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走后的半个时辰内,沈舟曲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昨夜没喝的姜汤倒在了驿站后院的墙角,然后用泥土盖上。苏禾问他为什么,他说:“看看有没有人去翻。”
第二,他让周铁柱把马车上的货物重新码了一遍,把最重的箱子挪到了最底层。周铁柱问他为什么,他说:“压车,走水路稳当。”
第三,他找到陈伯,说今天不过江,在驿站再住一天。陈伯问他为什么,他说:“昨晚没睡好,需要补觉。”
三件事,三个理由,三个都不假,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沈舟曲需要一个整天来观察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确定谁可信,谁不可信,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老道士的警告提醒了他:渡口有人等着他,而且不是朋友。如果他今天过去,就是自投罗网。留在驿站多一天,他就能多一天准备。
陈伯没有反对。他说驿站里的存粮够吃三天,多住一天无妨,正好也让骡马歇歇脚。
于是商队在废弃驿站里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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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舟曲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屋里,铺开舆图,用手指在上面画线。
从这座驿站到渡口,有两条路。
一条是大路,二十里,平坦好走,但沿途有关卡,容易被认出。另一条是小路,三十五里,山路崎岖,但人迹罕至。如果走小路,他可以避开渡口,从上游另一个渡口过江。那个渡口小,没有驻军,但只有渔船摆渡,一次最多运三个人。
他把这条路线记在脑子里,然后收起舆图。
门被敲响,苏禾端着一碗面条进来。
“你说要补觉,结果在屋里坐着发呆。”
“发呆也是休息。”沈舟曲接过面条,低头吃了一口。面条煮得软烂,里面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比他预想的丰盛。
“陈伯让我问你,明天一早走大路还是小路?”
“小路。”
苏禾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舟曲叫住她,“昨晚陈伯把老刘叫去后院,后来怎么样了?”
苏禾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陈伯从老刘的包袱里翻出一包砒霜。老刘说那是药耗子的。”
“陈伯信了?”
“陈伯没信,但也没罚他,只是让人把砒霜收走了,说以后药品统一保管。”苏禾的声音压低了,“我觉得陈伯在护着他。”
沈舟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伯护着老刘,有两种可能。一是陈伯也是内奸,两人是一伙的。二是陈伯知道老刘有问题,但在等更大的鱼上钩,所以暂时不打草惊蛇。不管是哪种情况,老刘这颗棋子暂时废了——没有砒霜,他就算想动手,也只能用刀。用刀就有动静,有动静就会被发现。
沈舟曲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
“苏禾,你帮我盯着陈伯。”
“盯他什么?”
“盯他和谁通信。一个商队头领,在这荒山野岭的驿站里,要是不往外送消息,就不正常。”
苏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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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驿站来了不速之客。
三匹马,三个人,都是男子,穿的是商贾常服,但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刀。领头的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老江湖。
陈伯迎上去,抱拳寒暄。那圆脸商人说是路过的药材商,想借驿站歇歇脚,喝口水。
陈伯不好拒绝,让他们进了院子。
沈舟曲坐在自己屋里的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圆脸商人进了院子后,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马车和货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向各个屋子。
他看沈舟曲那间屋子时,目光多停了一瞬。
沈舟曲离开窗边,退到墙角的暗处。
圆脸商人和两个随从在院子里坐下,陈伯让人倒了茶。他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过路客,但沈舟曲注意到,圆脸商人的手指一直在桌上画着什么——那是一个图形,像是某个符号。
苏禾端着茶壶走过去添水,经过圆脸商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个符号。
添完水,苏禾端着茶壶进了沈舟曲的屋子,把门关上。
“是暗河的联络暗号。”她的声音很低,“那个圆脸商人是暗河的人。”
“哪边的?”
“不知道。暗河有好几派,不同的派别用不同的暗号。这个符号我不认识,不是方爷那边的。”
沈舟曲点了点头。
暗河内部果然不是一个整体。方四海是一派,驿站里这个圆脸商人是另一派。韩元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意思就是暗河内部也有斗争。
“他要找谁?”
“不好说。可能是找陈伯,也可能是找你。”苏禾咬了咬嘴唇,“你要不要出去见见他?”
“不急。”沈舟曲靠在墙上,“让他们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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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圆脸商人和陈伯聊了约半个时辰,内容无非是生意好不好、路上安不安全之类的客套话。但沈舟曲在屋里听得仔细——圆脸商人每次问话,都是先问货物,再问路线,最后才不经意地问一句“你们商队里有几个人”。
陈伯答:“十几个人。”
“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
圆脸商人笑了笑,没再追问。
又过了半个时辰,圆脸商人站起来告辞,带着两个随从上马走了。
临走前,他把一个东西扔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下。
苏禾等他们走远了,才出去捡起来——是一个蜡丸,捏碎后里面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人在否是。”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沈舟曲拿过纸条看了看,眉头微皱。
“人在否是”——像是问“那个人在不在”,但语法不对。更像是匆忙中写错了顺序,应该是“人是否在”。
圆脸商人在确认他还在不在驿站。
“这个人来探路的。”沈舟曲把纸条揉成一团,“他背后的主子想知道我有没有离开。如果他得到的答案是‘不在’,说明我已经走了,他们会在前面的路上堵我。如果答案是‘在’,他们会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请我吃饭。”
沈舟曲看向陈伯。陈伯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走过来,低声说:“沈公子,刚才那个人,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说了什么?”
