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比赛结束后的第四天,节目组安排了一次集体外拍。
五十个选手被拉到城郊的一个影视基地,要录制一期“选手特辑”——说白了就是拍一些选手们在一起玩游戏、做饭、聊天的素材,用来在正片里给观众看选手私下的一面。
郑华东对这种安排不太感兴趣,但节目组的通告不能拒绝。
大巴车上,选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江辰身边永远围着四五个人,有说有笑,气氛热烈。郑华东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塞在耳朵里,循环播放着《父亲写的散文诗》的demo。
陈旭从前面挤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去前排坐?那边热闹。”郑华东摘下一只耳机。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陈旭推了推眼镜,引用了一句朱自清。
郑华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跟你说个事,”陈旭压低声音,“昨晚我在走廊里听到江辰打电话了。”
“嗯?”
“他在跟一个人说什么‘背景’‘没有背景’之类的话,没听太清,但他提到了你的名字。”
郑华东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呢?”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又不能把我吃了。”
“我不是说他要把你怎么样,”陈旭的声音更低了,“我是说他那种人,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我就是想让你防着点。”
郑华东把耳机重新塞回去:“我知道。”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总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不是因为郑华东凶,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太沉了,沉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你看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你总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
影视基地很大,有仿古街道、民国建筑、甚至还有一个微缩版的江南水乡。
节目组分了几个小组,每个小组由一位编导带领,在基地里完成一系列任务——找线索、拼拼图、最后要完成一顿晚餐。
郑华东被分到第三组。
同组的还有江辰,以及三个不太出名的选手。
“好巧。”江辰笑着走過來,手里拿着一瓶水,“我们好像很有缘分。”
“是节目组分的好。”郑华东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编导在前面喊:“好,第三组的任务现在开始!第一个任务,在仿古街找到三个隐藏的道具,限时二十分钟!”
选手们四散跑开。
郑华东没有跑。他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像是在散步,不像在做任务。
江辰也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你不着急?”江辰问。
“急也没用。东西就藏在街上,跑得快的不一定找得到,找得到的不一定跑得快。”
江辰笑了一声:“你说话总让我觉得你经历过很多。”
郑华东没有接话。
他在一块招牌前面停下来,伸手掰开了招牌后面一块松动的木板。
里面躺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第一个。”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江辰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林舟了——一个穷练习生,没有任何背景,靠天赋和努力翻盘。但每次和这个人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新人。
他太稳了。
稳得不像话。
晚餐环节,每个组要做一道菜。
第三组做的是一锅西红柿鸡蛋面。江辰主动掌勺,动作娴熟,调味精准。郑华东负责切西红柿,刀工不算好,但胜在稳定。
编导拿着摄像机在旁边拍摄,一边拍一边指挥:“好,多一点互动,聊聊天,观众喜欢看选手之间的互动。”
江辰适时地开口:“林舟,你私下喜欢做什么?”
“听歌,写歌。”
“不出去玩吗?”
“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你喜欢什么?”
郑华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刀刃停在半空中。
“喜欢一个人待着。”
江辰的笑容不变,但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个人不好接近。不是那种故作高冷的不好接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封闭。他的周围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你能看到他在墙里面做什么,但你进不去。
这种人,要么是受过很重的伤,要么是藏着很深的秘密。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被挖出来。
晚餐拍完后,编导喊了收工。
选手们三三两两回到大巴车上。天已经黑了,车窗外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郑华东依然坐在最后一排,依然戴着耳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听说你们今天去外拍了?好玩吗?”
“就是一群人做任务、做菜、聊天。”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
“那你为什么还去?”
郑华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因为我是一个选秀选手,节目组让我去我就得去。”
“所以你是在抱怨?”
“不是。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告诉我,什么事情是你‘想’做的?”
郑华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什么事情是他“想”做的?
在地球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十五年的生命里,他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应该努力、应该写出好歌、应该捧红新人、应该对得起每一个信任他的人。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想做什么?
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之后,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把地球上的好歌带过来,让这里的人听到更好的音乐,然后功成身退。
但这就是“想”,还是“应该”?
“在想什么?”苏晚又发来一条。
郑华东回过神,打了一行字:“在想你说的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那你现在想。”
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巴车经过一段隧道,车窗外的光暗了下去,车厢里的灯亮起来。郑华东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二十四岁的脸,三十五岁的眼睛。
“我想写一首歌,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观众,只是写给一个人的。”他最终这样回复。
“写给谁?”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对面的输入状态闪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个符号。
“—— ”
破折号。像是一条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像是沉默了。
苏晚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她不知道林舟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她在他的歌里听到过那个人——《年少有为》里的遗憾,《消愁》里的孤独,《老男孩》里的怀念。
那些歌里藏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人。
一个林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人。
凌晨一点,郑华东回到选手公寓。
走廊里很安静。他路过江辰房間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还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他没有停留,直接回了1207。
打开灯,桌上多了一个信封。
不是节目组的那种红色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的歌很好听,但不属于你。——一个听过原版的人。”
郑华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微微发凉。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所有的地球歌曲都不存在。他反复确认过——搜索过、问过、验证过。
没有周杰伦。
没有陈奕迅。
没有毛不易。
没有李荣浩。
没有任何一首他带过来的歌。
所以,“原版”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恶作剧?还是这个平行世界里,还有另一个穿越者?
又或者,写下这行字的人知道些什么?
郑华东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没有告诉老周,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那一晚,他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对面床上,江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安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那张纸条是谁放在桌上的。
也没有人知道,这只是第一道裂缝。
一道即将把郑华东的世界撕开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