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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话挂断后,我在公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顶上啪啪作响。偶尔有早起买菜的人从旁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脑子有病。

我擦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走出电话亭,雨浇在身上,凉到骨头里。城里的雨和陈家沟不一样,陈家沟的雨是清的,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城里的雨是浊的,混着尾气和灰尘,淋在身上黏黏糊糊的。

我一路走回小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二狗子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我换了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把木匣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匣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这个木匣,爷爷说要藏好。

这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他的命。

可他的命是什么?

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

我打开木匣。

《青囊经》上卷、罗盘、符纸、铜钱剑、遗稿、玉佩、照片、信。

每一样东西,都带着爷爷的气息。

《青囊经》上卷,我翻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可周远山说,还有一个下卷,在某个地方藏着。

罗盘,七百年了,传了十几代人。我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托着一部家族史。

符纸,空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爷爷画了一辈子符,剩下的这些,是他从没舍得用的。

铜钱剑,刻着一个“周”字,是周远山送他的。周远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送一把铜钱剑给爷爷?

遗稿,十几页纸,写满了一生的秘密。

玉佩,翠绿色的,温润如水。爷爷说是给我的定亲信物,苏家的闺女,苏沐雪。一个我从未谋面的女人,被爷爷安排成了我未来的妻子。

照片,年轻时的爸妈,站在树下笑。我盯着看了很久,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像,又不像。眉眼像我爸,轮廓像我媽,可组合在一起,就是我自己的脸。

信,爷爷临终前写的,只有一行字——“去省城,找周远山。”

现在这些,我都一一经历过了。

不,还有一样东西。

我拿起木匣,翻过来,倒过去,敲了敲底板。

声音不对。

底板是空的。

我把木匣的底板撬开——不是撬,是抠,爷爷做的东西,从来不用钉子,全是榫卯结构,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抠就开了。

底板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写着两个字——“望气”。

望气术。

沈家的望气术。

我母亲的传承。

我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样,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手绘的山川地形图,用的是很老的宣纸,纸上还有水渍和霉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图上标注了山川河流的走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符号。

爷爷从来没教过我认这种东西。

第三样,是一把钥匙。

铜的,不大,比手指还短一截,齿纹很复杂,不是普通的门锁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磨损得很厉害,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沈”。

沈。

我妈的姓。

地图、钥匙,还有这本《望气术》。

这才是木匣里真正的秘密。

前面的那些东西,是爷爷故意让我看到的。而这三样,是他藏在最深处、等我“足够强大”之后才能发现的。

可我还没吃透《青囊经》,我还没吃过苦、受过磨砺,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爷爷,你就不怕我太早发现这些东西,害了我自己吗?

还是说,你算准了我会在什么时候发现?

我把三样东西收好,重新把底板装回去。

窗外,雨停了。

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道金光。

八月十七,陈一凡到省城的第四十三天。

发现了爷爷藏在木匣夹层里的秘密。

那天白天,我没出门。

二狗子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望气术》翻了大半。

“一凡哥,你没睡?”

“睡不着。”

“想啥呢?”

“想我爷爷。”

二狗子没再问,去厨房下了两碗面。他的手艺还是老样子,面条煮过了头,烂成一坨,酱油放多了,咸得齁嗓子。

但我吃得很香。

因为这是二狗子做的,是除了爷爷之外,唯一会给我做饭的人。

吃完饭,我把《望气术》放下,开始研究那张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只有山川河流的走向和一些符号。有些符号我认识,比如“山”的符号是三个圆圈叠在一起,“水”的符号是三条波浪线。这些在《青囊经》里提到过,是风水师之间通用的地图标记。

但更多的符号我不认识。

比如在图的东北角,有一个符号像是一只鸟,叉开的翅膀,长长的尾巴。图的正中央,有一个符号像是一座塔,三层,每层都有一个点。

这些符号,爷爷没教过。

我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盯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入夜以后,我换了思路——先从《望气术》入手。

这本书不到五十页,但内容很深,比我爷爷教我的那些东西深得多。

《青囊经》讲的是风水之术——如何看地形、判方位、选吉。

《望气术》讲的是感应之道——如何感应天地万物的气场,如何通过气场来判断吉凶,如何让自己的气场与天地之气相合。

爷爷说过,我继承了我妈的天赋,对气场的感应比常人敏锐得多。但天赋只是种子,不耕种,永远长不出庄稼。

《望气术》,就是耕种之法。

我在台灯下读到凌晨三点,才读完了三分之一。

合上书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书里的内容。

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闭上眼,调匀呼吸,试着去感应这房子的气场。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黑,四周是一片漆黑。

