,粥是凉的,馒头也是凉的,馒头皮上有一层白霜,像是昨晚上蒸的,搁了一夜。他把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嚼了几口。咸菜齁咸,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响。
周元过了一会儿才来,打着哈欠,头发翘着,眼睛睁不开。
“你几点起的?”周元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啃了一口,皱眉,把馒头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黑点,“这馒头是不是馊了?”
“不知道。”
“你吃了没?”
“吃了。”
周元把馒头扔回盘子里,端碗喝粥,粥太稀,碗底有几粒米,一吹能吹跑。
“你紧张不紧张?”周元边喝边说,粥从嘴角漏出来,他用手背擦了。
“不紧张。”
“我他妈紧张。”周元放下碗,“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打架的画面。一会儿梦见我赢了,一会儿梦见我输了,最后梦见我被赵乾一掌打下台,摔了个狗啃泥。”
“梦是反的。”
“真的假的?”
“真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又端起碗喝粥。
吃完饭,两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周元说要去练功场热热身,林墨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周元走了,林墨一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松柏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水里的草。
演武场在山顶。从丙字院走过去,要走一炷香的功夫。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见了陈玄。陈玄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里别着长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陈玄看了他一眼。
“今天认真打。”
“嗯。”
“你第一轮抽到谁?”
“还没抽。”
陈玄沉默了一下。
“赵乾抽到的人,基本都弃权了。”
“我不弃权。”
陈玄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你会这么说、但又觉得你不该这么说的表情。
“随你吧。别把自己打废了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演武场走。陈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墨走在后面,保持几步的距离。
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外门弟子三百多,能来的几乎都来了。台上坐着厚土宗的长老,孟老头坐在正中间,旁边还有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是赵长老,穿深紫色袍子,头发花白,面无表情。台下的空地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甲字院的站在最前面,乙字院的在中间,丙字院的最后面。
林墨站在丙字院的队伍里,身边是周元和陆尘。周元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蹭来蹭去,把衣服蹭湿了一片。陆尘站在林墨另一边,脸色发白,眼睛盯着抽签的那张桌子。
抽签开始了。孙执事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写了名字的竹签。他先抽一个人,再抽他的对手,念出来,旁边有人记。
念到林墨名字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丙字院,林墨。对手——乙字院,刘平。”
周元松了口气,使劲拍了一下大腿。
“刘平!乙字院的刘平!聚气境巅峰!不是甲字院的!”
林墨没说话。
刘平这个人他见过。乙字院的,二十八九岁,个子不高,敦实,喜欢用掌。聚气境巅峰的修为,比他在试炼上碰到的那些妖兽难对付。但人比妖兽好打。妖兽不按套路出牌,人按。人的灵气节点是固定的,招式的套路也是固定的。
第一轮开始。林墨排在第三场。
前两场打完了,林墨上台。演武台是青石板的,踩上去有点凉,石板上全是刀剑划出来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上面刻了地图。台子不大,直径大约五六丈,掉下去就输。
刘平站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丈。
聚气境巅峰的灵气波动扑面而来,灵气罩很厚。林墨站在对面,衣服被灵气吹得往后飘,但他的脚没动。刘平的灵气节点在肋骨,土系灵,跟普通人一样。
裁判喊开始。
刘平没废话,双掌一错,朝林墨拍过来。掌风呼呼的,跟铁板似的,砸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土系灵气的特性是厚重,他的掌法不花哨,但每一掌都沉甸甸的,挨一下骨头都得断。
林墨没硬接。侧身闪开,刘平的掌从他肩膀边上擦过去。他顺势一拳打出,打在刘平的手腕上——灵气节点。位置准,力道够。
