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远山办公室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小时候爷爷说要带我去赶集,前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感觉。
两把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陈家祖宅,沈家祖宅,槐树巷十三号。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省城图书馆。
省城图书馆在老城区,离我住的地方坐公交要一个小时。那是一座老式的建筑,灰砖墙,绿瓦顶,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滑发亮。
我从来没进过图书馆。在陈家沟,连个像样的书店都没有,我读的那些书,全是爷爷从镇上旧书摊淘回来的。
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一股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到地图阅览室,跟管理员说要查老城区的地图。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哪一年的?”
“越老越好。”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沓发黄的图纸,摊在大桌上。
“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的,你自己看吧。”
我一张一张地翻。
民国十八年的省城地图,那时候还不叫省城,叫“江州”。图上标注了街道、河流、桥梁、城门、庙宇,还有各个居民区的名称。
我找到了槐树巷。
在江州城的东南角,靠近老城墙的位置。巷子不长,图上标注只有两百多米,两侧密密麻麻画着小方块,代表房屋。
方块上标着门牌号。
一号、三号、五号……单号在巷子东侧,双号在西侧。
十三号,在巷子东侧,靠近巷尾的位置。
我顺着地图上的标注往旁边看。
十三号的南边是十五号,北边是十一号。十一号挨着九号,九号挨着七号。
但十三号的门牌旁边,有一个小字标注,我凑近了才看清——“陈宅”。
陈宅,陈家的宅子。
爷爷家的祖宅。
我心跳加速,手指顺着地图往旁边移动。
陈宅的隔壁,隔了一堵墙的位置,也有一个小字标注——“沈宅”。
沈宅,沈家的宅子。
我妈家的祖宅。
两座宅子,共用一堵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家祖宅和沈家祖宅是连在一起的,或者说,本来就是一体?
我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试图从图上看出更多信息。但民国时期的地图太粗糙了,只能看到房屋的轮廓,看不到内部结构。
我需要更详细的地图。
“阿姨,有没有更详细的老地图?比如,能看清房子结构的?”
管理员阿姨想了想,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卷图纸。
“这是解放初期测绘的城区房屋分布图,每一栋房子都标了结构。你看看。”
我展开图纸。
这是一张比我身高还长的蓝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标注。时间久了,蓝纸有些发脆,我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
找到了,槐树巷十三号。
图上显示,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坐北朝南,大门开在东南角。院子的布局很规整,前院、中院、后院,每进都有正房和厢房。
后院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口井。
前院的正门上方,有一个标记,我认出来了——那是风水上的“坎宅离门”格局。
坎宅,坐北朝南的房子。
离门,南门。
这是最标准的宅院格局,取“水火既济”之意,主家宅平安、子孙昌盛。
而沈家的宅子,就在隔壁,同样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同样的大门朝向,两座宅子之间有一条夹道。
夹道,就是两堵墙之间的通道。
图上标注,这条夹道有六尺宽,从巷子口一直通到巷子尾。
六尺,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我盯着这条夹道看了很久。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一凡,你要记住,路不是路,是气。路宽了,气就散了;路窄了,气就堵了。六尺,是聚气之道。”
六尺巷。
原来爷爷说的六尺巷,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槐树巷,就在陈家和沈家之间。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周远山的公司。
他正在开会,秘书让我在会客室等。我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在走廊里踱步。
半个小时后,周远山出来了。
“怎么了?”他看到我的表情,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周叔,我去图书馆查了老地图。”
“查到什么了?”
“槐树巷十三号,陈家祖宅和沈家祖宅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一条六尺宽的夹道。”
周远山点了点头:“你爷爷没跟你说过?”
“没有。”我摇头,“他什么都瞒着我。”
“那不是瞒。”周远山叹了口气,“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你不被那条夹道吸进去。”
我一愣:“什么意思?”
周远山带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鬼巷’的事?”