慢慢地,黑暗中出现了一些光亮。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光,是一种感觉上的光。就像你闭着眼睛,有人把手掌放在你面前,你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那种。

这些光亮,有强有弱,有明有暗,还在缓缓流动。

南边的窗户附近,光亮最盛,呈淡金色,像阳光洒在地上的感觉。我意识到,那是白天晒进的太阳之气,虽然天黑了,但还有残留。

厨房的方向,光亮偏暗,呈灰白色,带着一丝凉意。那是水气,来自水管和下水道。

二狗子睡觉的房间,光亮呈淡淡的红色,带着温热。那是人气,活人的气息。

而我自己身上,也有光亮。低头一看——不对,不是低头,是“内视”——口的位置,有一团光,不大,但很亮,呈淡淡的紫色,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这就是我的气场?

紫色的?

爷爷说过,人的气场有五种颜色,对应五行——金气白,木气青,水气黑,火气红,土气黄。

紫色是什么?

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

我把这疑问记在心里,等有机会了问周远山。

然后继续感应。

感应到客厅东北角的时候,我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光亮,不像别处是柔和的、流动的,而是刺眼的、停滞的,像一钉子扎在那里。

颜色也不对,不是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黑色,像腐烂的伤口。

煞气。

这房子里有煞气。

我睁开眼,走到东北角。

角落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墙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在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裂缝突然变宽,能塞进一手指。

跟金玉满堂大堂里的裂缝,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金玉满堂的裂缝是“地气冲射”造成的,是地底下水脉穿心的结果。而这套房子的裂缝,是“墙角煞”——建筑物本身的缺陷导致气场在此处淤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煞气。

这不是地的问题,是房子的问題。

我找了一张红纸,裁成巴掌大小,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化煞符”,贴在裂缝处。

贴上去的瞬间,我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东北角那刺眼的光亮,没那么刺眼了,灰黑色也淡了一些。

但还在。

还在就说明,这张符只能暂时化解,不能除。

除的办法,是把裂缝修好。

这活儿,得找房东。

可房东是谁?周远山说这套房子是他的,但他只是住在这里的时候不多,后来搬走了,房子就空着了。那他就是房东。

明天跟他说一声吧。

第二天上午,我给周远山打了电话。

“周叔,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你这套房子的东北角,有煞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远山笑了。

“你这才到省城几天,就开始看我的房子了?”

“我不是故意看的,是昨晚练功的时候感应到的。”

“练功?”

“我爷爷在木匣夹层里留了一本《望气术》,我昨晚开始学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发现了?”

“发现了。”

“你爷爷说过,那本书要等你‘足够强大’了才能看。”

“他可能是高估了自己的隐藏能力,也可能是低估了我的智商。”

周远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行,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他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那套房子的东北角,以前确实出过事。”

“什么事?”

“上一任租户,是个做生意的,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三年,年年亏钱。最后生意做不下去了,跳楼了。就在那个东北角,顺着裂缝往下跳的。”

一楼。

从一楼窗户跳出去,怎么可能死人?

除非——

“他跳的不是窗户,是裂缝?”

“对。”周远山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个人,有点本事。他跳之前,在裂缝上贴了一道符。然后他从那个裂缝里,跳出去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一道符,一个裂缝,跳出去。

这是什么邪术?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消失了。到底是死了还是怎么了,没人知道。但从此以后,那套房子的东北角,就出了你说的‘煞气’。”

“周叔,你为什么没处理?”

“处理了。”周远山说,“我找过陆鸣,他来看过,说这煞气处理不了。不是他没那个本事,是这煞气的源头不在房子里,在别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

“他说,在你爷爷手里。”

我一愣。

“他说,那个人的符,是你爷爷的符。那个人能有那个本事,是因为他偷了你爷爷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木匣。

爷爷的东西,都在这里。

那个人偷了什么?

“周叔,他偷了什么?”

