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试结束后,并没有立刻放榜。
众人被带回偏院,各自等候。周狗儿坐在门槛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抓头。
“我肯定完了。第一试认错药,第三试还拔了毒草。”
许衡正在洗手,闻言看了他一眼。
“第二试你做得快,药也没伤太多,未必全没机会。”
周狗儿苦着脸:“你别哄我。”
“我不哄人。”
周狗儿愣了愣,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方木坐在角落,低声道:“不会这么简单。”
许衡擦手的动作一顿。
“你也这么想?”
“青囊堂招药童,不至于只看认草洗草。若真如此,镇上药铺伙计便够用了。”
许衡点点头。
他也觉得还有后手。
果然,未到午时,灰袍人又来了。
“所有人到后山药径。”
这一次连陆承等人都变了脸色。显然他们知道“药径”不是好地方。
药径在青囊堂后山。穿过药田尽头的小门,便是一条夹在山壁间的窄路。路两旁种着许多药草,有些许衡认得,有些不认得。奇怪的是,这些药草不是整齐种在田里,而是随山势错落生长,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
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写:入径不语,见草不采。
陈执事站在木牌旁,身边是瘦老者和中年妇人。
“前三试,只看你们有没有做药童的底子。药径一试,看的是能不能守规矩、忍辛苦、辨危险。走到尽头者,留堂机会大增。中途退出者,不算错,但只可做杂役。若乱采药草,或私藏药草,立刻逐出。”
这话说完,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问:“里面有危险?”
陈执事道:“药本身便有危险。”
说罢,他让青衣药徒打开木门。
孩子们依次入内。
刚走十余步,许衡便闻到一股辛辣气味。那气味像细针一样钻进鼻腔,呛得人眼泪直流。前面已有孩子咳嗽起来。
“别用嘴大口吸气。”方木低声道。
陈执事虽说入径不语,但这句提醒很轻,旁人也无暇计较。
许衡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旧布,沾了些水,捂住口鼻。这本是他平筛石灰粉时用的。周狗儿见状,连忙也扯了块衣角学着做。
药径越往里,气味越杂。
起初是辛辣,后来转为甜腻,再后来又带着酸腐味。许衡知道,这些气味多半来自路旁药草。有些药草气味入肺会令人头晕,有些则会让人腹中翻腾。青囊堂把这些草种在药径旁,显然是有意考验他们。
走到一处转弯时,一个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这不是血参吗?”
路边石缝里,生着一株通体暗红的小草,须半露,像极了药书上画的血参。那少年看得眼热,伸手便要去碰。
灰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逐出。”
少年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看看……”
灰袍人冷冷道:“入径前说过,见草不采。”
少年被带走后,众人走得更安静了。
许衡经过那株“血参”时,余光扫了一眼,心中暗暗摇头。那草须虽红,却少了血参特有的细纹,叶尖还带黑点,十有八九是形似之物。若真伸手去拔,不知会不会中毒。
再往前,药径开始上坡。
山石湿滑,路也变窄。几个镇上子弟平少走山路,很快气喘吁吁。陆承脸色难看,却仍咬牙往前。他身边一个跟班想扶他,被他甩开。
许衡走得不快。
他知道这种路不能一开始用力。山里采药最怕贪快,气一乱,脚便乱,脚乱便容易摔。周狗儿起初冲在前面,后来腿软,反倒落到许衡身边。
“你怎么不累?”周狗儿喘着问。
“累。”
“那你怎么脸不变?”
“脸变了也没用。”
周狗儿张了张嘴,最后苦笑一声。
药径中段有一处石壁。
石壁不算太高,却湿滑得厉害,上面垂着几粗藤。要想继续往前,必须攀藤而上。几名青衣药徒守在下面,却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陆承第一个上去。他虽然娇气,身手倒不差,攀到一半时滑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最后顺利登顶。
方木也上去了。
轮到周狗儿时,他爬到三分之一便手脚发软,最后被青衣药徒接住,送到一旁。周狗儿满脸沮丧,却没有再强撑。
许衡看了看藤,又看了看石壁上的水痕。
他没有选最粗的一,而是选了旁边一略细却贴着石缝的藤。粗藤被前面几人抓过,沾了汗水和泥,更滑;细藤虽不显眼,却旁边有可踩的凹处。
他慢慢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手掌被藤皮磨破,辣地疼。许衡咬住牙,没有低头。他想起父亲阴雨天捂着膝盖的样子,又想起母亲临死时屋里那股药味。
若连这道石壁都过不去,谈什么改命。
他又向上挪了一尺。
最后三尺最难。许衡两臂酸得几乎抬不起,脚也踩空一次,身子猛地一晃。下面有人惊呼。他却没有松手,而是用膝盖死死顶住石缝,缓了几息,才一点点爬上去。
登上石壁时,他整个人跪在地上,手掌渗血,额头也全是汗。
陆承瞥了他一眼,低声道:“爬得真慢。”
许衡没有答话。
慢便慢。
到了就行。
石壁之后,药径变得平缓。尽头是一间小亭,亭中放着一口铜盆。盆里燃着不知名药草,青烟袅袅,闻起来微苦。
陈执事已经等在那里。
“到者,把手放入盆上熏十息。”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许衡排在中间。他看见前面几人熏过后,手背都微微发红,有人还忍不住缩手。轮到他时,他将磨破的双手伸到铜盆上方。
青烟一触伤口,顿时像针扎一般。
许衡眼角跳了一下,却没有缩手。
一息,两息,三息。
到第七息时,疼痛反而变成麻木。到第十息,陈执事道:“可。”
许衡收回手,发现掌心血已止住,只是红肿更甚。
陈执事看着他:“疼吗?”
“疼。”
“为何不缩?”
“先生没说可以缩。”
陈执事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药径试结束时,二十九人只剩十二人走到尽头。
周狗儿没过石壁,留作杂役候选。方木表现极稳,陆承虽然一路不耐烦,却也到了终点。许衡不算最快,也不算最好,却没有犯规,没有退缩。
傍晚放榜。
方木、陆承等四人入内堂候选。
许衡、另三名少年留作外堂药童。
周狗儿和五人留作杂役药童。
其余人遣回。
听到结果时,许衡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有些空。
他不是最好的。
甚至离最好还差得很远。
可他终究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