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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许衡醒来时,天色还未亮。

屋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梆子,声音从前院一路传到温舍,落在人耳中并不响,却透着一股不容拖延的味道。许衡睁开眼,先怔了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已不在石坪村那间土屋里,而是在青囊堂温岐的院中。

小榻比家中的木床硬些,身下铺的是一张旧草席,草席边缘被磨得发白,却收拾得很净。屋内药气沉沉,墙角小炉里还有些残炭,炉灰下露出几星暗红。昨夜那碗被温岐盖住的药汁已经不见了,只剩炉旁一圈淡淡水痕。

许衡坐起身,先看了看掌心。

昨夜抹过止血生肌膏后,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若放在平山里,这样的伤口至少要疼上两三,如今一夜便好了大半。许衡心里暗暗记下药膏气味,像黄柏、紫草,又似乎掺了极淡的石蜜味,只是其中还有一味凉辛之气,他一时分辨不出。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狗儿探进半个脑袋,见许衡醒着,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怕你睡过头,特意绕过来喊你。偏院那边都乱了,今要点卯。”

他手里还托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杂粮馒头,用袖口包着,显然是刚从伙房领来的。

许衡微微一怔。

“给我的?”

“我多领了一个。”周狗儿咧嘴笑了笑,“也不是白给。你昨若不提醒我第二试还有些机会,我早就哭着回家了。如今虽只是杂役药童,好歹也留下来了。以后你若有什么洗药搬水的活,叫我一声便是。”

许衡接过馒头,道了声谢。

他昨夜看书看得晚,早上确有些饿了。杂粮馒头有些粗,里头掺着豆渣,咬开时还带着一点酸气,可热乎东西入腹,总比冷饼强得多。

两人出了温舍。

青囊堂清晨极忙。前院药徒排队点卯,药库旁有人抬着木桶来回走,晒药场上一排药筛被搬到廊下。几个入内堂候选的少年被领往北侧石屋方向,陆承走在人群中,衣衫净,神色仍带着几分骄气。方木也在其中,他远远看见许衡,只微微点了下头。

周狗儿看着那边,有些羡慕。

“内堂候选,听说不用搬水,不用劈柴,直接学方子。”

许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未必。”

“怎么未必?”

“越靠近好东西,规矩也越多。”

周狗儿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灰袍人已经在前院喊名。众药童按名册站好,外堂、杂役、内堂候选分作三列。许衡被分到外堂记名药徒一列,周狗儿则在杂役药童最末。

点卯之后,各人被派了差事。

许衡上午仍归外堂药库,负责搬晒药筛、清点粗药和洗刷药罐。午后,他才能去温舍听温岐讲书。周狗儿更苦些,被派去井边打水,一上午要打满十二口大缸。

外堂管事姓蒋,是个瘦高汉子,嘴角常年向下,看人时像在看一味发霉的药材。他领着许衡等几个新药童到了药库后门,指着地上数十只陶罐道:“这些罐子昨夜煎过药,今午前洗净晾。罐底药渣不可乱倒,分寒、热、毒、杂四桶。若混错了,午饭便不用吃了。”

几个少年脸色都有些发苦。

许衡却蹲下身,先闻了闻第一只罐子,又用竹片挑出罐底药渣。药渣颜色深褐,气味辛热,里头有桂枝、姜一类,便倒入“热”字木桶。第二罐气味腥苦,药渣里有半夏皮,他便单独挑出,放入“毒”桶。

这些事比起认字修书,算不得有趣,却也正合他的性子。药若只在纸上认,是认不真的;煎过之后剩下的渣,才最能看出一味药煮透后是什么模样。

午时过后,许衡匆匆吃了饭,便去了温舍。

温岐已经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本薄册和一只铜人。铜人不过尺许高,通体发暗,上面刻满细细经络线与位名。许衡从前在温氏药铺见过类似的木人,却没有这只铜人精细。

“手洗净了?”温岐问。

“洗净了。”

“药罐分错没有?”