刘平的灵气一滞,手上的光罩暗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灵气突然变慢了。林墨的第二拳跟着到了——丹田上方三寸。
刘平的灵气断了。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但掌上的光罩碎得净净,像被风吹灭的灯。灵气在丹田里憋着出不来,憋得他脸通红。
裁判宣布林墨获胜。
台下嗡嗡嗡地议论开了。林墨走下台,周元一把搂住他肩膀,在他耳边说:“牛!”陆尘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竖了个大拇指。
陈玄在甲字院的队伍里,看了林墨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赵乾站在第一排,双手抱,面无表情。他旁边的一个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赵乾没回应,眼睛一直盯着台子。
第二轮,林墨对甲字院的孙浩。
孙浩,通脉境初期,在试炼上排第十三。人高马大,比林墨高一个头,胳膊比林墨大腿还粗。他往台上一站,地面都震了一下。灵气罩厚实得像堵墙,把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通脉境不比聚气境,他们的灵气罩不是摆设。
林墨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了四丈。孙浩的灵气波动很稳,像块石头扔在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灵气节点在肋骨,跟普通人一样,但灵气罩太厚了,他的拳头可能打。
裁判喊开始。
孙浩没动。他看着林墨,像一头牛看着一块红布,等着他先冲过来。他知道林墨的打法——专打灵气节点。但他的灵气罩够厚,林墨打,他就赢了。
林墨往前走了一步。孙浩没动。林墨又走了一步。孙浩的灵气罩往外一扩,土黄色的光凝得更密实了,像一层铠甲。
林墨走到他面前,抬手,一拳打在灵气罩上。
闷响一声。灵气罩纹丝不动。林墨的拳头被反震得发麻,指节上的皮震破了,渗出血丝。孙浩低头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你看,没用”的表情。
林墨又打了一拳。
还是纹丝不动。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不大,像有人在水面上吹了口气,噗的一下。
林墨没慌。
他在等。等孙浩先出手。孙浩的灵气罩厚,但他不可能一直这么撑着。灵气罩要消耗灵气,撑得越久,灵气消耗越大。等他灵气消耗到一定程度,灵气罩就会变薄。
孙浩果然等不及了。他往前一扑,一拳砸过来,带着风声。拳头像铁锤,砸下来的时候林墨感觉头顶的风都被压住了。
林墨侧身躲开。拳头从他耳朵边上擦过去,震得耳朵嗡嗡响。
孙浩的第二拳跟着就到了,是从下往上打的,砸林墨的下巴。
林墨后仰躲开。拳从他下巴前面一寸的地方擦过去,差一点。
孙浩的第三拳是横着扫过来的,打林墨的太阳,带着一股旋劲。
林墨往下蹲。拳从他头顶扫过去,吹得他的头发全往后飘。
三拳打完,孙浩的灵气消耗了不少,灵气罩的颜色淡了一层,从土黄色变成了淡黄色。
林墨动了。
他从孙浩的腋下钻过去,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灵气节点。位置准,力道够。孙浩的灵气一滞,灵气罩裂了一道缝。不大,头发丝那么细,但裂了。
林墨的第二拳打在丹田上方三寸。
灵气断了。
孙浩站在原地,拳头还举在半空中,浑身的灵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在血管里,撑得皮肤泛红。灵气罩碎得七零八落,淡黄色的光芒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像秋天的落叶。
裁判宣布林墨获胜。
全场安静了一瞬。通脉境初期,被聚气境初期打赢了。这不是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林墨打赢的方式——两拳,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两拳。
孙浩站在台上,脸色涨得通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气还没恢复,手指都动不了。他又抬头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下台。
林墨走下台。胳膊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在深灰色的袍子上看不出来,但手背上有一条血痕,从手腕一直流到手指缝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周元在台下等着。
“你胳膊又出血了?”
“没事。”
“这叫没事?”周元拉住他胳膊看了看,“你他妈——”
“行了。”
林墨把手抽回来,走到演武场边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他把袖子撸上去,伤口果然崩开了,结痂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血往外冒。他从怀里掏出晚晴给的那罐药膏,挖了一点抹上,凉丝丝的,疼劲消了不少。伤口像一张小孩的嘴,咧开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周元在旁边站着,皱着眉。
“下一轮对谁?你还打吗?”