“没有。”
“那就对了。”周远山点了一烟,“他不说,我来说。”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槐树巷那条夹道,从民国开始就有了。陈家住在东边,沈家住在西边,中间一堵墙,墙旁边一条六尺宽的夹道,通到后面的槐树巷小学。”
“这条夹道,从民国到现在,出过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民国三十七年。一个陈家的小孩,放学走那条夹道回家,再也没出来。家里人找了三天三夜,把夹道翻了个底朝天,连头发都没找到。”
“第二件,一九七二年。一个沈家的姑娘,走那条夹道去上学,同样消失了。跟她一起走的同学说,她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不是拐弯了,不是躲起来了,是凭空消失了。”
“第三件,一九九五年。你爸和你妈,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槐树巷那条夹道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妈……是在那条夹道里消失的?”
“不是消失,是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周远山纠正道,“有人看到他们从夹道里走出来,出了槐树巷,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从那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们。”
“那辆车呢?”
“查过。车牌是假的,车型是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种,查不到。”
“所以……不是我爸妈消失了,是有人把他们带走了?”
“有这个可能。”周远山掐灭烟头,“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们自己走的。”
气氛沉默了下来。
我看着周远山,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但他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周叔,你觉得我爸妈是被人带走的,还是自己走的?”
“我不知道。”周远山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都会去槐树巷那条夹道走一趟。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回来以后,他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去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可我想的是那条夹道,六尺宽,从巷子口通到巷子尾,出过三件事。
三件事,三个人,三次消失。
除了最后一次,前两次消失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爷爷每年都去那条夹道。
他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找什么?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槐树巷。
不是现在去,是做好准备之后去。
周远山说那条夹道“吸人”,那我不能在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就贸然闯进去。我得先学《望气术》,先把《青囊经》吃透,先准备足够的符咒和法器。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去槐树巷看一眼。
不进去,只在外面看。
看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
二狗子听说我要去槐树巷,非要跟着。
“一凡哥,你不能一个人去。”
“为什么?”
“万一出了事,谁给你收尸?”
我被他这话噎住了。
虽然说得糙,但道理不糙。
“行,一起去。但说好了,不进去,只在外面看。”
“看也不行。”二狗子一脸严肃,“那地方邪门,咱们得找个高人去。”
“哪个高人?”
“周叔啊。”
“周叔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去,早去了,不用等到现在。”
二狗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劝了。
第二天上午,我和二狗子坐公交车去了老城区。
槐树巷在老城区的东南角,离图书馆不远。我们下了车,沿着一条窄窄的马路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巷口。
巷口有一棵大槐树,两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遮天蔽。
槐树巷的名字,应该就是来自这棵树。
树下有一个石墩,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结果。
我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不宽,三米左右,两侧是老式的青砖楼房,墙面斑驳,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脚步缓慢,像是不赶时间。
看起来,这就是一条普通的老城区巷子。
跟省城其他老巷子没什么区别。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对。
我从衣服里拿出罗盘。
托平。
指针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旋转。
旋转的方向跟金玉满堂那次不一样。
金玉满堂那次,指针转得快,幅度大,说明地下的气场很强、很乱。
这次,指针转得慢,幅度小,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踱步。
但转的方向,是逆时针。
爷爷说过,罗盘指针旋转的方向,代表气场的性质。顺时针为吉,逆时针为凶。
逆时针,说明这条巷子的气场,是凶的。
可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平静?
我收起罗盘,闭上眼睛,用《望气术》去感应。
黑暗中出现光亮。
巷口的光亮是正常的,淡金色的阳光之气,混杂着灰白色的人气。
往巷子里走,光亮开始变淡。
再往里,淡到几乎没有。
到了巷子中段,光亮突然变成了灰黑色,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团一团的,像棉絮一样飘浮在空中。
这就是那条夹道的位置。
我睁开眼,对二狗子说:“走吧。”
“不看了?”
“看完了。”
回去的路上,二狗子问我:“一凡哥,你看到啥了?”
“灰黑色的气,一团一团的。”
“那是啥?”
“煞气。”
“跟金玉满堂一样?”
“不一样。”我摇头,“金玉满堂的煞气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水脉穿心的结果。槐树巷的煞气是从夹道里飘出来的,像雾一样散在空气中。”
“哪个厉害?”