“不知道。你爷爷没说。但我猜,是你木匣里的某样东西。”

我看了看木匣里的东西,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是爷爷留给我的。

不,不一定。

那个人偷的,也许不是“东西”,是“知识”。

爷爷教过我,风水界的“偷”,不是偷东西,是偷师。一个人偷学了别家的本事,就叫“偷师”。

那个跳楼的人,偷学了我爷爷的本事。

然后他用我爷爷的本事,做了我爷爷不会做的事。

从那扇裂缝里跳出去,消失不见。

他用这本事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还会回来。

因为他知道,我爷爷的传承,在我手里。

那天下午,我收拾好木匣,锁进柜子里。

《望气术》没有放回去,我贴身带着。

还有那把铜钥匙,我挂在了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地图我折好,夹在《青囊经》里。

临出门前,我在东北角的裂缝上又贴了一道符。这次不是“化煞符”,是“镇煞符”,跟金玉满堂那张一样的品级。

周叔说这煞气处理不了,那我先镇着。

等我本事够了,再来处理。

二狗子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找周叔。”

“又去?”

“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关于我爷爷的。”

二狗子没再问,跟我一起出了门。

周远山这次没在他家见我,而是在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洁,但不寒酸。一面墙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

“坐。”

我坐下来,二狗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周叔,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问吧。”

“第一个问题,我爷爷的木匣夹层里,有一把钥匙,刻着‘沈’字。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周远山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

“你猜。”

“我妈留给我的。”

“对。”

“开什么门?”

“门。”

“我妈的门在哪儿?”

周远山放下茶杯,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确定要现在知道?”

“确定。”

“好。”周远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你妈沈若兰,是沈家唯一的女儿。沈家的望气术,是风水界的独门绝技。但沈家除了望气术,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沈家的祖宅。”

周远山转过身,看着我。

“那把钥匙,是开沈家祖宅大门的。”

“沈家祖宅在哪儿?”

“省城老城区,槐树巷。”

我心猛地一跳。

那封信。

爷爷留下的那封信。

信上写着——“去省城,找周远山。”下面是周远山的电话。

但在这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到,或者说,之前没把它当回事。

那行字写着——“槐树巷十三号。”

我当时以为那是周远山的地址,可周远山住在别墅区,不是槐树巷。

槐树巷十三号,是沈家的祖宅。

是我妈的家。

“周叔,我爷爷信上写的槐树巷十三号,是我妈的祖宅?”

“你爷爷把那把钥匙给你,就是想让你去那里。”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周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铜的,同样很老,同样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陈”。

“你爷爷留给我的。”周远山说,“他说,等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把这把钥匙给你。”

“这是什么钥匙?”

“陈家的祖宅大门的钥匙。”

陈家也有祖宅?

我从来没听爷爷提过。

“陈家的祖宅,在哪儿?”

“也在槐树巷。”

我一愣:“跟沈家祖宅挨着?”

“隔一堵墙。”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陈家、沈家、槐树巷、两把钥匙、两个祖宅。

它们在等我。

从来都在。

只是我不知道。

“周叔,我现在能去吗?”

周远山看了我很久。

“去之前,先把《青囊经》上卷吃透。你爷爷的原话。”

“我已经倒背如流了。”

“倒背如流没用。”周远山摇头,“吃透的意思是——把它变成你身上的血、肉、骨头。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刻在命里。”

这句话,爷爷也说过。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吃透,不是背诵,是内化。

是把知识变成本能。

“还要多久?”我问。

“看你自己。”周远山说,“有人一辈子都吃不透,有人三年就够了。你爷爷用了五年。”

五年。

我等不了五年。

但周叔说得对,吃透之前,不能去。

因为那两扇门后面,藏着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危险。

从办公室出来,二狗子问我:“一凡哥,周叔说那把钥匙是开陈家祖宅的。你都不知道陈家还有祖宅?”

“不知道。爷爷从来没提过。”

“那你怎么找?”

“先找到槐树巷十三号。”

“你知道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

我攥着脖子上的铜钥匙,手指摩挲着那个磨损的“沈”字。

钥匙很凉,像冰块。

可我握着它,却觉得手心很暖。

因为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是她从未谋面,却从未忘记我的证明。

爷爷,你把钥匙藏在木匣夹层里。

你把地址写在信纸背面。

你在等我“足够强大”的那一天,自己去打开那两扇门。

那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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