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舟曲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人声吵醒的。陈伯在指挥护卫收拾东西,骡马在偏殿里嘶鸣,火堆重新燃起来,噼啪作响。他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苏禾不在殿内。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昨夜靠在柱子上睡了一夜,脖子落枕了,转头时疼得他眉头微皱。
“沈公子醒了?”陈伯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趁热喝,一会儿上路。”
沈舟曲接过粥,没急着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个护卫——鞋是的那位——不在。
“陈伯,咱们的人都在吗?”
陈伯一愣,随即点了点人数:“少了一个,老刘去外面查看马匹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个护卫从殿外走进来,身上带着晨露,鞋底沾着泥。他看见沈舟曲,目光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角落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舟曲低下头喝粥,没再多看。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细节——那个护卫的鞋是湿的,说明他出去了不短的时间。天刚亮,外面露水重,出去查看马匹不需要走太远,鞋不会湿成这样。
他去哪儿了?
—
喝完粥,商队出发。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车轮子陷进泥里,护卫们不得不在后面推。沈舟曲下了马车,跟着苏禾一起走路,把马车让出来装货物。
“你今天话很少。”苏禾走在他旁边,声音不大。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晚能不能活着到渡口。”
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侧头看了沈舟曲一眼,面纱上方的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听到。”沈舟曲的目光直视前方,“但我闻到了味道。”
“什么味道?”
“阴谋的味道。”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是说,队伍里有人要对你不利?”
沈舟曲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树枝,边走边在地上划拉,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方四海让你跟着我,除了照顾起居,还有别的任务吗?”
“监视你。”苏禾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撒谎,“方爷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容易自作主张。他要我看着你,别让你走歪了。”
“那你打算怎么监视我?”
“不打算。”苏禾说,“我只会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至于监视不监视,你自己定。”
沈舟曲扔掉树枝,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做人情。”
“跟你学的。”
—
中午,商队在一处山泉边歇脚。
陈伯让人打水做饭,护卫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喂马,有的检修车辆。沈舟曲坐在泉边的一块石头上,脱掉鞋,把脚泡在冷水里。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时生疼。
苏禾递过来一针:“挑了吧,不然下午走不了路。”
沈舟曲接过针,犹豫了一下。他前世没过这种事,针尖对准水泡时手微微发抖。
“给我。”苏禾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针,动作利索地挑破水泡,挤出积液,然后用净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分钟。
“你经常做这个?”
“暗河里谁没受过伤?”苏禾站起来,把针在衣角上擦了擦收回袖子里,“比这严重的伤多了。”
沈舟曲穿上鞋,踩了踩,确实比之前舒服了些。
“谢了。”
“不用谢。”苏禾说,“你不是说了吗?我帮你活到岭南。”
—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山路在一处山脊上蜿蜒,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马车走得很慢,护卫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
沈舟曲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个护卫——老刘。
老刘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殿后。他的位置很好,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到整个队伍的动向。沈舟曲注意到,老刘的目光经常落在自己身上,每次停留不超过两秒,但频率很高。
一个殿后的护卫,不看路不看后方,却盯着队伍中间的一个“商人之子”看,这不合常理。
沈舟曲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到陈伯身边。
“陈伯,前面还有多远能出山?”
“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山脚下,出了山就是官道,再走二十里到渡口。”陈伯擦了把汗,“今天赶一赶,说不定能赶在天黑前过江。”
“不用赶。”沈舟曲说,“今晚就在山脚下找地方住,明早再过江。”
陈伯诧异地看着他:“为什么?渡口那边有客栈,住得比山上舒服。”
“我晕船,今晚过江怕吐在船上。”沈舟曲编了个理由,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苏禾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
傍晚时分,商队终于下了山,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房屋大多破败,但比山上的破庙强得多。至少屋顶是完整的,门窗也能关上。陈伯让人收拾出几间屋子,安排人住下。
沈舟曲分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屋,苏禾住他隔壁。陈伯和护卫们住在外院,马车和骡马放在后院。
晚饭是粮就着热水,简单吃过,天就黑了。
沈舟曲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悠长。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苏禾在铺床。
外院传来护卫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沈舟曲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两个护卫在灯下坐着守夜,其中一个正是老刘。
老刘没有和另一个护卫说话,而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沈舟曲看了他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刘始终没有动。
不正常。
一个守夜的人,要么聊天打发时间,要么打瞌睡,要么来回走动保持清醒。像老刘这样一动不动坐着的,不是在守夜,是在等信号。
沈舟曲关上窗,退回床边坐下。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等到了渡口再被动应对。既然知道了有人要他,就得在对方动手之前,先把对方的路堵死。
问题是,怎么做?