“槐树巷的厉害。”
二狗子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一凡哥,要不……咱别去了?”
我看了他一眼。
“那是陈家祖宅和沈家祖宅。”我说,“是我爷爷住过的地方,是我爸妈住过的地方。我必须去。”
“我不是说不去,我是说……别一个人去。带上周叔,或者带上他说的那个陆鸣,多几个人,安全。”
二狗子说得有道理。
可我总觉得,槐树巷那个地方,不是人多就能解决的。
因为那三件事,不是普通人做的。
第一件,民国三十七年,陈家的小孩,走那条夹道消失了。
第二件,一九七二年,沈家的姑娘,走那条夹道消失了。
第三件,一九九五年,我爸妈,从那夹道里走出来,上了一辆车,消失了。
消失的原因,不是夹道本身。
是有人利用那条夹道的煞气,做了手脚。
这个人,跟我家有关系,跟沈家也有关系。
他可能姓赵,姓钱,姓孙——四大家族中的某一个。
也可能是四大家族之外的人。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那条夹道的秘密,也知道怎么利用这个秘密。
而爷爷,也知道。
所以他每年都去那条夹道。
不是在等,也不是在找。
是在守。
守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等我来。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爷爷。
他坐在陈家沟老房子的堂屋里,面前摆着那个黑漆木匣。
“一凡,你来了?”
“爷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槐树巷那条夹道,是不是你布的局?”
爷爷笑了,笑得很苦涩。
“不是布,是破。”
“破什么?”
“破一个三十年都破不了的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远处。
“一凡,你看那座山,像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的不是山,是那条夹道。
灰黑色的气团在夹道里翻涌,像一条河。
“像一条河。”我说。
“对,像一条河。”爷爷点点头,“可那不是河,是一条路。一条通往另一个地方的路。”
“什么地方?”
爷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慈爱,不是不舍。
是恐惧。
爷爷在恐惧。
“一凡,别去那个地方。”他说,“至少在准备好之前,别去。”
“怎么才算准备好?”
“等你把《青囊经》和《望气术》都吃透的那一天。在那之前——”
梦断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闪电。
脖子上挂着两把钥匙,凉丝丝的。
手心全是汗。
我把梦的内容告诉了二狗子。
他听完以后,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一凡哥,你爷爷连死了都在心你。”
我没回答。
他说的对。
爷爷活着的时候心,死了以后还心。
心了二十年,一刻都没停过。
可我呢?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天雨很大。
我在陈家沟的坟前哭了一场。
他在地下,听着雨声。
我在地上,听着雨声。
我们爷孙俩,隔着一层土,谁也见不到谁。
但从那天起,我每做一件事,都会想——如果是爷爷,他会怎么做?
金玉满堂的事,如果是爷爷,他不会收赵金旺一万块。
他会说:“你先欠着,等你生意好了再给。”
赵金旺生意好了,再给就不是一万了,是十万。
这就是爷爷的“道”——帮人不求回报,但对方给的,一定比求的更多。
槐树巷的事,如果是爷爷,他不会急着去。
他会先做准备,做足了准备再动身。
等把《青囊经》和《望气术》都吃透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二天,我去了书店。
买了一堆书。
不是风水书,是跟风水有关的科学书——地质学、水文学、建筑学、环境心理学。
爷爷说,风水不是迷信,是古人对自然规律的总结。把这些规律翻译成现代人听得懂的语言,就是科学。
我要做的就是,用科学的方法,验证爷爷教我的那些“老理儿”。
哪条对,哪条不对,哪条能解释,哪条解释不了。
把能解释的,变成我的本事。
把解释不了的,留在心里。
等有一天,找到了答案,再说。
我买了一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爷爷教我的那些事儿。”
从今天起,我要把爷爷教我的每一条道理,都写下来。
不是备忘,是传承。
我学到的,记下来。我做不到的,让后人来记。
一代接一代,把老祖宗的东西传下去。
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传到我这一代,不能断。
这是陈家的命。
也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