“打。”
“你手这样怎么打?”
“不是还有一只吗?”
周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抽签结果出来了。第三轮,林墨对赵乾。
全场安静了。周元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骂人,没骂出来。陆尘站在旁边,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陈玄在甲字院的队伍里,看着林墨,表情复杂。
赵乾从第一排走出来,站上台。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晃眼,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林墨也走上台,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丈。赵乾身上的灵气波动像一把出鞘的刀,锋锐、冷硬。金系灵气的波动是这样,割人的。
赵乾看着他。
“你胳膊伤了。”
“不碍事。”
赵乾的嘴角动了一下。
“别逞强。”
裁判喊开始。赵乾没动,灵气罩在身周亮起来,金色的光芒像刀刃,碰到他的灵气罩像碰到刀子,皮肉会被割开。林墨的胳膊还没完全好,再被割几道口子,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林墨看着他。灵气波动很稳,没有破绽。灵气节点在手腕,偏左一寸。但陈玄说过,赵乾可能会用灵气掩盖真实的节点位置,在别处造一个假的。
林墨闭了一下眼。虚空感知。金系灵气的锋锐像一把刀,切开了他的感知,但他没有收手,继续往里面探。
找到了。
灵气节点不在手腕,在肩胛骨。不是偏左一寸,是偏右两寸。赵乾把一个假的节点放在了手腕上,真的在肩胛骨里,被金系灵气的锋锐包裹着,像一颗藏在石头里的宝石。
林墨睁开眼,往前走了一步。赵乾的灵气罩往外一扩,金光如刀,割在林墨身上。袖口被割开了,露出胳膊上的伤口。赵乾看见了那个伤口,眉头动了一下。
林墨没停。又走了一步。灵气罩的金光割在他脸上,脸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赵乾皱着眉头,不理解林墨为什么不退。
第三步。林墨到了赵乾面前,一拳打在他的肩胛骨上。不是打灵气节点,是打灵气运转的枢纽。那个位置,灵气运转轨迹交叉的点,打中这里,不管灵气节点在哪里,整条手臂的灵气都会中断。
赵乾的右臂垂了下去。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位置,他从来没人被人打过。
赵乾的左手一掌拍出,打在林墨口。林墨飞了出去,撞在台边的柱子上,后背磕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咸咸的,是血。但他没有倒下,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
赵乾看着他,愣住了。林墨嘴角溢出一缕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袍子上。他擦了擦嘴角,手背上蹭了一片红。他看着赵乾,眼神跟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腿在发抖,但身子没晃。
林墨举起拳头,往前走了一步。
赵乾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但右臂还垂着,灵气没恢复。林墨的拳打在赵乾腹部,灵气节点,丹田上方三寸。
赵乾的灵气断了。
两个人站在台上,面对面。赵乾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灵气在丹田里乱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就是出不来。他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又抬头看着林墨,目光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意外。
裁判愣了半天,才宣布结果。
“胜者——林墨。”
全场死寂。
林墨转身走下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手撑了一下台沿,稳住了。他没回头,一瘸一拐地走。走到台下的时候,周元和陆尘冲过来了。周元扶住他,陆尘在另一边架着他。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周元的声音都在抖。
“没事。”
“你嘴角全是血!”
“擦擦就行了。”
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台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头发随便扎着,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她不是翻墙进来的。她找方掌柜借了一块宗门的外客令牌,方掌柜找了人,托了关系,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才弄到。她没有说这些事。
林墨看着她。
“你来了。”
“嗯。”
“我赢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晚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转过身,往外走。
林墨跟在她后面,步子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周元和陆尘没跟上来。林墨走出去一段路,停下来。
“晚晴。”
她回过头。
“你哭了?”
“没有。风沙迷了眼。”
林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没戳破。
“回去吧。山上风大。”
晚晴没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这一次没再回头。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的方向。
他把手伸进怀里。骨牌滚烫的。
不是伤,是共鸣。炎烈国那个传承者,就在厚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