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堂名单定下后,众人原以为当便能分房领衣,谁知陈执事只让他们在偏院等着。
天色渐暗,偏院里气氛有些古怪。
入内堂候选的几人被青衣药徒先带走,陆承临走前看了许衡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哼一声。方木倒是走过来,低声道:“以后若有机会,再说话。”
许衡点头。
周狗儿坐在门槛上,听说自己只是杂役药童,脸色灰败。许衡想了想,将怀里剩下的半块冷饼递给他。
周狗儿愣住。
“给我做什么?”
“你晚饭没吃多少。”
周狗儿接过饼,咬了一口,眼圈忽然红了。
“我娘要是知道我只能当杂役,怕是要哭。”
许衡没有劝他。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能留下,总比被赶回去强。杂役药童也是药童,只是路更难些。
戌时刚过,灰袍人又来了。
“许衡,出来。”
许衡心头一跳,起身跟上。
两人穿过晒药场,绕过药库,最后来到西侧一座旧院前。院门不大,门匾也旧,上面写着“温舍”二字。院中灯火昏黄,药味比别处更重,却不杂乱,反而有种经年沉淀的苦香。
许衡刚踏进院子,便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廊下。
老人须发灰白,身形清瘦,面容冷硬,膝上放着一本药册。许衡认得他。
“温先生。”
老人抬眼看他。
正是温氏药铺的温岐。
许衡心中微惊。他知道温岐与青囊堂有旧,却没想到老人竟在堂内有院子。
灰袍人躬身道:“温老,人带来了。”
温岐摆了摆手。
灰袍人退下后,院中只剩两人。
温岐看了许衡片刻,道:“手给我。”
许衡伸出手。
温岐翻看他掌心伤口,又按了按腕脉。
“药径熏伤,不重。明不要沾脏水。”
“是。”
“第三试为何少取一味?”
“有一株疑似白花蛇舌草,但叶背有绒,气味不对,我不敢定。”
“若取了会如何?”
“若是毒草,轻则扣分,重则害人。”
温岐冷哼一声。
“你倒知道害人。”
许衡低头不语。
温岐将药册合上,道:“你在石坪村救过赵二家的孩子,后来到我铺中帮忙三年。扫地、碾药、晒药,没偷懒,也没乱翻药柜。这些我都知道。”
许衡心中微动。
温岐平少夸人,更不会说这些。
“但你今表现,并不算好。”老人继续道,“认药尚可,手法太慢。药径能过,也只是因你常年走山路,占了便宜。比起内堂那几个,资质、见识、家学,你都差一截。”
许衡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便好。”温岐盯着他,“青囊堂不是善堂。留下来,不代表有人会一直教你。外堂药童要扫地、洗药、搬水、守炉,做不好便被罚。三年后不能升入内堂,照样会被赶去做药工。你若以为进了这里,便能稳稳当当学医,那是做梦。”
许衡沉默片刻,道:“能学多少,算多少。”
温岐眉头一皱。
“只是算多少?”
许衡抬起头。
“能多学一点,便多一分用处。若有一我爹腿疼得下不了地,或村里再有人吃错毒草,我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只能等先生来。”
温岐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顿。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老人道:“你想学医,是为了救人?”
许衡想了想。
“是,也不全是。”
“说。”
“我想救人,也想活得好些。我娘病死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爹腿疼时,也只能看着。若人一生只能等病来、等穷来、等命来,便太没意思了。”
温岐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不温和。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许衡又低下头。
温岐起身,推开身后屋门。
“进来。”
屋内比外面更暗,四面都是药柜。中间一张木桌,上面放着石臼、药秤、银针、几只旧瓷瓶。墙角有一只小炉,炉中炭火未熄,正温着一碗黑褐色药汁。
温岐从柜中取出一件灰布短衫,一枚木牌,还有一本薄册子。
“从今起,你先在我这里做记名药徒。外堂那边的杂务照做,辰时去药库点卯,午后到我这里。三个月内,若连《百草初辨》前五十味都背不熟,便自己滚回外堂。”
许衡怔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
“弟子记下。”
温岐没有扶他,只淡淡道:“我还不是你师父。记名而已,别叫早了。”
许衡道:“是,温先生。”
温岐这才将薄册丢给他。
许衡接过,见封面写着《百草初辨》四字。纸页很旧,边角被翻得发毛,却保存得很好。
温岐又取出一只小瓷盒,打开后,里面是淡黄色药膏。
“手伸来。”
许衡依言伸手。
温岐用竹片挑了药膏,抹在他掌心伤处。药膏一触皮肉,先是微凉,随后泛起细细麻意,疼痛果然轻了许多。
“这是止血生肌膏。外伤浅者可用,伤口深而有脓者不可乱封。记住没有?”
“记住了。”
“为何不可乱封?”
许衡想了想,道:“脓血未出,若先封口,里头烂得更深。”
温岐嗯了一声。
“还算没白在药铺待。”
这已经是难得的称赞。
许衡收回手,心里终于生出一点踏实感。
温岐指了指角落小榻。
“今晚睡这里。明卯时起,先把院中药筛洗了,再去点卯。”
“是。”
许衡把包袱放到小榻旁,正要整理,忽然看见桌上那碗黑褐色药汁轻轻冒了一个泡。
泡破后,一缕极淡的青气从碗面散出,很快便没入炉烟中。
许衡怔了怔。
那药味有些古怪。
不像凡草煎出的气。
温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袖子一拂,将药碗盖住。
“不该看的,不要多看。”
许衡心中一凛,立刻低头。
“是。”
温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夜深后,许衡躺在小榻上,掌心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窗外传来夜虫声,远处偶尔有药徒走过,脚步声很轻。
他翻开《百草初辨》,借着油灯看第一页。
“凡药入手,先辨形色,再察气味。药有偏性,人有偏病。药不对病,良药亦毒。”
许衡看了很久。
直到灯花轻轻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这一天,他没有成为内堂候选,也没有被众人羡慕。
他只是青囊堂里一个外堂记名药徒。
但对许衡来说,这已经是另一条路的开始。
他合上书,慢慢闭上眼。
许衡并不知道,在青囊堂北侧最深处,那几间白里见过的石屋中,此刻也有一盏灯亮着。
灯下,一个青衣男子正翻看今年新入药童名册。翻到“许衡”二字时,他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石坪村……温岐举荐……”
男子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在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墨迹很淡,却像一枚小小的钩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许衡尚未察觉的命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