“我说商队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
“他信了吗?”
“不信。”陈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跟你们家方爷说,手别伸太长,河东不是他的地盘。’”
方爷的对头。暗河内部另一个派系,应该是河东道的地头蛇,不愿意方四海的势力渗透进来。而沈舟曲,恰恰是方四海要保的人。
三方试探,第一方已经亮相——暗河内部的敌对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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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第二方试探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十个骑兵,领头的校尉正是昨天在官道上拦住他们的那个人。
“又见面了。”校尉勒住马,看着陈伯,“陈掌柜,你们走得不快啊,昨天在这儿,今天还在这儿。”
陈伯赔笑:“马累了,歇一天。”
校尉没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舟曲身上。
沈舟曲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水,表情平静。他换了一身灰色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伙计。
校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翻身下马,朝他走过来。
沈舟曲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喝水。
校尉走到他面前,停住。
“抬起头来。”
沈舟曲抬起头,看着校尉的眼睛。
校尉比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沈舟曲没有躲闪,也没有对视太久——恰到好处的三秒钟,然后微微垂下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一个伙计见了军官的正常反应。
“你叫什么?”
“小的姓沈。”沈舟曲说。
校尉的眼睛眯了一下。
“姓沈?”
“小的姓沈,河东沈家庄人,前年庄上遭了灾,出来讨生活。”
沈舟曲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当地的土腔。他故意把“沈”字说得含混,听起来像“申”。这是他在牢里跟隔壁囚犯学的,河东道口音里,“沈”和“申”发音相近,不仔细听分不出来。
校尉盯着他又看了几秒,伸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一侧。
沈舟曲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校尉看了看他的侧脸,又看了看他的耳朵后面,然后松了手。
“不是他。”校尉转身对陈伯说,“我们要找的那个逃犯,耳朵后面有一颗痣。这个人没有。”
陈伯赔笑:“军爷火眼金睛,哪能认错。”
校尉哼了一声,带着骑兵走了。
等马蹄声远了,苏禾才从屋里出来,面纱上方的那双眼带着惊悸:“你耳朵后面没有痣?”
“没有。”沈舟曲放下水碗,“但沈家老三也没有。海捕文书上的画像,多画了一颗痣。”
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方四海给我看的。”沈舟曲说,“画像画错了,所以只要我脸上没伤,他们认不出来。”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第二方试探——节度使的追兵,过了。
但沈舟曲知道,校尉虽然走了,但消息一定会传出去。节度使那边会知道,有一个姓“申”的年轻人,长得很像逃犯,但耳朵后面没有痣。他们会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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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第三方试探来了。
这次来的人,没有进院子,而是从窗户塞进来一封信。
信是沈舟曲起来解手时发现的,用石头压在他窗台上。信封上没有字,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沈公子亲启:闻君才高,愿以千金相请。若肯南下江南,顾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若不肯,则请君三思——江南虽远,顾家之手能及。”
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梅花印记。
沈舟曲把信纸凑近油灯,火苗舔着纸角,慢慢烧成了灰烬。
江南顾家。
第三个势力,终于浮出水面。
顾家要请他南下,开出的价码是“上宾之礼”,威胁是“顾家之手能及”。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甚至知道他要去岭南。
消息传得真快。
沈舟曲把灰烬吹散,回到床上躺下。
三方试探,一天之内全部完成。
暗河内敌对派系——要他,或者赶走他。
节度使追兵——要抓他。
江南顾家——要请他去,但请不动就可能变成强掳。
他是三方势力争夺的一块肥肉。方四海要他去岭南,敌对派系要他在路上死,顾家要他去江南,节度使要抓他归案。
四面楚歌。
沈舟曲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有人争的东西,才有价值。如果没有人争,说明他不值钱。
值钱的东西,才能卖出好价钱。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利用这三方势力的矛盾,在不被任何一方吃掉的前提下,走到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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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商队从驿站出发,走小路往上游渡口。
走之前,沈舟曲在驿站墙上留了一行字,用木炭写的:“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他不知道谁会看到这行字,但他知道,这行字会传到三方势力的耳朵里。
三方试探结束了。
接下来,是他试探三方的时候了。
马车走在山路上,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沈舟曲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那边,就是河东道的边界。
出了河东,就是另一个势力的地盘了。
“沈公子。”苏禾骑着青骡靠近马车,“前面二十里到渡口,过了江就是山南东道。咱们算是离开河东了。”
沈舟曲点头,放下车帘。
河东地界,终于要甩在身后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离开了河东,方四海能罩着他的范围就小了。顾家的手伸得更长,节度使的追兵也未必会止步于边界。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外传来王虎的声音:“沈公子,前面有岔路,走哪边?”
沈舟曲从车里递出舆图:“左边,贴着山脚走,别上大路。”
马车拐进了左边的小路,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在他们身后,驿站的墙上,那行木炭写的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的手,将那张写着“人在否是”的纸条贴在了字旁边。
然后,那只手缩回了暗处。
三方势力,都知道了——沈舟曲还活着,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