“没有。”

“蒋管事骂你没有?”

“骂了两句。”

温岐眼皮都不抬一下。

“在青囊堂,不被骂的药童,多半学不到东西。坐下。”

许衡依言坐在廊下小凳上。

温岐将薄册推到他面前。

册子封面没有名字,只用淡墨画着一缕青烟。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着四个字:青息初诀。

许衡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调息法,不是治病方。”温岐道,“青囊堂药童,凡入外堂者,都要学一点吐纳养气之术。你不要想得太玄。此法不能让你飞檐走壁,也不能让你打得过拿刀的武夫。学成之后,不过耳聪目明些,手稳些,熬夜辨药时不至于昏头。”

许衡没有立刻说话。

温岐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冷笑道:“怎么,嫌它没用?”

“不是。”许衡低声道,“只是先生特意给我看,想必不只是为了耳聪目明。”

温岐目光在他脸上一停。

“你倒会猜。”

他伸手在铜人腹下三寸处一点。

“凡人医书说丹田,多指此处。练武之人说真气,也是存于此处。青息初诀不讲打斗,只讲养脉。入门时,先将呼吸调细,意守此处,再沿任督二脉慢慢行转。若能在三个月内感到一丝凉意,自算有些底。若半年仍毫无所觉,便不必再耗工夫。”

许衡听得很认真。

丹田、经脉、任督,这些词他在医书上见过,却多半用来解释气血运行。如今温岐说得郑重,显然这青息诀另有用处。

温岐又道:“此法不可外传。你若乱教给旁人,轻则被逐,重则废去药籍,永不许入青囊堂一步。”

“弟子记下。”

“还有,”温岐声音低了些,“练此法时,不可贪快。经脉未开而强行运气,轻则头晕腹痛,重则吐血昏厥。药童里每年都有几个自以为聪明的,最后躺上十天半月。你若也犯蠢,我不会救第二次。”

许衡心中一凛。

温岐把前两句口诀念给他听,又让他照着册子默读。青息诀文字不多,却拗口得很,许衡平背药名不算慢,可这口诀读了几遍,仍觉得字字像隔着雾。

温岐也不解释太多,只让他盘膝坐好,按口诀呼吸。

许衡依言闭目。

初时只是吸气、吐气。过了半盏茶工夫,腿便有些麻,背也酸。又过一会儿,鼻中药香渐淡,耳边虫鸣反而清楚起来。他按照温岐所说,将心神慢慢沉到脐下,却只觉得小腹空空,什么凉意、热意都没有。

许衡心中刚生出一点急躁,温岐的声音便冷冷响起。

“想什么?”

“弟子分神了。”

“分神便重来。”

许衡只得重新调整呼吸。

这一坐,便坐了一个多时辰。

等温岐喊停时,他双腿麻得几乎站不起来,额头也冒出细汗。奇怪的是,身体虽疲惫,脑子却比午后刚来时清明些。院中每一种药草的味道,似乎都比平分明了一点。

温岐让他伸手诊脉,片刻后道:“没入门。明起,每午后练半个时辰。夜里不可自行加练。”

许衡应下。

他离开温舍时,太阳已经偏西。经过井边,正见周狗儿扛着两只水桶,脚步摇摇晃晃。周狗儿看见许衡,勉强笑了一下。

“你那边学什么?”

许衡想了想,道:“认经脉。”

周狗儿羡慕道:“比我强。我今只认了水缸有多深。”

许衡没有笑。

他帮周狗儿接过一只水桶,发现桶重得厉害,手臂顿时一沉。

周狗儿道:“别管我,被蒋管事看见,又要骂你。”

许衡把水桶放到缸边。

“我只帮这一趟。”

周狗儿嘿嘿一笑,脸上疲色淡了些。

夜里,许衡躺在温舍小榻上,脑中反复回想着青息诀前两句。他不知道这东西究竟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只知道它和普通药书不同。

而凡是不同的东西,都要小心。

也要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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