他现在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放犯,身边只有苏禾、陈伯和周铁柱、王虎。周铁柱和王虎是方四海的人,但韩元说“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两个人也不能完全信任。陈伯是商队的头,但他是暗河的人,忠诚于谁不知道。苏禾……她说要帮自己,但她的立场同样模糊。
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沈舟曲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推演。
老刘是内奸,背后有人指使。指使他的人,要么是暗河内部的对头,要么是节度使的人,要么是顾家的人。不管是谁,他们的目标都是要他的命。
要阻止他,最简单的办法是让老刘没办法动手。
怎么让他没办法动手?
打晕他?不行,沈舟曲没有那个力气。
揭发他?不行,没有证据,陈伯未必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利用他?可以。
沈舟曲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一个人。老刘要他,但老刘背后的人不想暴露。如果能让老刘以为有人已经抢先动手了,或者让老刘觉得他会暴露自己,那么老刘就会暂缓行动。
暂缓到什么时候?暂缓到沈舟曲找到更安全的应对方式。
—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沈舟曲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苏禾,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还没睡?”她问。
“睡不着。”
苏禾把姜汤递给他,压低声音:“我看见你刚才站在窗边往外看。看到什么了?”
“老刘。”沈舟曲接过姜汤,一口没喝,“他在等信号。”
苏禾的手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侧身挤进屋里,把门关上。
“你确定?”
“八成。”
“那怎么办?”
沈舟曲把姜汤放在桌上,坐回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去告诉陈伯,就说你看见老刘在后院埋了什么东西。不要说你怀疑他是内奸,就说你好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埋东西。让陈伯自己去查。”
苏禾皱眉:“这不就是揭发他吗?”
“不是揭发,是投石问路。”沈舟曲说,“陈伯去查,老刘就会紧张。他一紧张,就会想办法通知背后的人。这时候你盯住他,看他跟谁联络。”
苏禾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舟曲叫住她,“你跟陈伯说的时候,要装作是偶然发现,不要让他觉得是我让你说的。”
“为什么?”
“因为陈伯,也可能是他们的人。”
苏禾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
苏禾走后,沈舟曲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黑暗中,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刻钟,外院传来陈伯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老刘,你过来。”
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走远了。
沈舟曲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守夜的护卫,油灯还亮着,但老刘不在了。
陈伯和老刘去了后院。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伯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老刘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走到院子里,陈伯对另一个护卫说了句什么,那个护卫起身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陈伯和老刘。
陈伯说了几句话,老刘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舟曲看到这一幕,心里大致有数了。
陈伯没有当场处置老刘,说明老刘埋的东西不是什么致命证据,或者陈伯本身就在包庇他。
不管是哪种情况,老刘暂时不会动手了。
因为他知道,陈伯已经开始注意他了。
—
子时,沈舟曲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的,是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他没有动,呼吸均匀,装作睡得很沉。
脚步声停在窗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的方向,是苏禾的房间。
沈舟曲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屋顶。
这个驿站里住着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
天亮时,沈舟曲推开窗,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者,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他的出现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一直就坐在那里。
陈伯站在旁边,态度恭敬。
“沈公子,”陈伯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这位是路过的云游道人,道号清玄。他想跟您说几句话。”
沈舟曲走过去,在老道士对面坐下。
老道士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身上有三条线。”
“什么线?”
“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还有一条——”老道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是别人给你安排的路。”
沈舟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道长,你也是暗河的人?”
老道士哈哈大笑,站起身,拂尘一甩:“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渡口有故人,是敌非友。沈公子,好自为之。”
沈舟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转头问陈伯:“这人是谁?”
陈伯摇头:“不知道。天没亮他就坐在院子里了,我还以为是咱们的人。”
沈舟曲沉默了片刻。
三条线。生路,死路,别人安排的路。
渡口有故人,是敌非友。
这个老道士,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恐吓他?
不管怎样,渡口的事,被人说破了。
得重新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